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尾聲

《新娘四部曲之四：美夢成真》

諾拉．羅伯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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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悲傷像海浪般沉重地湧上來，心情起伏、翻濤洶湧，心一直很疼痛。有時候，這股悲傷緩緩撲上來，彷彿快要把靈魂吞沒。

　　善良、關心的人說時間會治癒這一切，帕可希望他們說得對。夏末的陽光下，她站在臥房外的陽臺上，她父母意外死亡已經過了好幾個月，變化多端的潮浪還是不斷向她湧來。

　　她提醒自己，她曾經擁有過這麼多。她的哥哥──她不知道如果沒有德藍尼，她能不能度過這段悲傷的日子──他一直是震驚和悲傷的廣闊海洋中的大石，讓她攀附。她的朋友小麥、艾瑪、蘿瑞，從她小時候開始，就已經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她的一部分。他們就像膠水，把她碎成片片的世界黏在一起，使它不至於散開。還有長期以來在家裡幫忙的葛太太，給她永不間斷、堅定不移的支持，葛太太是她的靠岸。

　　她有家。布朗家族地產的美麗和優雅似乎變得更深沉、更尖銳，因為她知道她再也不會看到她爸媽在花園裡散步。她跑下樓時，再也不會看到媽媽和葛太太在廚房說笑，也不會聽到爸爸在家裡的辦公室裡談生意。

　　她沒有節哀順變，她覺得自己被捲入愈來愈深、愈來愈深的黑洞裡。

　　她下定決心，她必須花時間強迫自己前進。

　　她想著──也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個方式，不但能善用這段時間，也能善用她父母所賦予她的，把她的天賦和家人以及朋友結合起來。

　　空氣中初次散發秋天氣息。布朗家的人都很辛勤努力，他們會建造、生產，絕對不會在那裡坐享其成。

　　她的父母絕對不希望她比上一輩的人懶散。

　　她的朋友可能會認為她瘋了，不過她已經做過研究、計算過，也列出嚴謹的創業計畫、穩固的模式。加上德藍尼的幫忙，還有一份合理、公平的法律合約。

　　該是放手一試的時候，她告訴自己。

　　她不會任自己陷下去。

　　她走回臥房，拿起衣櫃上四份厚重的資料袋，開會時每人一份─不過她還沒跟她的朋友們說她們是來開會的。

　　她停了一下，花了幾分鐘把她亮麗的棕髮綁成馬尾，接著盯著自己的眼睛，內心深處亮了起來。

　　她可以辦得到。不，不對，她們可以辦得到。

　　只要她能先說服她們。

　　她到樓下，葛太太正在整理，餐點快準備好了。

　　這位身材結實的女士在爐灶邊轉過身，對她眨眨眼。「準備好了？」

　　「本來就準備好了。我好緊張，會緊張是不是很傻？她們是我在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

　　「妳要跨出的這一步是很大的一步，妳要邀她們做的是很大一步，如果妳不緊張，才真的傻。」葛太太走過來，雙手捧住帕可的臉。「我敢打賭妳做得到。去吧。我煮得有點多，待會兒在陽臺上，妳們會有前菜和葡萄酒。我的小女孩們都長大了。」

　　她也想長大，但是天啊，她心裡面有個小女孩，想要她的媽媽和爸爸，想要舒適、他們的愛和安全感。

　　走到戶外，她把資料袋放在桌上，然後從冰桶裡拿出酒，替自己倒了一杯。

　　然後她只是站著，拿著酒杯，往外看著照射在花園裡的和煦光線，以及美麗的小池塘，楊柳的倒影映在水面上。

　　「天啊，我真想吃東西。」

　　蘿瑞跑出來，她陽光般的金髮剪得很短──她好後悔剪了這個新髮型。她還沒把在當地高級餐廳擔任糕點師傅的制服換下來。

　　她邊倒酒，明亮、湛藍的眼睛翻轉一下。「誰會料到我更換工作行事曆好配合我們的女生之夜時，卻臨時接到二十個人的午餐訂位？廚房裡整個下午都一團亂。葛太太的廚房現在……」她大嘆一聲，站了好幾個小時之後，她咻地坐下。「這裡簡直是寧靜的綠洲，味道聞起來像天堂。晚餐吃什麼？」

　　「我沒問。」

　　「沒關係。」蘿瑞揮揮手。「不過如果艾瑪和小麥遲到，我就要開動了，不等她們。」這時她看到了資料袋。「那是什麼？」

　　「等她們到齊才能宣布。蘿瑞，妳想回紐約嗎？」

　　蘿瑞的視線越過酒杯杯緣看著她。「妳要趕我出去？」

　　「我只是想知道妳要的是什麼，想知道妳是不是滿意現況。那次意外之後，妳為了我搬回來，還有……」

　　「我現在是且戰且走，時間到了，我就會知道該怎麼辦。現在，我還沒找到適合自己的打算。好嗎？」

　　「嗯……」

　　小麥和艾瑪一起笑著走出來，她的話中斷。

　　艾瑪的大量鬈髮很隨性，風情萬種的深色眼睛，因為笑而閃閃發亮。小麥的紅頭髮呈波浪狀，綠眼珠露出調皮的眼神，纖細高挑的身材穿著牛仔褲和黑色襯衫。

　　「有什麼好笑的？」蘿瑞問。

　　「男人。」小麥把葛太太在她路過廚房時塞到她手中的布里乳酪酥和菠菜派拼盤放下。「有兩個人想比腕力搶艾瑪。」

　　「其實還滿感人的。」艾瑪說。「他們是兄弟，到花店來買他們母親的生日花束，結果卻變成這樣。」

　　「常有男人到工作室來，」小麥從桌上的碗裡拿了顆甜紅葡萄，放到嘴裡，「卻從沒有人為了跟我約會和另個人比腕力。」

　　「有些事情永遠不會變。」蘿瑞說，向艾瑪舉起酒杯。

　　「有些事情會。」帕可開口說，她必須開始行動。「這也是為什麼我要妳們今天晚上都過來的原因。」

　　艾瑪正準備伸手拿布里乳酪酥，停了下來。「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我只是有事想跟妳們說。」帕可充滿決心，替小麥和艾瑪倒酒。「先坐下吧。」

　　「糟糕。」小麥警告大家。

　　「沒什麼糟糕的事。」帕可堅持。「我首先要說，我非常愛妳們，一直都是如此，以後也是。不管好的、不好的，我們一起經歷了這麼多。即使遇到最糟的情況，我知道妳們都會在我身邊。」

　　「我們當然會互相支持。」艾瑪靠過去，把手放在帕可手上。「朋友之間就是這樣。」

　　「對，沒錯。我希望妳們知道，妳們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也希望妳們了解，如果妳們不想嘗試我待會兒要提議的事，不管什麼原因，都不會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

　　在有人開口說話之前，她舉起手。「我這樣說好了。艾瑪，妳希望有一天能開間自己的花店，對不對？」

　　「這一直是我的夢想。現在在這間花店工作很開心，老闆給我很大的空間自由發揮，但我總希望有一天開間屬於自己的花店。不過……」

　　「先不要講不過。小麥，妳的才能和創意，每天用在拍護照照片和兒童沙龍照，太浪費了。」

　　「我的才能沒有界線。」小麥輕描淡寫地說。「不過人總要吃飯。」

　　「妳寧願開自己的攝影工作室。」

　　「我寧願賈斯汀和艾希頓．庫奇也為了我比腕力──但是這兩者都不太可能成真。」

　　「蘿瑞，妳到紐約和巴黎求學的目的是成為糕點師傅。」

　　「國際知名的糕點師傅。」

　　「結果妳選擇在『楊柳樹』餐廳工作。」

　　她吞下一口菠菜派。「嗯，喂……」

　　「妳會做這個決定的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們失去了爸媽。我研究過，怎麼成立自己的公司。」帕可繼續說。「我常在想如果有自己的公司，會是什麼樣子，但一直都只是個夢想。這個我從來沒跟妳們說過。不過過去幾個月來，我開始覺得愈來愈可行，可以去做。」

　　「我的天啊，帕可，到底是什麼？」蘿瑞問。

　　「我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創業。我們四個，各自經營自己的部分。應該說，用我們各自的興趣和領域專長，把它們結合在一起。」

　　「一起創業？」艾瑪重複說。

　　「記不記得以前我們常玩『模擬婚禮』？輪流扮演角色、穿道具服裝、準備各種婚禮主題？」

　　「我最喜歡和哈洛結婚。」小麥想起早已離開布朗家的狗，面露微笑。「牠好帥，又忠心。」

　　「我們可以來真的，做婚禮生意。」

　　「提供服裝和杯子蛋糕，替小女生找非常有耐心的狗？」蘿瑞問。

　　「不是，我們提供非常獨特又別緻的地點──現有的這間屋子；精緻美味的蛋糕和甜點；令人屏息的花束和花朵；充滿創意的攝影照片。至於我的部分──就是負責監督每一處細節、把婚禮辦成的人。或者也可以是其他型態的重要活動，完成客戶生命中最完美的日子。」

　　她幾乎沒換氣地繼續說。

　　「因為我爸媽的關係，我已經有各種人脈，外燴、酒商、禮車服務、美髮沙龍──應有盡有。沒有的，我會負責找。這是全方位的婚禮和活動企劃服務事業，我們四個是合夥人。」

　　「婚禮事業。」艾瑪的眼神變得夢幻。「聽起來好棒，但是我們要怎樣……」

　　「我有創業模型，有預算、圖表；如果妳們有法律上的問題，我也有答案，德藍尼幫我準備的。」

　　「他可以接受？」蘿瑞問。「德藍尼可以接受妳把這裡……你們的家……變成公司？」

　　「這件事，他完全支持我。他的朋友傑克願意幫忙把撞球間重新設計成攝影工作室，樓上打造成可以生活的地方；把客房設計成花店和公寓。我們可以把這裡的附屬廚房改造成妳的工作空間，蘿瑞。」

　　「我們要住在這裡？」

　　「這是選項之一。」帕可告訴小麥。「到時候工作很繁重，我們四個住在一起比較有效率。我會把預算、模型、預估圓表、工作內容都給妳們看。如果妳們其中一個不喜歡這個構想，說這些也沒有用。如果妳們喜歡，我會跟妳們討論。」帕可微笑補充。「但是如果妳們討厭這個想法，我就會放棄。」

　　「才怪。」蘿瑞的手刷過她的短髮。「這些妳準備多久了？」

　　「認真、積極地準備？大概三個月。我得先和德藍尼和葛太太談，因為沒有他們的支持，這件事永遠不可能成功。不過我想先把東西整理好，再來跟妳們提，這是事業。」帕可說。

　　「這是我們的事業，所以必須有準備計畫。」

　　「我們的事業。」艾瑪重複。「婚禮。還有什麼比婚禮更快樂的？」

　　「或更瘋狂的。」蘿瑞說。

　　「我們四個可以接受瘋狂，不是嗎，帕可？」小麥的酒窩深陷，伸出手。「我加入。」

　　「妳還沒看過模型、預算之前，不能承諾。」

　　「可以，我可以。」小麥糾正她。「我要加入。」

　　「我也是。」艾瑪把手放在她們手上。

　　蘿瑞深呼吸、屏住氣，吐氣。「我想這樣一來算是一致通過。」她把手放在她們手上。「我們會在婚禮事業上大顯身手。」

第一章

　　早上五點二十八分，發神經的新娘打了電話來。

　　「我做了個夢。」她說，帕可拿著黑莓機躺在黑暗中。

　　「作夢？」

　　「非常不可思議的夢，好真實、好急切，充滿顏色和生命力！我敢說這一定代表某種意義。我待會兒要打電話給我的算命師，可是我想先和妳談一談。」

　　「好。」帕可經驗老到地伸手打開床頭燈，轉到低亮度。「妳夢到什麼，莎賓娜？」她邊問邊拿起床頭燈旁邊的筆記本和筆。

　　「愛麗絲夢遊仙境。」

　　「妳夢到愛麗絲夢遊仙境？」

　　「特別是瘋狂帽客下午茶派對那一段。」

　　「迪士尼還是提姆．波頓？」

　　「什麼？」

　　「沒什麼。」帕可把頭髮甩到後方，記下關鍵字。「妳繼續說。」

　　「嗯，夢裡有音樂和整桌的食物。我是愛麗絲，不過身上穿著婚紗，穿著燕尾服的查斯看起來帥極了。噢，花很別緻。大家都在唱歌、跳舞，大家都好開心，向我們敬酒、拍手。安潔莉卡打扮成紅皇后在吹笛子。」

　　帕可在安潔莉卡的名字後寫下伴娘，然後繼續記下其他角色。伴郎是白兔，新郎母親是柴郡貓，新娘父親是三月兔。

　　她忍不住想，莎賓娜上床睡覺前，不知道吃、喝或是抽了什麼東西。

　　「是不是很不可思議，帕可？」

　　「沒錯。」這就和以茶葉形狀決定婚禮主色調、塔羅牌預測她的蜜月旅行地點、數字命理學點出她唯一可以舉行婚禮的日子一樣。

　　「我想也許潛意識和命運在告訴我，我的婚禮應該以愛麗絲為主題，要穿道具服。」

　　帕可閉上眼睛。她以前就應該說的──現在她還是會這麼說──瘋狂帽客的下午茶派對最適合莎賓娜。婚禮只剩下兩個星期不到，裝飾、花卉、蛋糕、甜點、菜單──一切的工作內容──都已經敲定。

　　「嗯。」帕可對自己說，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這主意非常有趣。」

　　「這個夢……」

　　「在我看來，」帕可插話，「妳現在選定的是非常喜慶、魔幻、童話故事般的氣氛，這表示妳做的決定一點也沒錯。」

　　「真的嗎？」

　　「真的。這個夢顯示出妳很興奮、快樂，迫不及待這一天的到來。記得嗎，瘋狂帽客每天都辦下午茶派對。這顯示出妳和查斯的生活，每天都像慶典一樣。」

　　「噢！當然！」

　　「還有，莎賓娜，婚禮那天，當妳站在新娘休息室的鏡子前，妳是透過愛麗絲年輕、愛冒險、快樂的心境在看妳自己。」

　　發神經的新娘嘆了口氣。帕可想，該死，我真厲害。

　　「妳說得對，妳說得對，一點也沒錯。我真慶幸打了電話給妳，我就知道妳會了解。」

　　「這就是我們存在的原因。婚禮一定會非常美麗，莎賓娜，妳的完美的一天。」

　　掛上電話後，帕可躺回床上一會兒，不過她一閉上眼睛，迪士尼版本的瘋狂帽客下午茶派對的影像，在她腦海裡不停打轉。

　　她決定不睡了，起身走向通往房間外露臺的落地窗，這間房間以前是她父母的臥房。她打開門，讓早晨的空氣流入，第一道陽光照射在地平線上時，她深呼吸一口氣，聞著草地的味道。

　　還看得到的星星靜止無聲地對這個世界眨眼──有如屏住呼吸一般。

　　出現發神經的新娘這類人的好處是，能讓她在晨曦前醒來，彷彿除了她之外，沒有任何東西或任何人受到干擾；沒有任何人或事物經歷夜晚將火炬傳遞給白天的這一刻，銀色的光漸漸轉成珍珠色，微微發亮──屏住的那口氣放鬆──接著轉成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讓門開著，走回臥房。從梳妝臺上的銀色盒子裡拿了條髮圈，把頭髮往後綁成馬尾。她換下睡衣，穿上瑜伽七分褲和背心，從有條不紊的衣櫃裡，在休閒服飾區挑了雙慢跑鞋。她把黑莓機繫在腰間、戴上耳機，走出臥房，朝家庭健身房走去。

　　她把燈打開，平面電視轉到新聞頻道，邊做伸展邊不太專心地聽。

　　和平常一樣，她把滑步機調至三英里的設定。

　　跑過半英里時，她露出微笑。

　　天啊，她真愛她的工作，真愛那些發神經的新娘、多愁善感的新娘、吹毛求疵的新娘，甚至怪獸新娘。

　　她喜歡面對細節和要求、希望和夢想、她馬不停蹄地幫每對新人打造屬於他們的愛情與承諾見證。

　　她認為，沒有人做得比「誓約」更好。

　　她、小麥、艾瑪和蘿瑞那年暑假傍晚所接下的挑戰，現在已經超乎她們當初所想像。她想著，笑容漸漸擴大。現在，她們在籌備小麥十二月、艾瑪四月、蘿瑞六月的婚禮。她的朋友現在都是新娘了，她等不及更深入了解細節。

　　小麥和卡特──傳統配藝術靈感型。艾瑪和傑克──浪漫、浪漫、浪漫。蘿瑞和德藍尼（天啊，她哥哥和她最好的朋友要結婚了！）──優雅又不失俐落。

　　噢，她想到了個主意。

　　蘿瑞進來的時候，她跑滿兩英里。

　　「夢幻的燈光綿延好幾英里、廣達好幾畝的白色夢幻小燈布滿花園、楊柳樹、涼亭以及藤架上。」

　　蘿瑞眨眨眼，打了個呵欠。「什麼？」

　　「妳的婚禮。浪漫、優雅、豐富，但一點也不雜亂。」

　　「哈。」已經把金髮夾起來的蘿瑞，站上帕可旁邊的健身器材。「我才剛習慣訂婚這件事。」

　　「我知道妳喜歡什麼，我已經想到基本架構了。」

　　「當然、當然。」蘿瑞微笑。「妳跑多少了？」她歪過頭去看帕可機器上的螢幕數字。「該死！是誰打電話給妳？幾點打的？」

　　「發神經的新娘，不到五點半時打來的，因為她做了個夢。」

　　「如果妳告訴我她夢到新的蛋糕樣式，我就……」

　　「別擔心，我解決了。」

　　「我剛剛怎麼會懷疑妳的能力？」蘿瑞悠哉地做完暖身後，開始運動。「德藍尼想要把他的房子賣掉。」

　　「什麼？何時？」

　　「等他跟妳談過之後。不過因為我在這裡，妳也在這裡，所以我先告訴妳了。我們昨晚談過。順帶一提，他今晚會從芝加哥回來。所以……如果妳可以接受的話，他會搬回來住。」

　　「第一，這間房子也是他的。第二，妳要留下來。」她的眼睛有點刺痛，泛著淚光。「妳要留下來。」帕可重複說。「我不想勉強你們，而且我知道德藍尼的房子很棒，不過……噢，天啊，蘿瑞，我本來就不希望妳搬走。現在妳終於不會走了。」

　　「我很愛他，我可能會成為下一個發神經的新娘，不過我也不想搬出去。我住的那裡夠大，基本上那裡根本就是間房子。何況，他和妳、和我們一樣愛這個地方。」

　　「德藍尼要回家了。」帕可喃喃自語。

　　她想，她的家人，她所愛、珍惜的每個人很快就要聚在一起了。她知道，這樣一來，這裡就會是個家。

　　八點五十九分，帕可穿著量身訂做的深紫色套裝，外加帶點褶邊的純白色襯衫。她花了整整五十五分鐘回覆電子郵件、簡訊和電話，更新客戶檔案、和承包商聯絡並確認接下來活動的送貨日期等。

　　十點整，她從三樓辦公室走下樓，準備迎接今天的第一場會面。

　　她已經研究過這位潛在客戶。新娘蒂安．海格是當地藝術家，她的夢幻、唯美作品曾被印製在海報和賀卡上；新郎偉特．卡派柏是景觀設計師。兩個人都來自富裕家族──分別為銀行業和房地產──兩個人都是家裡年紀最小的孩子，雙方父母都離過兩次婚。

　　稍微查一下，她就知道這對剛訂婚的新人在綠色環保節相識、都喜歡藍草音樂、熱愛旅行。

　　她從網站、臉書、報章雜誌訪談以及他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裡了解之後，已經決定他們初次參觀的綜合策略，到時候雙方母親也會來。

　　她很快地掃視一樓各個區域，非常滿意艾瑪擺設的浪漫花飾。

　　她走進家庭廚房，一如所料，葛太太已經準備咖啡、帕可要求的冰鎮日光浴茶，和蘿瑞的以手工超薄奶油餅乾為主角的水果拼盤。

　　「看起來很完美，葛太太。」

　　「妳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上。」

　　「先放在大接待室。如果他們打算直接開始參觀，我們就把它移到戶外。外面天氣很好。」

　　帕可走近幫忙，但葛太太揮手要她走開。「我來就可以了。我剛剛才發現我認識新娘的第一位繼母。」

　　「真的？」

　　「沒維持多久，對吧？」葛太太動作俐落地把盤子放到茶車上。「如果我沒記錯，他們沒撐到結婚二週年紀念日。很漂亮的女人，也很貼心。個性有點灰暗，但心腸很好。」葛太太的手指擦擦圍裙下襬。「她後來再婚──嫁給一個西班牙人──搬到巴塞隆納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明明可以找妳問，卻要花時間上網找。」

　　「如果妳問我，我會告訴妳小麥的媽媽曾和新娘的父親打情罵俏，在第二任太太之後和第三任太太之前。」

　　「琳達？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我們都要慶幸那次她沒成功。我喜歡這個女生的照片。」她們把茶車推往接待室時，葛太太補充。

　　「妳看過他們？」

　　葛太太眨眨眼睛。「知道怎麼用網路的人，不是只有妳。門鈴響了，去吧，幫我們再搶個客戶回來。」

　　「正有此打算。」

　　帕可的第一個想法是新娘長得像好萊塢版的華麗幻想藝術家，亮紅色的頭髮長及腰間和杏圓的綠色眼珠。第二個想法是可以把蒂安扮成漂亮的新娘，光是有這個想法，就讓她很希望可以接手這場婚禮。

　　「早安，歡迎光臨『誓約』，我是帕可。」

　　「布朗，對嗎？」偉特伸出手。「我只想說，我不知道是誰替妳們做庭園設計，但他們真是天才，我真希望這是我的作品。」

　　「非常謝謝你。請進。」

　　「這位是我媽媽派翠西亞．法洛，和蒂安的媽媽凱倫．布里斯。」

　　「很高興見到大家。」帕可迅速判斷情勢，現場偉特做主，不過其他三位女士也都樂意讓他這麼做。「我們可以在接待室坐坐，大家認識一下。」

　　不過蒂安已經閒逛到大廳，看著優雅的樓梯。「我以為會很擠，我以為會讓人覺得悶不通風。」她轉過身，美麗的夏日洋裝飄動。「我看過妳們的網站，一切看起來都好完美、好漂亮。我本來以為不可能，因為太過完美了。到現在我還是不敢相信這裡真的這麼完美，一點都不擁擠，一點也不會。」

　　「我女兒說的話，其實用更少的字數說就是，布朗小姐，妳家很漂亮。」

　　「請叫我帕可就可以了。」她說。「謝謝妳，布里斯太太。來點咖啡？」她作勢邀請。「還是來點冰鎮日光浴茶？」

　　「我們可以先四處看看嗎？」蒂安問她。「尤其是戶外，因為我和偉特想辦戶外婚禮。」

　　「我們可以從戶外開始，然後再繞回來看。你們希望舉辦婚禮的日期是明年九月。」帕可邊說邊走到通往屋子旁的露臺邊。

　　「還有一年。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現在來的原因，這樣可以看看這個時節的園藝景觀、花園、燈光等等。」

　　「我們有好幾個地方可以舉行戶外婚禮。以舉辦大型活動來說，最受歡迎的是西邊露臺和花架。不過……」

　　「不過？」偉特重複，大家繞著房子走。

　　「我一看到你們兩個，我的想法有點改變。有時候我們會辦這種形式的，就在池塘邊。」她說，大家走到屋子後方。「有楊柳、大片的草坪，我想像的是布滿花朵的涼亭和白色布幔像河流般地鋪在每排的椅子中間──椅子也是白色的，上面別滿花。這些都會映照在池塘的水面上。到處都是花卉布置──但是不能太正式，要自然一點，就像小屋花園裡的花朵，數量要非常多。我的合夥人兼花卉布置設計師艾瑪是藝術家。」

　　蒂安的眼睛發亮。「我好喜歡她網站上的作品。」

　　「如果你們決定在我們這裡舉行婚禮的話，妳可以直接跟她談；就算你們只是在考慮也可以跟她談。我還想到夢幻的燈光、燭光搖曳，一切都很自然，卻又很豪華、炫目。有如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裡的『仙后的涼亭』。妳身穿線條流暢的禮服，」她對蒂安說，「像仙女一般，頭髮放下來。不要頭紗，但頭髮上別花。」

　　「對。妳好厲害。」

　　「這是我們的工作。針對妳希望的、妳個人和你們兩個人的感覺，量身打造這一天。我想你們不會想要正式的感覺，一定要柔和、夢幻。不要現代感，也不要傳統，你們要顯現出你們的感覺，步入婚禮會場時，要有藍草音樂三重奏演奏。」

　　「〈愛永無止盡〉。」偉特咧嘴微笑說。「我們已經挑好了。妳的花藝設計師不只幫我們設計婚禮庭園景觀，也包括花束等等嗎？」

　　「婚禮中的每一步。一切都以你們為主，為你們創造出最完美的一天──甚至可以說太過完美。」她邊說邊對蒂安微笑。

　　「我好愛這池塘。」他們站在露臺上往外看，蒂安喃喃自語。「我喜歡妳剛剛描述留在我腦海裡的畫面。」

　　「因為那畫面是妳，寶貝。」凱倫．布里斯牽起她女兒的手。「根本就是妳。」

　　「在草坪上跳舞？」偉特的母親瞄了一眼。「我也看過妳們的網站，我知道妳們有間很棒的宴會廳。不過，也許他們可以在外面跳舞。」

　　「當然。在外面或裡面，或者兩邊都用，你們希望怎樣都行。如果你們有興趣，我們可以安排完整的諮詢時間，和我的合夥人一起討論更細部的部分。」

　　「我們看看其他地方，妳覺得怎麼樣？」偉特傾身吻一下蒂安的額頭。

　　※※※

　　四點半，帕可已經回到桌上重新調整試算表、圖表、行程。已經到了一整天會面的尾聲，她的套裝外套掛在椅背上，鞋子放在桌子底下。

　　她又做了一個小時的文書工作，慶幸今天的工作還算輕鬆。這個禮拜接下來的日子會超級忙碌，但幸運的話，她六點之前就可以換便服，給自己一杯酒，好好地坐下來吃一餐。

　　聽到門邊傳來敲門聲，她嗯了一聲。

　　「可以打擾一分鐘嗎？」小麥問。

　　「我剛好有好幾分鐘的時間，可以給妳一分鐘。」帕可坐在椅子裡轉過來，小麥拖進兩包購物袋。「今天早上我沒在健身房遇到妳，不過我看得出來妳有繼續做舉重訓練。」

　　小麥咧嘴微笑，收緊肌肉。「不錯吧？」

　　「肌肉線條很明顯，小麥。婚禮當天，妳肯定會有雙令人稱羨的手臂。」

　　小麥跌坐在椅子上。「我得說妳幫我找的那件婚紗看起來很美。聽我說，我已經發誓不要變成發神經新娘或眼淚婆娑新娘，或是任何一種讓人討厭的新娘，但是隨著婚期愈來愈近，我只需要婚禮企劃女神給我一點保證。」

　　「一切都會很完美，不會有差錯。」

　　「我對第一支舞的想法又改了。」

　　「沒關係，直到倒數之前妳都可以改。」

　　「但是這是一種症狀，帕可，我連一首該死的歌都拿不定主意。」

　　「這首歌很重要。」

　　「卡特有在上跳舞課嗎？」

　　帕可睜大眼睛。「妳為什麼問我？」

　　「我就知道！天啊，妳真貼心。妳讓卡特去上跳舞課，這樣他就不會在開舞時踩到我的腳。」

　　「卡特要我安排的──是個驚喜，所以妳別搞砸了。」

　　「這讓我覺得有點傷感。」她聳起肩膀，又快樂地嘆口氣放鬆下來。「也許我拿不定主意就是因為我一直在多愁善感。對了，今天下午我有一場戶外的訂婚照攝影。」

　　「進行得怎麼樣？」

　　「非常棒。這對新人非常可愛，讓我很想嫁給他們。後來我在回家的路上，做了件很蠢的事，我順路去了諾特斯桐百貨公司。」

　　「這點我已經從妳的購物袋推斷出來了。」

　　「我買了十雙鞋。大部分我都會退回去，不過……」

　　「為什麼？」

　　小麥瞇起她的綠眼睛。「不要鼓勵發神經的人。還是一樣，我拿不定主意。我不是已經買了婚禮當天要穿的鞋嗎？我們不是都一致認為那雙非常完美？」

　　「令人驚豔，而且非常完美。」

　　「沒錯，那我為什麼又買了四雙備用？」

　　「我以為妳剛剛說的是十雙。」

　　「另外六雙是蜜月時要穿的──嗯，是四雙，後來因為我真的很需要一雙新的工作鞋，那雙鞋好可愛，所以我買了一雙紅銅色和一雙亮綠色的。不過這不重要。」

　　「讓我看一下。」

　　「先看婚禮的鞋子，而且，等我把所有鞋子排好之前，什麼都別說。」小麥舉起雙手。「保持撲克臉，不要做任何表情、發出任何聲音。」

　　「我會轉過去繼續做試算表。」

　　「這件事妳做得比我好。」小麥嘀咕，開始動作。

　　帕可對窸窸窣窣的聲音與嘆氣聲充耳不聞，直到小麥對她做出手勢。

　　帕可轉過身，視線掃過排列在工作檯上的鞋子。她站起來、走過去，再掃視一遍。她面無表情、一句話都不吭，一邊拿起鞋子、檢視、放回去，然後再拿下一雙鞋。

　　「妳簡直要了我的命。」小麥對她說。

　　「安靜。」她走開，拿出一個檔案夾，抽出小麥穿著婚紗的照片。她拿著照片走回一整排鞋子前，點點頭。

　　「對，很肯定。」她拿起一雙鞋，「妳要是不穿這雙才真的是瘋了。」

　　「真的！」小麥雙手擊掌。「真的？因為我想的就是這雙，就是這雙。不過我還在猶豫。噢，妳看，這鞋跟閃閃發亮，腳踝綁帶好性感──但不會太性感，對不對？」

　　「完美結合了亮眼、性感和成熟的感覺。我把其他的退回去。」

　　「可是……」

　　「我會把這些退回去，因為妳已經找到獨一無二的婚禮鞋，妳得保持堅定。其他的鞋子得遠離妳的視線，一直到婚禮結束前，妳都得和鞋子專櫃保持距離。」

　　「妳真聰明。」

　　帕可歪著頭。「我的確很聰明。還有，我認為這雙很適合艾瑪結婚時穿。我拿去換成她的尺寸，到時候再看看。」

　　「噢，又是非常明智的看法。」小麥拿起帕可指的那雙鞋。「這雙比較浪漫、有公主的感覺。真棒，我現在累極了。」

　　「把所有的婚禮鞋留給我。其他的拿走。還有，回家時記得看行事曆，我加了諮詢時間進去。」

　　「幾場？」

　　「今天我接的五場參觀裡，敲定了三場完整的諮詢，另一位得先跟爸爸討論──因為是他付錢，還有一位在四處比較。」

　　「五場接到三場？」小麥雙手握拳做出加油姿勢。「太棒了。」

　　「我想應該會接到四場，因為爸爸的寶貝女兒希望給我們辦，非常想。第五位？那新娘根本還沒準備做決定。她媽媽希望讓我們辦，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場不好做。到時候就知道了。」

　　「嗯，我好興奮，三場諮詢，我的完美婚禮鞋也入袋了。我現在要回家給我的男人一個大大、濕潤的吻，而且他絕對不會知道那是因為他在上舞蹈課。謝了，帕可，待會兒見。」

　　帕可坐下來，研究工作檯上的鞋子。她想著小麥衝回家奔向卡特的樣子；想著德藍尼在芝加哥開了兩天的會議之後，蘿瑞歡迎他回家的畫面。還有艾瑪也許和傑克正坐在她小小的陽臺上品酒，想像自己的婚禮上的花飾。

　　她轉回去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試算表，提醒自己，她還有工作，她熱愛的工作。那才是目前最重要的。

　　帕可的黑莓機螢幕發亮，她瞄了一眼，來電顯示告訴她，另一位新娘需要找人談談。

　　「我永遠都有你。」她喃喃自語，接起電話。「嗨，布妮，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嗎？」

第二章

　　帕可處理掉那些鞋子，因為行程太緊湊，她自己只買一雙。她和新娘、新娘最喜歡的姑姑見面──這位姑姑將陪她走紅毯──然後和新娘的伴娘一起吃午餐，討論婚禮小物、音樂和──很巧地──鞋子。

　　順應另一位新娘的要求，她順路繞到婚紗店，幫忙伴娘、陪嫁的禮服做最後打點，給內衣、頭紗方面的建議，然後和另一位新娘及她的親友團會面，討論床單的挑選。接著她又趕到「咖啡閒談」，和卡特可愛的妹妹雪莉．馬奎爾短暫碰面，她的婚禮將於近日內舉行。

　　「黛安真是討厭鬼。」雪莉用手支著下巴，噘著嘴說。

　　「妳姊姊不是這場婚禮的主角。」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她還是很討厭。而且她很會潑冷水，超級掃興的女人。」

　　「雪莉，不到兩個星期，妳就要嫁給妳愛的男人了，對不對？」

　　雪莉如夏日般的藍眼珠散發光芒。「對啊。」

　　「當天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妳快樂而打造，為了慶祝你們的愛，對不對？」

　　「天啊，天啊，的確如此。妳，還有妳們全部的人，都好棒。」

　　「那就快樂起來，好好慶祝。如果妳姊姊對這些有意見，那是她的問題。」

　　「尼克也這麼說。」雪莉舉起雙手，梳過她陽光般的金髮。「我媽也這麼說。不過……黛安說她不會來參加彩排，也不會出席彩排晚宴。」

　　掃興的人，帕可想，但她只露出同情的表情。「真可惜，為什麼不來？」

　　「她說她沒有參與這場婚禮，嗯，是她不願意參與。我請她當已婚伴娘，但她不願意。她不想經歷那些瑣碎麻煩的程序，也不了解為什麼我要同時找已婚和未婚伴娘。」

　　「因為那是妳姊姊和妳認識最要好的老朋友。」

　　「沒錯。」雪莉一拳捶在桌上，接著用力挖了一匙奶油放到她的花式咖啡裡。「現在她不懂的是為什麼她得去找保母，才能來吃晚餐。我說孩子也可以來，但她不願意在彩排晚宴上管他們一整晚，然後在婚禮上又要管他們。她說孩子太頑皮了，這樣對她來說太累了。我說我們會付保母費，讓她和山姆當晚可以自由一點，這樣她也不高興。反正我就是說不贏她。」

　　「不要想贏她。」

　　「可是她是我姊姊，帕可，那是我的婚禮。」雪莉的聲音激動地顫抖，淚光閃爍。

　　帕可想，整個過程中，她一直以為雪莉是最快樂、最令人愉快、最有彈性空間的新娘，原來她也會有這一刻。

　　如果有什麼讓她不愉快的，那真該死。

　　「我會和她談一談。」

　　「可是……」

　　「雪莉。」帕可把手放在她手上。「相信我。」

　　「好。」雪莉吸一口氣，眨眼收起眼淚，吐氣。「抱歉，我真是笨蛋。」

　　「妳才不是。」帕可堅定地捏捏雪莉的手。「聽我說，我認識很多笨蛋，妳根本不能算在內。幫我個忙，現在別想這件事。把這件事放到一旁，專心看事物的美好。」

　　「妳說的對，我就知道跟妳談談能讓我好過一點。」

　　「所以妳才需要我。」帕可在桌子底下翻過手腕看時間，她可以再待十分鐘。

　　「妳做SPA和沙龍以及最後一次試穿婚紗的日子都訂好了？」

　　原本預計的十分鐘延長到將近十五分鐘，不過她已經算好充裕的時間讓她回家準備傍晚的諮詢。走回車上時，天空稍微下了點雨，但她一點也不受影響。

　　她有充分的時間開車回家、梳洗、拿檔案、檢查茶點、和合夥人一起瀏覽客戶資料。不過為了節省時間，她戴上手機的耳機，用聲控的方式打給蘿瑞。

　　「『誓約』甜蜜糖霜。」

　　「嗨，我正在路上，都準備好了嗎？」

　　「咖啡、茶、香檳，簡單但非常美味的點心拼盤、巧克力。艾瑪已經換好花。我們會把樣本照片準備好。哇，那是打雷嗎？」

　　「對，快下雨了。」帕可看了一眼來勢洶洶的烏雲。「我大概再二十分鐘到家。再見。」暴風狂野地席捲而來，她心想，如果在室內的話，她會多麼享受這一刻。很快就到了，她想，不過雨打在擋風玻璃上時，她還是謹慎地調整車速。

　　回家的路上，她在腦海裡回想這位新客戶的一些細節。

　　一切發生得很快，來不及細看。

　　是狗還是鹿衝過馬路？對向的車子突然駛離車道閃避，車尾擺了一下。帕可慢慢放開加速器，輕踩煞車，那隻動物離開路面時，她的心跳再次加速。

　　來向車再次擺尾，直直向她衝來。

　　她的心跳又突然加速。她沒有其他選擇，只好急踩煞車避免和來車相撞。她的車打滑，衝向路肩。對向來車與她擦身而過。

　　然後那輛車繼續往前開。

　　她坐著，雙手緊握方向盤，膝蓋發抖、耳朵嗡嗡作響。

　　「好。」她用力呼吸。「我沒事，沒受傷，我沒受傷。」

　　她命令自己把車開到路肩，保持現在的姿勢，一直到發抖停止。要是她不開到路肩，可能會和別的車相撞。

　　她現在能做到的，只是讓四肢發抖。

　　她閉上眼睛想，應該是爆胎。很好。

　　她從手套箱裡拿出摺傘，下車檢查車子的損壞程度。

　　「哦，不是爆一個胎。」她嘀咕。「爆一個胎不夠，兩個，兩個該死的廢輪胎。」她抬起眼看天空，心酸地發現天空已經放晴。

　　這種情況下，淡淡的彩虹掛在輕柔陽光下，對她來說簡直是侮辱。

　　她幾乎可以確定她趕不上諮詢了，不過至少她到的時候不會全身濕淋淋。

　　想法很正面。

　　她又回到車上，打電話給道路救援。由於手還在發抖，她決定再等幾分鐘才打電話回家。

　　她只會說車子爆胎，正在等人來換輪胎。她想，必要的話，她也可以自己換該死的輪胎，不過她只有一個備胎。

　　她把手壓在緊繃的腹部，從皮包裡拿出胃灼熱藥片，倒出一顆。

　　運氣好的話，拖吊車大概三十分鐘會到，然後她得請司機載她回家，或者得叫計程車。她不打算打電話回家請其中一位合夥人來接她，或看到她的車。

　　在諮詢之前不能。

　　她聽到引擎呼嘯聲，眼神掃向後視鏡。那輛車慢下來，她發現自己鬆了口氣。是摩托車，她車子旁邊的空間絕對夠讓摩托車通過。

　　不過，摩托車在她車後停下來。

　　真有同情心的人，她想。並非每個人都像剛剛那位車主一樣是粗心大意的渾球。她打開車門準備告訴那位騎士她已經打電話求助了。

　　她看到麥肯．柯瓦納脫下黑色安全帽。

　　愈來愈精采了，她想。現在她被她哥哥的朋友、他們的修車技工、常常惹她心煩的人「拯救」了。

　　她看著他研究現場的情況，細雨打濕他蓬亂的黑髮；牛仔褲膝蓋處破了洞，大腿處沾了油漬。黑色襯衫和皮夾克更增添他性感壞男孩的形象，他的體格似乎非常適合做壞事。

　　他們倆的視線相遇時，她想，他的眼睛在引誘女人犯罪，犯的還不只一條罪名。

　　「妳有受傷嗎？」

　　「沒有。」

　　他看她看了很久，彷彿她有沒有受傷由他決定。「妳車上的氣囊沒有打開。」

　　「我沒開那麼快，也沒撞上任何東西。我是為了閃避一個為了閃狗直直朝我開過來的笨蛋。我只好往路肩上開，然後……」

　　「他人呢？那個駕駛？」

　　「他開走了。誰會這樣？怎麼有人會這樣？」

　　他沒有說話，走到她身邊，從杯架上拿了瓶水給她。「坐下來，喝點水。」

　　「我沒事，只是很生氣，非常、非常生氣。」

　　他戳戳她，她側著坐在前座。「妳的備胎如何？」

　　「從沒用過，是新的。去年冬天我才全部換了新輪胎，該死。」

　　「現在妳得再買幾個新的。」他蹲下來一會兒，銳利的綠色眼珠和她的視線平行。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的動作、冷靜語調應該是為了讓她保持冷靜。他的方法似乎很有效，所以她不得不感激他這麼做。

　　「我們會找和妳現有輪胎同類型的輪胎。」他繼續說。「我會順便檢查車子是否有其他問題。」

　　「好，沒問題。」她喝口水，發現喉嚨很乾。「謝謝，我只是……」

　　「非常、非常生氣。」他站起來接完話。「我了解。」

　　「我肯定要遲到了，我討厭遲到。家裡還有一場諮詢，該死，再過二十分鐘就到了。我得叫輛計程車。」

　　「不用，妳不需要。」他往馬路後方看著慢慢駛近的拖吊車。

　　「還真快，你也很快。我沒想到……」她停下來，腦袋慢慢開始重新運作。「你本來就打算往這邊騎嗎？」

　　「我是正往這邊騎。」他更正她。「妳的車被逼閃到馬路外，既然都打了電話找救援，妳沒打電話報警？」

　　「我沒看到車牌，甚至連車款都沒看清楚。」這點真的讓她很惱怒，非常惱怒。「發生得太快，當時又在下雨，而且……」

　　「會浪費時間。不過，比爾還是會幫妳拍照、報警存證。」

　　她把手掌壓在額頭上。「好，謝謝。真的，很謝謝你。我想我有點慌了。」

　　「第一次看到妳一樣。等一下。」

　　他走向拖車和司機講話的同時，她喝了口水，命令自己冷靜下來。一切都沒事，沒事。拖車司機會送她回家，她不會遲到。十分鐘回到家，五分鐘梳洗，等諮詢結束後她再告訴大家爆胎這件事。

　　一切都會沒事。

　　她抬起頭，麥肯走回來，遞給她一頂消防車紅色安全帽。「妳會需要這個。」

　　「為什麼？」

　　「安全第一，無冕腳。」他直接幫她戴上，他的咧嘴笑慢慢變成嘻皮笑臉。「很可愛。」

　　「什麼？」她睜大眼睛。「你要是以為我會坐上那臺摩托車……」

　　「妳想準時回去開會嗎？想保持妳準時有效率的形象？雨已經停了，妳不會淋濕。」他越過她去拿東西，這次他們的身體彼此有所接觸。他的手縮回來時，手上拿著她的皮包。「妳會希望把這個帶著。我們走吧。」

　　「司機不能……他不能順路送我嗎？」

　　麥肯把她的皮包綁好，一腳跨過去。「妳不是害怕坐摩托車吧？而且才六英里的距離？」

　　「我當然不怕。」

　　他戴上安全帽、發動摩托車，讓引擎勇猛地空轉幾次。「時間寶貴。」

　　「天啊……」她把剩下的話吞回去，咬牙切齒地踩著高跟鞋走向摩托車，想辦法一腳跨上摩托車，坐在他後面。她的裙子往上縮到大腿處。

　　「不錯喔。」

　　「閉嘴。」

　　她感覺到他在笑。「妳有沒有騎過哈雷，無冕腳？」

　　「沒有。」

　　「那麼現在算是招待妳。待會兒妳得抓好。抓住我。」他停頓一下，補充說。

　　她把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腰間兩旁。

　　不過他再次加速時──她很清楚知道他是故意的──她吞下自尊心，雙手環抱他。

　　她忍不住想，怎麼會有人喜歡騎這麼吵、這麼危險的玩意，這麼……

　　接著他們飛奔上路，一陣涼爽宜人的風吹來，讓她全身上下舒爽無比。

　　好吧，她承認有股興奮感，而且他的身體跟著車子轉彎傾斜時，她的心臟狂跳。非常可怕的興奮感，就像雲霄飛車一樣，都是讓她認為圓滿生活裡非必要但是刺激的經驗。

　　沿路風景一閃而過。她聞到雨、草地和他皮夾克的味道，兩腿間感覺得到摩托車的振動。她承認，這種感覺很撩人。可怕的興奮感再加上撩撥情慾，難怪人們喜歡騎機車。

　　他轉進她家車道上時，她得克制自己想高舉手臂、感覺風和她擊掌的衝動。

　　他在房子前停好車，這時德藍尼走了出來。

　　「麥肯。」

　　「德藍尼。」

　　「帕可，妳的車呢？」

　　「噢，我的車剛剛在附近爆胎，麥肯過來幫我，他的拖車司機正在修。我有一場諮詢。」她哥哥歪著頭，她看到他的嘴角抽動。「帕可，妳剛剛騎摩托車。」

　　「那又怎麼樣？」她試圖姿態優雅地下車，但是鞋跟和裙子讓她很難辦到。

　　麥肯輕鬆地下車，把她像包裹一樣整個人抬起來。

　　「非常謝謝你，我得趕快進門，否則……」

　　「妳會遲到。」他鬆開她的皮包。「妳應該不會想戴著這個。」

　　他解開她的安全帽、拿下來。

　　「謝謝你。」

　　「妳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嗯……」她難得腦袋一片空白，轉過身、趕緊往屋子跑去。

　　她聽到德藍尼說。「進來喝杯啤酒。」

　　她盡量在麥肯慢條斯理地說出「我進來的話，可別介意」時，不露出臉部扭曲的表情。麥肯跟著德藍尼入內，一眼瞥到帕可正要上樓。這女人的腿真漂亮，他覺得可以和好萊塢明星的美腿媲美。

　　她其他的生意夥伴──沉靜的金髮女郎、秀髮烏黑亮麗的美女、苗條的紅髮女──就站在她們稱為接待室的門口，同時開口講話。

　　她們形成的畫面美不勝收。

　　「爆胎。」德藍尼說，繼續往前走。

　　布朗家族宅院有種特殊風格，麥肯想，很有氣質、很有分量，但仍讓人有家的感覺，不像博物館。他想這應該歸功於住在這裡面以及曾住在這裡面的人。

　　溫暖的色調、引人目光但不至於深奧難懂的藝術品、舒服的椅子、光亮的桌子，還有花、花、很多很多花，和這裡的風格、氣質和分量融合在一起。

　　但他從來不覺得他需要把手放在口袋裡，以免留下指紋印。

　　這裡的每一處他幾乎都去過了──除了帕可的私人廂房（如果能改變這種說法，不是很有趣嗎？），每次來都讓他覺得很舒適。房子裡最令人放鬆、也最好客的地方向來是葛太太的廚房。

　　葛太太站在爐灶旁轉過身來，邊攪拌香氣四溢的食物。

　　「是麥肯啊。」

　　「妳好嗎，葛太太？」

　　「很好。」看到德藍尼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她揚起一邊眉毛。「把那些拿到外面去，你們不要在這裡礙手礙腳。」

　　「是，葛太太。」兩個男人同時說。

　　「你應該會留下來吃晚餐吧。」她對麥肯說。

　　「妳在邀我嗎？」

　　「如果德藍尼忘記他該有的禮貌，我會問。」

　　「他才剛到而已。」德藍尼咕噥。

　　「其他男生已經用甜言蜜語說服我諮詢後煮頓飯給他們吃，多準備一個人份也沒差，只要他不挑。」

　　「如果是妳要煮，葛太太，即使只吃一口我也感激萬分。」

　　「你很會說話，是不是，孩子？」

　　「女生都這樣說。」

　　她噗嗤一笑，湯匙敲敲鍋子邊。「你們兩個，出去。」

　　德藍尼打開冰箱，多拿兩罐啤酒，塞了其中三罐到麥肯手上，兩個人邊往外走，他邊打開手機。「傑克，麥肯在這裡，有啤酒，找卡特來。」他又闔上手機。

　　麥肯注意到德藍尼仍穿著西裝，雖然他已經拿下領帶、解開衣領，但他怎麼看都像耶魯出身的律師。他和他妹妹很像──濃密的棕髮、霧藍色的眼睛。他的臉部線條比較柔和，不過任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兄妹。

　　德藍尼坐下來伸伸腳。他的態度比他妹妹隨和，也比較不會粗魯無禮，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先是打撲克牌的牌友，後來又變成朋友。

　　打開酒瓶，麥肯喝下第一口冰涼的啤酒後，全身上下從十二小時前他拿起工具開始，第一次感到放鬆。

　　「發生什麼事？」德藍尼問。

　　「關於什麼？」

　　「不要騙我，麥肯，是爆胎才怪。如果帕可的車爆胎，你會換輪胎──她也會換──她絕對不會坐你的摩托車回家。」

　　「她的車的確爆胎。」麥肯又喝了一口啤酒。「其實是因為爆了兩個輪胎，完全沒救。」他聳聳肩，他不會對朋友撒謊。「根據她的說法、我到那裡時看到當場的情況，有個渾蛋為了閃狗突然偏離車道，帕可只好猛然駛向路肩，免得擦撞。路上濕濕的，也許方向盤有點轉過頭，她的車打滑了一些，結果兩個輪胎爆胎。從打滑的軌跡來看，那個駕駛趕緊駛離現場。」

　　「他把她留在那裡？」德藍尼的聲音裡充滿憤怒、臉上露出風雨欲來的表情。「渾帳。她有記住車牌和車款嗎？」

　　「她什麼都沒記下來，這也不能怪她，太突然了，而且當時她忙著控制車。我覺得她做得非常好。她沒有撞到什麼，安全氣囊也沒有爆出來。她有點嚇到，也很生氣。她一想到開會要遲到了，又更生氣。」

　　「但是她沒有受傷。」德藍尼說，但比較像是自言自語。「好，在哪裡發生的？」

　　「離這裡大概六英里。」

　　「你本來就往這個方向騎？」

　　「沒有。」問得這麼仔細做什麼。「你聽好，我媽接到電話，出來告訴我有人害帕可的車衝到路邊，她走不開，所以我騎車去看她的情況，同時我媽去打電話派比爾過來。」

　　「謝謝你，麥肯。」他瞄一眼，看到葛太太走出來，把一碗綜合零嘴和一盤橄欖放在桌上。「快把啤酒喝完。你們的夥伴來了。」她說，往草坪的另一個方向點點頭，黃昏開始降臨。

　　「你，」她戳戳麥肯的肩膀，「你可以再喝一瓶啤酒，因為至少還要一個多小時才會開始吃晚餐，從那之後到你把你的怪獸機器停到自己家後院去之前，你都不可以再喝。」

　　「我們可以先出去跳舞。」

　　「小心點。」她對他眨眨眼。「我可是保留了很多舞技。」

　　她慢慢走回屋子裡，留下麥肯站在那裡咧嘴笑。「我想她一定有。」他舉起酒瓶朝傑克和卡特的方向示意。

　　「這是醫生說一定要喝的。」黃金建築師兼德藍尼的大學好友傑克．庫克開了瓶啤酒。從傑克穿的工作靴和牛仔褲來看，麥肯知道他今天主要待在工地，而不是辦公室。

　　他的穿著和卡特的牛津襯衫與卡奇褲形成對比。卡特的眼鏡放在襯衫口袋裡，麥肯想像他坐在新書房裡改報告的樣子，他的馬奎爾教授毛呢外套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櫃裡。

　　他認為他們的組合非常混雜──如果他沒用錯字的話──德藍尼穿著完美無瑕的義大利西裝、傑克穿著工作靴、卡特穿著教師卡奇褲，而他……

　　嗯，該死，要是知道會受邀吃晚餐的話，他會換條褲子。

　　也許會。

　　傑克抓了一把零嘴。「怎麼了？」

　　「有人害帕可把車開到馬路外，麥肯來救她。」

　　「她沒事吧？」卡特喝都沒喝，趕緊把啤酒放下。「她受傷了嗎？」

　　「她沒事。」麥肯說。「兩個輪胎爆胎，沒什麼嚴重的。因為這件事，我得到兩罐啤酒和一頓晚餐，挺划算的。」

　　「他說服帕可坐上那臺摩托車。」

　　傑克哼了一聲，視線從德藍尼移到麥肯身上。「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二選一。」麥肯現在覺得很有趣，扔一顆橄欖到嘴裡。「搭我的車或是開會遲到，選一樣。總之……」他又扔一顆。「我想她挺喜歡的。改天我得帶她來一趟真正的機車之旅。」

　　「對。」德藍尼似笑非笑。「祝你好運。」

　　「你不認為我可以讓她再坐一次摩托車？」

　　「帕可不是那種你說的重型機車媽媽。」

　　「不要亂講我媽。」麥肯邊想邊啜啤酒。「我賭一百美金，兩個星期內我可以讓她重新坐上我的機車整整一個小時。」

　　「如果你要這樣砸錢，我就得繼續買啤酒請你。」

　　「我接受你的錢。」傑克說，手伸進零嘴碗裡。「拿你的錢，我不會良心不安。」

　　「一言為定。」麥肯和傑克握手。「你還是可以加入。」他對德藍尼說。

　　「好。」他們握手時，德藍尼瞄一眼卡特。「你要加入嗎？」

　　「不了，我不認為……嗯，其實，我想賭麥肯這一邊。」

　　麥肯意味深長地盯著卡特。「也許你真的像你的外表一樣聰明。」

第三章

　　在麥肯的經驗裡，大多數的人不會在平常的星期二，坐下來吃頓蜂蜜火腿、烤馬鈴薯、迷你紅蘿蔔和細心烘烤的蘆筍。大部分的人八成也不會吃飯時點蠟燭、擺花、用水晶杯喝酒。還是同樣的話，布朗家不是大多數人。

　　就算葛太太不露出威脅的眼神，他也會跳過那瓶高級法國酒。他早就過了喝贏大家，然後再爬上機車騎回家的階段。

　　他也沒特別打算回家做什麼，健身甩掉漫長疲累的一天、沖澡，除了麵包，隨便做點東西吃，開罐啤酒，然後在電視機前放鬆一下。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那樣還不錯。

　　不過他必須承認，這種方式更棒。

　　不只是食物──不過天啊，葛太太真的很會煮──還有這個地方，這裡的一切。美麗的女人、他欣賞的男人和了不起的葛太太。

　　尤其是總令人興致盎然的帕可．布朗。

　　他認為她的臉在燭光下很美，優雅但不冷酷，除非她擺出冷酷的樣子；性感，但不著痕跡，就像在燙得平整的襯衫下露出的一點點蕾絲。

　　還有她的聲音低沉、不粗啞也不尖銳，但就和天氣一樣，可以從生氣勃勃變得一本正經，從溫暖變得冷酷。她用這些不同聲調達成她要做的事，他想，她很清楚怎麼利用她的音調語氣。

　　她重複一次她剛剛差點發生擦撞的事，講的口氣有點隨意，但帶點氣憤。要不是他親眼看到她遇到意外的樣子，他可能會真的相信她的偽裝，以為她不曾遭遇任何危險，真的只是純粹為她自己的過度反應和另一名車主的冷漠生氣。

　　雖然她希望大家這麼以為，其他人還是非常關心她，對她提出更多問題、氣憤地指責另一位車主，然後對他表示無比的感激，直到他覺得自己已經淹沒在這些感激中為止。

　　大家轉移話題時，他想帕可應該和他一樣鬆了一口氣。

　　他喜歡聽他們全部的人說話。這整個團體──他認為說是一家人更合適──晚餐吃了很久，吵吵鬧鬧，從頭到尾交雜談話。麥肯可以接受這種情況，這表示他自己不需要說太多話，而且他認為由別人主導時，他可以多了解其他人。

　　「你的撞球桌怎麼辦？」傑克問德藍尼。

　　「我還沒決定。」

　　麥肯忍不住問，「撞球桌怎麼了？」

　　「沒什麼。」

　　「德藍尼要賣掉他的房子，搬來這裡。」卡特告訴麥肯。

　　「賣房子？什麼時候？」

　　「最近的事。」德藍尼對麥肯抬抬眉毛，一邊在葛太太做的精緻牛角捲上抹奶油。「你要買嗎？」

　　「我要拿來做什麼？它大到夠十口之家和愛荷華州來的祖父母住了。」他切了片火腿，一邊考慮。「能不能只買遊戲間？」

　　「恐怕不行。不過我有幾個處理那些東西的想法。」

　　「你準備要賣彈珠遊戲機時，跟我講一聲。」

　　「你要放哪裡？」傑克問。「你媽車庫上的那個地方，連轉個身都很困難。」

　　「為了經典遊戲機，我願意把床扔出去睡地板。」

　　「每個男生都有自己喜歡的東西。」蘿瑞對德藍尼翻翻眼珠。「你不能把它放到我們的臥室。分界線已經劃好了，德藍尼，不可以越界。」

　　「我心裡想的是另一個地方。」德藍尼瞄帕可一眼。「我們再談。」

　　「好。我本來以為你會想改建其中一間閣樓。」帕可開口說。「不過我去看過，不知道那裡能不能承受所有重量。至少如果你想保留那張石板撞球桌的話是不可能。」

　　「我沒有往上想，我是往下想。」

　　「往下？」帕可重複。「哪裡……天啊，德藍尼，不會是其中一間地下室吧。」

　　「這裡有幾間閣樓和地下室？」麥肯低聲問艾瑪。

　　「一間閣樓，兩……不對，是三間地下室，如果把那間恐怖的鍋爐室算進去的話，有惡魔在那裡生吃小女生的肉。」

　　「有趣。」

　　「如果你和德藍尼以前一樣是年輕小男生的話，當然有趣。」艾瑪瞇起深色眼睛，盯著桌子對面。「但如果你是在玩尋寶遊戲的小女生的話，就不是這樣，你可能會一輩子留下陰影，因為某個可惡的小男生拿著裝了紅色燈泡的手電筒，走路晃來晃去，還裝出瘋狂的笑聲。」

　　她拿起酒杯，微微搖晃一下。「我到現在還是不敢下去那裡。」

　　他把注意力拉回來，帕可和德藍尼在討論地下室的事，蘿瑞坐在那裡朝酒杯微笑，傑克又抓了個牛角捲；小麥不知道在卡特耳邊說些什麼，讓卡特的耳根子泛紅。

　　很有趣。

　　「聽我說。」德藍尼說。「妳用西翼地下室存放活動要用的東西──多餘的桌子、椅子，隨便妳。」

　　「我們打算再買多一點，自己投資。」帕可說。「把租用的東西買回來，不用花錢租。」

　　「做這門生意不錯。我來幫忙的時候，下去過很多次。妳們的空間夠做展示場了。」

　　「不是空間的問題，德藍尼，空間可以讓給你。」顯然帕可在權衡各種選項，她對著水杯皺眉，接著對德藍尼皺眉。「我們可以把儲藏室的東西搬到東翼，不過就算那樣……」

　　「不，不行！」艾瑪揮舞雙手。「那裡太靠近地獄口了。」

　　「他還在那裡等妳。」德藍尼沉下臉說。

　　「我恨你，德藍尼。揍他一頓，傑克。」艾瑪說。「狠狠揍一頓。」

　　「好。我可以先吃完這個牛角捲嗎？」

　　「不論是東翼、西翼，都還是地下室。」帕可插話。「沒有自然光，天花板不到七英尺高，水泥地、灰泥牆，到處都是水管。」

　　「非常適合當作男人的洞穴。何況，妳以為我為什麼要把他留在身邊？」他指指傑克。「他不是只有張帥氣臉蛋。」

　　「把空間寬廣的地下室改建成『男性娛樂區』？」傑克深灰色的眼睛興致沖沖。「我辦得到。」

　　「牆有一英尺厚。」德藍尼繼續說。「即使在活動進行中，也可以使用那裡，不會吵到別人。」他舉起酒杯，搖晃著剩下最後半英寸深的酒，眼光注視著艾瑪。「就像沒人會聽到小女生被紅色獨眼惡魔生吃時的可憐尖叫聲一樣。」

　　「你這個渾球。」艾瑪拱起肩膀。

　　「我們一起去看看。」

　　帕可盯著德藍尼。「現在？」

　　「當然。」

　　「我不要去那裡。」艾瑪咕噥。

　　「噢，寶貝。」傑克靠過去摟著艾瑪。「我會保護妳。」

　　她對傑克搖搖頭。「你現在才這麼說。」

　　「你們去吧。」小麥晃晃酒杯。「我和卡特先喝完酒，然後我們……家裡有點事要做。」

　　「還有水蜜桃派還沒上呢。」葛太太說。

　　「喔……」小麥微笑。「我們家裡有甜點，對不對，卡特？」

　　他的耳朵又紅了起來。「好像是。」

　　「走吧，麥肯。」德藍尼提出邀請。「我們替你做一趟深度之旅，讓你更有胃口吃派。」

　　「當然。」他跟著大家站起來，伸手準備把盤子清乾淨。

　　「放著。」葛太太對他搖搖手指。「先去好好探險一番。」

　　「好。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火腿。」

　　「我會幫你裝一些帶回家。」

　　他經過她身邊時彎下腰。「我欠妳一支舞。」他在她耳邊低語，逗得葛太太大笑。

　　「你說什麼？」帕可問他。

　　「私人對話。」

　　他跟著走，走的是後面的樓梯，他可以想像傭人在這裡穿梭的景象，也納悶為什麼帕可還穿著那麼細跟的高跟鞋。

　　德藍尼打開開關，日光燈打亮，露出偌大的迷宮。

　　他看到低天花板、裸露、毫不掩飾牆壁、暴露在外的管子，他們走進一處開放空間時，還看到置物架、層層疊高的桌子、椅子、板凳。

　　沒錯，這地下室有點恐怖，但就像五星級飯店裡的廚房一樣，一塵不染。

　　「怎麼，這裡三更半夜會有地下室清潔隊來刷洗嗎？」

　　「雖然這是儲藏室和雜物間，不代表就不應該乾乾淨淨的。」帕可回答？「德藍尼，在這裡會讓人心情沮喪。」

　　「那是現在。」

　　他走進一處走道，在水管下閃避，他認為這需要多次經驗，才能對這裡這麼熟悉，他只好繼續閃避。

　　「這是舊的鍋爐室。」德藍尼彎起大拇指，指向一扇鎖住的木門。「裡面有惡魔在流口水，用骨頭磨牙……」

　　「我八歲時就不吃你這一套。」蘿瑞提醒他。

　　「真可惜。」他的手臂摟住她的肩膀；她則摟住他的腰。

　　麥肯調整步伐，這樣一來他就能走在帕可旁邊。「這裡好大。」

　　「以前這裡有很多不同用途，現在用作儲藏室和雜物間。以前我的曾祖父把這裡當作工作室。他喜歡動手做，聽說他喜歡在我曾祖母哭的時候，有一處寧靜的反省空間。他們把醃漬品和根莖類蔬菜，不管收成之後做了什麼罐頭，都存放在這裡。我爸爸說過，五〇年代時，他父母把這裡當作防空洞。」

　　空間又變大時，她停下來，手放在臀部上。「天啊，德藍尼，真令人毛骨悚然，這裡好像地下墓穴。」

　　「我喜歡。」傑克轉個圈，瞇起眼睛。「把那面牆打掉，入口拓寬，那窗戶可以讓更多光線進來。」

　　「你把那條縫叫做窗戶？」蘿瑞問。

　　「光線最重要，而且我們自有辦法。」傑克往上看。「得重新接部分的水管，讓頭頂的空間多一點。空間不是問題，我會打穿牆、接電線、裝水管，在那裡建一間浴室，和這邊的衣櫃相對稱。我會裝個瓦斯型壁爐，提供暖氣和氣氛，也許在那面牆裝些石頭或磚塊。地板使用瓷磚，瓷磚底下放控熱條。」

　　「你們的地下逃生門在那裡，這點我要想一想，做一下測量，不過應該可以做。對，可以做。」

　　德藍尼瞄了帕可一眼，揚起單邊眉毛。

　　「如果那是你要的，我當然沒問題。」

　　「這句話就是你可以做的意思，傑克。」

　　傑克搓揉雙手。「太好了，來吧。」

　　「他們待會兒會開始討論承重牆和水管布局。」蘿瑞搖頭。「我要上樓了，我的腦袋還沒從打造附屬廚房的疲勞中恢復過來。不過那真是鬼才之作。」她對傑克補充。

　　「我們向來如此。」

　　「我和妳一起上樓。」帕可和蘿瑞一起走，停下腳步。「傑克，儲藏室可以做保暖地板嗎？」

　　「親愛的，不只如此，還可以做更多。」

　　她微笑。「也許我們可以談一談。」

　　麥肯回到樓上時──如果傑克沒帶他來看這個比德藍尼家裡的男人天堂還要酷的地方，那才真是該死──葛太太、艾瑪、蘿瑞和帕可早已把廚房打掃得一乾二淨。

　　他握住葛太太的手、搖搖頭。「妳坐下。」他指指早餐桌椅子。「煮飯的人不需要洗碗，這是柯瓦納家的規矩。」

　　「我一直很喜歡你媽媽。」

　　「我也很喜歡她。再來點酒嗎？」

　　「我已經喝過了，不過如果能來杯茶的話還不錯。」

　　「沒問題。」

　　他走回爐灶邊，搖搖煮水壺，把帕可擠到一旁，打開自來水裝滿。她瞪他一眼，他也回瞪。

　　「有問題嗎？」

　　「沒有。」

　　「妳的頭髮聞起來像我們還住在佛羅里達時，我臥房窗外花叢裡白花盛開時的味道。這味道讓我想起那個時候。」

　　他把煮水壺放在火爐上，開火。其他男生走進來時，他正從艾瑪手上接過一疊碗盤。

　　「該死。」德藍尼抱怨。「我們在樓下待得不夠久。」

　　「你們可以幫忙拿還留在桌上的東西。」蘿瑞告訴他們。「我們的人手不夠，因為小麥和卡特溜回家吃甜點，就是上床的意思。」

　　「他們如果再等一個小時，就可以同時吃到派又能上床。」麥肯在碗櫥裡找到杯子和杯盤。「這樣最棒不過了。」

　　沒多久他就發現，派要命地好吃。

　　麥肯看看時間，推開椅子站起來。傑克在不知道是誰找到的橫條紋筆記本上畫了草圖，德藍尼和傑克正聚精會神地討論；蘿瑞和葛太太在討論食譜。

　　「我該走了，謝謝妳，葛太太。」

　　「撲克之夜。」德藍尼抬起頭說。「帶現金來。」

　　「當然，反正我走的時候會帶走你的現金。」

　　「代我向你媽媽問好。帕可，」葛太太手指敲敲桌子，「幫麥肯拿我替他留的菜。」

　　真好，麥肯想。葛太太對他眨眼時，他咧嘴微笑。他尾隨帕可走進廚房。

　　「看來明天我也可以吃得像皇帝一樣。」他把保鮮盒夾在腋下。

　　「葛太太對無家可歸的人特別心軟……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趕緊說。

　　「我沒有那樣想。」

　　「很謝謝你今晚的幫忙，幫我省了很多時間和生氣的力氣。我送你出去。」

　　他注意到她的語氣變得非常客氣，顯然是要男人不要靠近，後退一步的意思。他們一起穿過房子時，他故意靠她近一點。

　　「你可以估計一下我何時可以取車嗎？」

　　現在全是公事公辦的語氣，麥肯訝異地想。「我媽早上會打電話給妳，告訴妳輪胎的事。既然車子在我手上，我可以全部徹底檢查一次。」

　　「我本來打算安排下個月做一般性檢查，不過，也對，反正車子都在那裡了。」

　　「那輛車有出過什麼問題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

　　「這樣應該很簡單。」

　　她準備伸手開門，但他動作比她快。

　　「再次謝謝你。明早我等你媽媽電話。」

　　握手迅速且不熱絡，他想。他把保鮮盒放在擺了橘玫瑰盛開的花瓶的桌上。他想，有時候你得動作快；有時候你得放慢動作。

　　他選擇動作快，他很快地拉她一下，她的身體撞到他。她說不好意思的方式，就像經驗豐富的老師對不守規矩學生說的話，讓他露出笑容，接著便吻上她的嘴。

　　這比剛剛的派更棒。

　　柔嫩、美味、甘醇，甜美中帶點激情。他感覺到她的手指陷入他的肩膀，她的輕微顫抖可能是生氣，也可能是喜悅。

　　他有過這種體驗。那一次她抓著他親吻，只為了讓德藍尼難堪，後來他跟隨自己的直覺，到漢普敦去找他們時，也發生過一次。

　　每一次體驗都讓他想要更多。

　　更多更多。

　　他不想裝溫柔。他認為她應該已經遇過很多溫柔、有禮貌的人，他也不打算當這種人。所以他讓自己隨心所欲，任手在她完美無瑕的身軀上下游移，享受她緩緩在他身上軟化的感覺。

　　他聽到她從喉嚨裡發出低沉喜悅的震顫聲，舌頭品嚐到她喜悅的味道時，他放開她，往後站一步，拿起保鮮盒。

　　他對她微笑。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目瞪口呆、說不出話。

　　「再見，無冕腳。」

　　他慢慢走出去，把保鮮盒綁在摩托車上。一腿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後，他回頭瞄了一眼，看到她站在門口。

　　他想，她站在那裡真像一幅畫，穿著套裝，帶點混亂，身邊是間華麗的大房子。

　　他輕拍安全帽示意，腦海裡帶著清晰的畫面、舌尖帶著她的味道，疾馳而去。

　　帕可往後站、關上門，轉過身看到蘿瑞站在走道上時，她嚇了一跳。

　　「我可以說『哇』嗎？」

　　帕可搖搖頭，有點手足無措。「他……抓住我。」

　　「當然。再說一次『哇』。」

　　「他很貪心、很咄咄逼人也很……」

　　「非常、非常火辣。我是以和妳哥瘋狂陷入愛河的角色說這句話。我還要補充，」她邊說邊走向帕可，「我沒有禮貌地轉開視線並走開，我剛好看到妳沒有掙扎著把他推開。」

　　「他讓我措手不及。而且，我也沒有讓他滿足。」

　　「不好意思，可是他看起來挺滿意的。還有，帕可？」她在她好朋友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妳看起來很激動、臉上發光，而且一臉迷惑。」

　　「我沒有發光。」

　　蘿瑞輕扳帕可的肩膀，讓她轉過身面對門廊前的鏡子。「妳看。」

　　也許她臉頰上的顏色的確有點發亮，也許她的眼神有點迷惘，但是……「那是煩躁。」

　　「我不會說妳騙人，但是帕可，妳裙底的小褲褲著火囉。」

　　「好啦，好，好啦。如果妳喜歡粗魯、自大型的人，他的接吻技術的確很高超。」

　　「看起來妳似乎可以接受。」

　　「那是因為他突襲我。我們這段對話真的很蠢，沒什麼意義。我要上樓了。」

　　「我也是，所以我剛剛也沒看到什麼。」

　　她們一起上樓，一到樓上，在她們分開前，帕可停下來。「當時我表現出不要靠近我的樣子。」

　　「什麼？」

　　「我不是笨蛋。他在廚房裡就已經有動作。其實，每次我遇到他，他都會採取攻勢，實在讓人很窘，不過我可以應付。所以我送他走到門口時，我以為他會知道我的用意。」

　　蘿瑞睜大眼睛。「妳表現出不要靠近妳的樣子？就是那套名聞遐邇的保護色，令任何年紀、宗教、政治立場的男人都退避三舍的那招？」

　　「對。」

　　「但他沒有被擊退，他免疫。」她在帕可的手臂上拍一下。「這種人大概也只有他了。」

　　「這一點都不有趣。」

　　「當然有趣，而且很性感。」

　　「我對麥肯．柯瓦納的有趣和性感，不感興趣。」

　　「帕可，如果妳不感興趣，妳早就把他踢開了。他……」蘿瑞尋找正確的字眼。「激起妳的好奇心。」

　　「沒有，他……也許是吧。」

　　「身為妳的朋友，看到妳被男人挑起好奇心，還蠻開心的，尤其是我欣賞的男人，而且我注意到他也同樣對妳感興趣。」

　　帕可拱起一邊的肩膀。「他只是想把我弄上床。」

　　「嗯，他當然想把妳弄上床。但是我不相信『只是』如此。」

　　「我不會和他上床，我們有生意往來。」

　　「因為他是妳的修車技工？」

　　「他現在是『誓約』的技工，而且他是德藍尼的朋友。」

　　「帕可，妳的理由好遜，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反而讓我認為是妳怕自己想和他上床。」

　　「這和性沒有關係，並不是每件事都和性有關。」

　　「是妳先提起的。」

　　帕可承認被說中。「現在我要把這件事放下。我還有太多事情要煩惱，我們明天滿檔，接下來連續五天都是滿檔。」

　　「是。妳要我過來陪妳一下嗎？」

　　其實她需要，她真的很想，只是這樣就證明她在胡思亂想。「不用，謝了，我很好。而且睡前還有些工作要做，明天早上見。」

　　她獨自上樓，打開電視作伴。脫下鞋子，檢查鞋子上有沒有擦痕或刮痕。她滿意地把鞋子放回衣櫃裡的鞋架牆上；脫下套裝放到乾洗袋裡，把首飾放到抽屜裡原本擺放的位置。

　　她穿上長睡衣、睡袍，把手機放到睡袍口袋裡。她想好好泡個熱水澡，但後來打消主意，因為泡熱水澡容易讓人思考和做夢，現在這兩件事她都不想做。

　　她要把心思放在明天的行程上，同時洗臉、擦化妝水、乳液。

　　發光，她想，冷冷地對著鏡中的自己瞄了一眼。多麼愚蠢的詞語，根本就不能拿來當形容詞，用這個詞根本就不對。

　　蘿瑞患有愛耍浪漫的毛病幾乎所有新娘都有這個毛病，它的副作用就是她們都透過愛情的朦朧看任何事和任何人。

　　這樣很好，她邊拿起髮圈邊想，這樣有助於「誓約」的生意。

　　講到生意，她得花一個小時輸入所有傍晚諮詢得到的新資料，以及客戶做的初步決定。估計賓客名單約有二百二十五人，她邊想邊走回臥室，打算在起居室裡用手提電腦工作。新娘那邊的伴娘、陪嫁共有六人，其中包括一位年六月舉行婚禮前將滿五歲的花童。

　　新娘最喜歡的花是牡丹花，她選擇的顏色──到目前為止的決定──粉紅色和綠色，色調要柔和。

　　柔和，帕可又想，轉去打開露臺的門、走出去。她只是想先呼吸一些空氣，呼吸一點夜晚的空氣。

　　新娘要的是柔和、精緻。她還邀帕可到沙龍會面，看她挑選的婚紗，證明這位新娘知道婚紗是決定婚禮氣氛、主題或基調的重心。

　　帕可想起那些飄逸的層層婚紗，小珍珠微微閃爍，還有細緻的蕾絲。

　　柔和的色彩和牡丹花，閃爍飄逸的薄紗和輕聲細語的承諾。

　　她看得出來，她絕對可以預見，她善於看透事物。

　　沒道理，沒道理感到這麼坐立難安、這麼慌張、這麼迷亂。

　　沒有理由站在這裡看著夜幕降臨的花園，想著只維持幾分鐘的摩托車之旅所帶來的意外喜悅。

　　快速且危險，又令人愚蠢地興奮不已。

　　就和無禮男人在她門廊上做出猛烈、粗魯的吻一樣。

　　這些她都不感興趣，絕對沒有。也許會好奇，但好奇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看到鯊魚在水族館水族箱裡出奇安靜地游泳時，她也覺得好奇，但這不表示她有興趣和牠們一起游。

　　她嘆口氣，承認這種比擬並不公平，一點也不公平。

　　也許麥肯很自大，也許他很無禮，但他不是鯊魚。他和葛太太在一起的時候很自然，甚至可以說很貼心。有人和她喜愛的人在一起時，表現出的行為，她都能精準看出這個人是不是偽裝的，但麥肯的行為沒有顯示出半點虛假。

　　還有他和德藍尼的友情。德藍尼或許在工作上能容忍虛偽的人和鯊魚，但在私人關係上絕對不允許。

　　所以如果說有問題的話，顯然問題出在他和她的關係上。她必須改正這個問題。改正、解決、消除問題正是她的專長。

　　她只要找到問題的解決辦法、實施，然後繼續過生活。她必須先找出、確定剛剛所說的問題，不過她很清楚問題的來源。

　　就某種好奇的程度來說──不是感興趣，而是好奇──那種程度上，就某種角度來說，她受到了吸引。

　　是一種原始、純化學作用的方式。

　　她是人類，她身心健康，還有，蘿瑞說的對，麥肯很火辣。他原始、無禮的態度很撩人。摩托車、皮衣、破損的牛仔褲和自大的笑容，強而有力的手，饑渴的脣。

　　帕可的手壓在小腹上。對，肯定是受到吸引。現在她承認了這點，她可以找出最佳解決辦法。

　　就像解除炸彈一樣。

　　就像他使勁拉她時，在她體內引爆的炸彈一樣……她又想起他使勁拉她。她並不喜歡被拉扯。

　　是嗎？

　　「這不重要。」她含糊地說。妳負責找出答案解決問題，不要提出更多疑問。

　　真希望她沒有這麼多該死的疑問。

　　口袋裡的手機響起，她像在狂風暴雨的大海中抓到浮板似地拿出手機。

　　「謝天謝地。」她放鬆地吐口氣。毫無疑問，發神經的新娘肯定會給她一個她能迅速解決的疑難雜症，讓她保持心靈的寧靜。

　　「嗨，莎賓娜！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第四章

　　帕可用黑莓機和手提電腦準備一早的工作會議。她坐在大圓桌邊，這裡以前是家用圖書室，現在是「誓約」的會議室。

　　滿牆的書和濃厚的皮革味還在，從她有記憶以來，在涼爽秋天或寒冷冬天的早晨，壁爐裡都會升火。為舒適的座椅增添溫暖的檯燈是她祖父母的；地毯是從她祖父母的上一代傳承下來，已經過長時間的磨損和使用。關於「誓約」以及其創辦人的文章裱在框裡，很有品味地掛在櫃子中央的牆上。

　　一旁的長桌上，她母親的咖啡銀器閃閃發亮；桌子底下，藏在古董門後方的是小型冰箱，裡面放了水和無酒精飲料。

　　她認為這房間是傳統和企業精神的縮影，很符合她以及生意上的需要。

　　帕可看了看今天的行程，包括早上的會面、下午的新娘婚前派對，和為星期五傍晚活動暖身的彩排。小麥手拿一籃鬆糕走進來時，帕可的手機響起。

　　「蘿瑞在路上，艾瑪說她不會遲到。」

　　帕可點點頭。「是星期五晚上的新娘。早安，希西莉！準備迎接妳的大日子了嗎？」

　　小麥拿著咖啡壺走到帕可的杯子邊，帕可再次點點頭。「嗯，真貼心。是，辦得到。當然。」她聽著，臉部微微抽搐。

　　「妳和馬可士好大方，我知道妳一定會。」她回答。「我只是在想，只是提出個想法。如果已經有結婚蛋糕和新郎蛋糕，再多一個蛋糕可能無法如妳希望的顯得那麼特別。杯子蛋糕如何？心型，上面用糖霜寫他們的名字，這樣可以直接放在他們前方的桌子上，專屬於他們。」帕可再次靜下來聽，開始單手在手提電腦中輸入資料。「交給我。妳知道蘿瑞會做得很漂亮，而且非常特別。」

　　蘿瑞走進來時，帕可投以笑容，對自己剛剛說的話瞇起眼睛。

　　「妳妹妹最喜歡的花是什麼花？」帕可問。「大理花，很好。如果他想的話當然可以。如果他今天晚上可以提早幾分鐘到，我有空。是，我們也很期待。我一個字都不會說，晚上見。」

　　「我要做什麼漂亮又特別的？」蘿瑞問。

　　「杯子蛋糕，只要一個杯子蛋糕。」帕可伸出一隻手指。「心型，尺寸可能得大一點，效果比較強。設計上，也許可以用糖霜做成大理花，寫上葛夫和賈希的名字──星期五晚上新郎的弟弟和新娘的妹妹，也是伴郎和伴娘。他們已經約會六個月了，他準備在婚禮上求婚，當作他向新娘、新郎敬酒的高潮，」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小麥問。

　　「我不知道，因為他瘋狂地陷入愛河，因為他希望自己對她的感覺，就像他哥哥對她姊姊一樣。他先問了他哥哥和新娘，他們非常贊成這主意，還高興地哭了。還有，」她嚴肅地看了一眼蘿瑞說，「她本來要再增加一個蛋糕，是我說服她做個杯子蛋糕，所以妳欠我一份人情。」

　　「我錯過什麼了？」艾瑪衝進來。「我沒有遲到。」

　　「妳遲到了。」小麥糾正她。「空氣中布滿愛情氣息，妳錯過了。」

　　「喔，反正這裡到處都是。」

　　「新議程，剛好讓艾瑪知道最新發展狀況。」帕可大略敘述剛剛的電話內容和最後追加的事項。如她所料，艾瑪聽得淚眼汪汪。

　　「真是可愛極了。」

　　「如果她說『我不願意』，就不可愛了。」蘿瑞說。

　　「她不會。」不過艾瑪一臉驚嚇。「天啊，如果她這麼說怎麼辦？」

　　「我們今晚好好觀察他們。」帕可建議。「看看我們有什麼感覺。如果覺得不妙，就得想個備案。下一項？今天下午的活動，新娘婚前派對的賓客兩點抵達。」

　　「『典雅香檳』。」蘿瑞說。「這是蛋糕的名稱，傲慢伴娘和派對主辦人要求的感覺。我們會有小型的結婚蛋糕，香檳色的裝飾邊，各種餅乾、迷你糕餅、巧克力。外燴提供女生愛吃的食物、香檳、咖啡和茶。派對小禮物有裝了巧克力的亮白色禮盒，搭配有組合圖案的銀色蝴蝶結，特色是上面夾著閃閃發亮的髮夾。」

　　「我已經依要求做好白玫瑰。」艾瑪喝口咖啡。「每張桌子上都有裝了現代風格花束的黑色花瓶。我們現在講話的同時，婷克已經快完成涼亭和藤蔓架。門廊花瓶和露臺上，會擺上白玫瑰花飾。」

　　「已經要求賓客穿著白色。」帕可提醒大家。「我們穿黑色，所有工作人員以及交流和吃點心時的弦樂團三重奏演奏人員也是。當日天氣預報晴朗、有微風，氣溫最高達攝氏二十二度，所以應該能照希望在戶外舉行。禮物桌將設置在藤蔓架下。三點整，準備好新娘的椅子；三點十五分，開始拆禮物。我會記錄誰送了新娘什麼禮物。四點十五分前，應該能把禮物搬到禮車上。四點四十五分，歡送再見。小麥？」

　　「伴娘要婚禮記錄照，她的意思其實是要大家擺好姿勢拍照，尤其是她要看起來很美、很快樂、很自然，看起來要瘦十磅。她要新娘和每一份禮物、每一位賓客合照。我這方面沒問題。」

　　「梅森和伊斯特柏家的伴郎、伴娘、花童等人五點半抵達準備彩排。他們預約了七點半在卡洛達餐廳，所以他們七點前得離開。有沒有問題？」

　　看到大家搖頭，帕可繼續說。「針對他們舉行婚禮當天，有沒有任何疑問、建議、諷刺性的話？」

　　「早知道有諷刺的話可以選，我就會準備。」蘿瑞說。

　　「既然沒有，今天我可能會需要有人載我去修車廠拿車。如果大家都忙的話，我可以搭計程車。今早柯瓦納太太打電話給我，希望她可以幫我估個時間。我十點在這裡約了人。」她停一下。「約了卡特的姊姊黛安。」

　　「要做什麼？」小麥問。

　　「談關於她表現得很臭婊子的事。抱歉，我不應該這樣稱呼妳未來的大姑，不應該當妳的面說。」

　　「沒關係，她是有點討人厭，喜歡講反諷的話，讓我常常很想踢她屁股。」

　　「對黛安來說，天空永遠不夠藍。」艾瑪說。她的家人和馬奎爾家是認識多年的朋友。

　　「她有多惡？」蘿瑞問。

　　「她讓雪莉很難過。她不想參加婚禮只因為太麻煩。」

　　「她一直在批評這場婚禮。」小麥點頭，聳聳肩。「對我的婚禮也是，她一直在勉強我。誰會希望這種人擔任伴娘？管她是不是姊姊。」

　　「她說她不出席彩排晚宴。不願意擔任伴娘、不願意找保母、不想和孩子一起來，因為還得照顧他們。是我的話，我會說沒關係，別來，可是雪莉希望她在。」帕可的眼神發亮。「所以她得出席。」

　　「給她一點教訓，老大。」

　　帕可對蘿瑞微笑。「希望如此。如果完成這件事，我就有時間幫妳們任何一個人做任何事，一直到我得去拿車為止。」

　　「也許妳會得到更多擁吻。」

　　「蘿瑞！」

　　「怎麼？妳以為我會保密不說？」小麥和艾瑪急著想知道更多細節，她對她們倆咧嘴微笑。

　　「麥肯．柯瓦納，在門廊前熱情地擁抱。」

　　「怎樣，怎樣？」小麥擠眉弄眼。

　　「沒有什麼『怎樣，怎樣』。」帕可很想繼續開會，擺出她平常高傲的語氣。「他只是愛表現。」

　　「他很厲害。」蘿瑞插話。「當時我距離他們十五英尺遠，卻還可以感受到他們傳送出來的熱烈氣氛。」

　　「妳要出去嗎？」艾瑪問她。

　　「如果妳是在問我是不是要出去取車，是。」

　　「少來了。妳有沒有要去見他──去約會。」艾瑪縮小定義範圍。

　　「沒有，那只是……他自以為聰明，如此而已。」

　　「妳先親他的。」艾瑪搖搖手指。「七月四日那天。」

　　「當時我在生德藍尼的氣，而且那是個錯誤。那不代表……」話沒說完，她抓起正在響的電話。

　　「被爛黑莓救了。」小麥說。

　　「嗨，貝菲。」帕可利用這個機會站起來，邊講電話邊走出門。

　　「他們兩個都很熱情，是你情我願。」蘿瑞抱著雙臂。「這點我不會看錯。」

　　「他會看她。不要對我嘻嘻笑。」艾瑪指著小麥。「他常常看著她，而她常常克制自己不去看他。肯定是你情我願。」

　　「他很有詹姆士．狄恩的感覺。」

　　「那個賣熱狗的傢伙？」小麥問，對蘿瑞皺眉。

　　「不是，天啊，麥坎席。」蘿瑞翻個白眼。「那是吉米．狄恩。我說的是詹姆士，壞男孩的樣子，姿態擺得很高。」

　　「我喜歡他去招惹她。」艾瑪說。「我們的帕可不太容易招惹，這也是帕可特別的原因之一，不過我還滿喜歡看到這樣的。」

　　「他不花言巧語，光是這點，我就給他加分。」蘿瑞聳聳肩，站起來。「到時候就知道進展如何了。現在還有工作要做」她在門口停下腳步。「妳們知道火熱地冒煙的吻結束之後，帕可說了什麼嗎？」

　　「什麼？」小麥問。

　　「她什麼都沒說。」

　　※※※

　　也許那時候帕可沒想到要說什麼，但是她可有很多話對卡特的姊姊說。

　　她親自在門口迎接黛安，張開雙臂，綻放笑容。「黛安，很高興見到妳！非常謝謝妳今天撥空來。孩子們好嗎？」她帶黛安走入屋內時追問。

　　「他們很好。」

　　「小麥說他們最近養了隻小狗。」她故意把手臂繞在黛安的肩上，就像兩個女生在一起聊近況，帶領她走進接待室。

　　「我爸已經替我做了宣傳。當然了，他又不是負責照顧的人。」

　　「不都是這樣？」帕可愉快地說。「如果妳有興趣的話，我認識一個很棒的訓練師，可以介紹給妳。她很厲害，開設了小孩與小狗的課程，讓孩子可以參與整個過程。喝杯咖啡？」

　　「我在減少咖啡因的攝取。」

　　「我平常喝很多。我們有不錯的綠茶，卡特說那是妳的最愛。」

　　黛安的腳步有點停頓，她瞪著帕可，眨眨眼睛。「卡特這麼說？」

　　「很意外吧？沒想到兄弟也會注意到這些？我們坐下來吧。妳看起來氣色好極了，黛安。最近在做些什麼？」

　　黛安顯然有點不安，往後撥她的棕色短髮。非常有吸引力的女人，她習慣以不滿的表情掩飾她的容貌。「幾個月前我開始上瑜伽課，可是課程非常無聊，讓我……」

　　「我好愛做瑜伽。」帕可滿臉笑容地倒茶。她故意拿出她祖母最棒的一套英國道爾敦茶具。她知道黛安會注意到這一類的東西，而且她非常重視。「就算只做十五分鐘，也能幫我解除一整天的壓力。妳會留點時間給自己很好。工作、家人，所有責任義務，妳每天都得想辦法塞進二十五個小時。我真不知道妳怎麼辦到的，我還請妳來跟我談，又多花了妳幾個小時。」

　　「我想應該和雪莉的婚禮有關，我不太懂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婚禮就快到了，妳相信嗎？」帕可不受影響地喝了口茶。「接著很快就輪到卡特和小麥。」她再次伸出手握住黛安的手。「這樣一來我們都是一家人。因此讓我想到了個主意。」

　　「什麼主意？」

　　「我從頭說起，這應該要歸功於小麥。妳知道雪莉對婚禮最大的期望就是要有趣，她希望當天是有趣的一天──和朋友以及家人一起慶祝。我一定要告訴妳，黛安，好多新娘都只著重於小細節、微不足道的事。當然那是我們的工作，是我們提供的服務之一。不過和妳妹妹合作非常不同，她看的是大方向。她著重的是妳們的父母和妳。」

　　「我？」

　　「妳和山姆，和你們的孩子。妳所打造的生活、家庭，很不容易。她把妳所打造的一切視為妳的成就。這一切都從婚禮開始，慶祝這一切的開始。妳是她的大姊，妳比她先走過這些路，妳幫她指出方向，妳對她的影響很大。」

　　黛安嗤之以鼻。「雪莉從來不聽我說的話。」

　　「妳知道嗎，我想那種影響力是我們常常不自覺的。為什麼前幾天……」她停住，輕輕搖頭。「我不能破壞保密協定，不過既然是一家人，雪莉前幾天告訴我，妳對她來說有多重要，對她來說意義重大。我想這些話通常對外人說比較容易，不是嗎？」

　　黛安眨眨眼。「她這麼說？」

　　「對，而且這讓我發現……我又說太多了。」帕可輕鬆地笑，揮揮手彷彿在打散思緒。「是小麥的主意。她把雪莉、妳們家人、尼克和他的家人照片剪輯在一起。舊照片、新照片，依時間順序排列回顧。小麥很厲害，她做出來的CD真的棒極了。窩心、有趣、漂亮、深刻。她的想法是在彩排晚宴的時候播放。」

　　「喔，我不打算……」

　　「唯一缺少的，」帕可打斷她。「就是旁白，如果妳願意的話，也可以說是司儀。那個人必須從頭到尾都參與其中。不可能是妳父母，因為那是給他們的驚喜，而且小麥把他們的婚禮照片也加進去，當作開場。我想過卡特，因為他是老師，又是她哥哥，他習慣在大眾面前講話。不過我和雪莉在談的時候，我覺得這樣不行，這是姊妹之間的事，這是大姊要做的事。畢竟，還有誰能對雪莉、妳們的家人、尼克和他的家人有更獨特、有智慧、親密的觀感？拜託妳說妳願意做。」

　　帕可再次伸出手接觸黛安，拉近距離。

　　「我知道這樣的要求太過分，而且通知的時間這麼短，但一切都是最近才促成的，我們真的很需要妳。」

　　「妳要我……幫照片做旁白？」

　　「不是要，是需要。這不只是照片，而是一趟旅程，黛安。對，這是雪莉和尼克的旅程，但也是妳的。家人對他們兩個來說都非常重要。最近幾個月來，我有機會更認識他們，才了解到這一點。那將是當天晚上的重頭戲。卡特已經擬好腳本，他希望妳答應和他一起修改。」

　　「卡特要我……」她打住，顯然她感到非常驚訝。

　　「我知道妳很忙，這樣要求實在有點過分。不過我會盡量幫忙，盡可能滿足妳的希望和需要。老實說，我不覺得妳需要任何幫忙。我認為，能像妳這樣打理家庭的人，可以處理任何事。」

　　「也許我辦得到，不過我得先看CD和卡特寫的內容才能決定。」

　　帕可迅速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夾。「我這裡剛好有一份。CD長度約十二分鐘，妳現在有時間看嗎？」

　　「我……我想有吧。」

　　「太棒了，我去拿手提電腦。」

　　二十六分鐘後，帕可把茶具推車推回廚房。

　　「我可以看到妳剛從嘴邊拔下金絲雀羽毛。」葛太太把剛從菜園裡採收的一籃小番茄放在桌臺上。

　　「我先大力稱讚她，灌她迷湯，結果我得到的更多。她不只會參加彩排和彩排晚宴，還會主持小麥和卡特做的CD。感謝卡特願意讓出司儀的角色，雖然這是小麥的主意，也可以算是他的。」

　　「他是個乖孩子。他姊姊向來都是麻煩人物。」

　　「嗯，她長得很漂亮，可是她缺少雪莉的活潑和輕鬆自在的自信。她很聰明，但不像卡特天生聰穎，而且一點也不善體人意。雖然她是家裡的老大，但我想她應該不常拿第一，這種感覺很討厭。我要做的只是讓她看起來和雪莉一樣重要。」帕可聳聳肩。「順便告訴她一些事實，她的家人很愛她，她對他們來說很重要。有的人就是得常常聽到這種話。」

　　「我想從妳嘴裡說出來應該無傷。『帕可．布朗需要我幫忙。』」

　　帕可再度聳聳肩。「只要行得通就好。新娘可以得到她想要以及她應得的。」她瞄一眼手錶。「而且一切準時。」

　　她投入幫忙活動的布置、檢查蘿瑞的進度，外燴人員、代客停車人員到場的時候，和他們談一談。

　　她走到露臺上做最後檢查，同時小麥在拍布置的照片，她想，到處都是「典雅香檳」。

　　並不是她對婚前派對有什麼特殊看法──既然她正在替她的朋友籌劃三場派對，她有很多主意──不過這次的布置有《居家雜誌》的感覺，蒼綠柔和，和艾瑪驚人的花藝作品，搭配得恰到好處。

　　「非常有《大亨小傳》的感覺。」小麥放下相機時說。

　　「我正在想同樣的事。我敢打賭女主人和新娘都很滿意。」

　　「妳今天已經辦到了。卡特剛剛傳簡訊給我，他姊姊今天要跟他下課後碰面，討論彩排晚宴腳本的事。做得好。」

　　「我想她也會表現得好，真的。她離開的時候，非常期待這件事。」

　　「黛安？期待？妳是不是在她的茶裡面下了藥？」

　　「這是說話技巧。其實是CD的功勞，她有好幾次眼睛變得迷濛。」

　　小麥揚起眉毛。「我太小看自己的力量了。裡面一切都準備好了？」

　　「艾瑪正在公共區域做最後整理，蘿瑞和外燴人員的部分已經結束。我正準備……」她的手指按住耳機。「馬上來。女主人剛到。」她告訴小麥。「我去見她，帶她過來。」

　　「我會繞道，在不妨礙的情況下拍些抵達的照片。」

　　帕可點點頭，往屋內走。「艾瑪、蘿瑞。」她對耳機說。「一切進行順利。」

　　一小時內，帕可看著身穿時髦白色套裝、飄逸白洋裝、剪裁俐落白長褲的女人在露臺上交談。她們啜飲香檳、說笑聊天、吃著侍者穿梭遞送的點心拼盤。

　　小麥穿梭其中，捕捉畫面。準新娘笑得頭往後仰傳遞出來的快樂，朋友間熱情地擁抱打招呼、孫女和祖母互碰香檳杯，散發出來的溫馨。

　　看到散發快樂、感覺快樂像香檳散發在空氣中、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喜悅，向來讓她很開心。

　　今天她和工作伙伴在一起，扮演打造這場個人化女性儀式的一分子，讓她很開心。

　　到了預定時間，她請賓客坐下享用午餐，再退到幕後。女主人走過來時，她振奮起來，臉上露出快樂的線條。

　　「奧莉維亞提起遊戲，她想要婚前派對遊戲。」

　　這個遊戲曾被明確否決掉，帕可想著，但仍保持微笑。「我來處理。」

　　「她在問遊戲和獎品，可是我沒準備……」

　　「沒問題，午餐時我會負責處理好。三點如何？我想時間應該夠。簡單有趣的小遊戲，贏的人可以拿到不錯的獎品。」

　　「我不想要俗氣或愚蠢的東西，我想要能保持這種溫馨氣氛的獎品。」

　　天啊，帕可想，我本來還想去找在黑暗中會發光的情趣按摩棒。「當然，這件事交給我。午餐後，我們會把一切安排好。現在請妳開心地玩，什麼都別擔心。」

　　帕可溜到後面。「蘿瑞，我需要妳負責外頭的狀況。」她對著耳機說。「準新娘想玩遊戲和獎品，我需要十五分鐘準備。」

　　「收到。」

　　「艾瑪，我需要一張小獎品桌。」

　　「噢，天啊……」

　　「我知道，我知道，盡妳所能，妳有四十分鐘。」

　　她走上後方的樓梯，一直走到禮品間。這裡專門用來包裝禮物、存放禮品，其中一個櫃子上貼著：預先包裝好的禮物。她看了看、心中評估一會兒，選了三樣之後，把禮物放到白色禮物袋中，塞進黑色紙張。她從另一個櫃子裡抓了一疊筆記本、鉛筆，順便挑選其他文具用品。

　　她往樓下衝，把袋子和文具盒放在餐桌上，接著迅速穿過廚房、走進舊餐具室挑選適合的展示盤。

　　「妳在找什麼？」葛太太站在她後面問。

　　「準新娘想玩遊戲，是女主人計畫階段時被否決掉的。我不認為白色袋子要配白色盤子，我們沒有適合的黑盤子。我想用銀色的，或是玻璃的。也許玻璃的不錯。」

　　「兩種都試。」

　　「好主意。妳可以過來給我意見嗎？」

　　葛太太和她一起走。「噢，妳的車回來了。」

　　「回哪裡？」

　　「這裡。」

　　帕可停下來皺眉。「我的車在這裡？」

　　「大概二十分鐘前送回來的，也洗乾淨、打好蠟了。我把帳單放在妳桌上。」

　　「我沒叫他送。我本來要……」

　　「幫妳省時間，不是嗎？」這讓葛太太認為麥肯．柯瓦納是個非常聰明的小夥子。

　　帕可什麼都沒說，只是一邊把袋子擺在銀盤上，一邊皺眉。「我覺得玻璃的比較好看，銀色的太顯眼，而且艾瑪可以在玻璃上灑些白玫瑰花瓣，放黑色小花瓶……是誰把車送來的？」

　　葛太太忍住笑。「沒聽清楚他們的名字。有個人跟另一個人一起坐在拖吊車裡。」

　　「噢。嗯……選玻璃的？」

　　「很好，很有氣質，而且比銀的細膩。」

　　「好，那正是我想要的。」她往後站。「我把這個留在這裡，我去看看艾瑪需不需要幫忙擺桌子。」

　　她往外走。「真的，我可以自己去拿車的。」

　　「當然。有人幫妳忙的時候，妳應該說什麼？」

　　帕可吐出一口氣，意味著謝謝的音調。「說謝謝。我會。有機會的時候會說。」

　　她沒有機會，她這樣告訴自己。這場活動她得全心全意投入，加上突如其來大約三十分鐘左右的遊戲時間。這樣一來準備傍晚彩排的時間就縮短了。

　　「遊戲大受歡迎。」小麥說。

　　「通常如此。」

　　「獎品很不錯。我真喜歡那旅行首飾盒、綠色皮革的那個？對於要去托斯卡尼蜜月的人來說，正好派得上用場。」

　　「也許某人會有好手氣。」帕可咕嚕咕嚕地喝瓶裝水。「我們辦得很成功，女主人看到額外的獎品報價單，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們還免費多送她半小時的場地。」

　　她瞄了露臺最後一眼。他們已經拆下所有桌上的裝飾，但仍保留藤蔓架和花瓶。只要把點心桌擺好，就可以準備開始了。

　　也許現在她有五分鐘可以打通電話過去道謝，但說真的，她得先看看那份報價單。她知道他會向她收取運費。

　　「我去一下……」帕可的電話響起。「天啊，發神經的新娘。」

　　「妳處理比我處理好。去吧，這裡我們來就行了。」

　　發神經的新娘占去了她的時間，也讓她有思考的空間。

　　※※※

　　她會連同修車服務和輪胎的支票一起寄張感謝函過去。進行彩排的時候，帕可決定這方式很合適。

　　「剩下五分鐘。」她說。「新郎的弟弟兼伴郎會陪同他們的母親就座，她先生隨後。太完美了。伴郎會走過去新郎身邊，站在他左邊。剩三分鐘時，新娘的弟弟會陪同他們的母親就座，然後他會站到伴郎的左邊，喬治的右邊。轉過來一點，山姆，很好。音樂轉換婚禮進行曲。溫蒂、妮奇、艾笛──明天我會給妳們訊號，各位女士，記得微笑。接著是伴娘賈希。很好，她走到一半的時候，換捧戒指的男童，就是這樣，凱文！」

　　五歲小男孩昂首闊步地走，引來一陣笑聲和掌聲。

　　「接下來是花童。珍妮，妳好棒，明天花籃裡會有真的花。凱文站在男生那邊，珍妮站在女生那邊。凱文，你和爸爸站在一起。然後……」

　　她的音量逐漸變小，腦筋一片空白，因為她回頭時看到麥肯手上拿著花束，靠在其中一個花瓶上。她無法看到他的眼睛，因為陽光斜照在他的黑色太陽眼鏡上，但她可以清楚看到他齜牙咧嘴笑的表情。

　　「然後呢？」新郎笑著提醒。「我可以結婚了嗎？」

　　「快了。音樂轉換，所有人起立。新娘由她父親陪同進場。然後……」她對新郎說。「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你只要她，而她即將屬於你。」

　　她停頓一會兒。「在這裡打住。應妳的要求，妳媽媽會過來和妳以及妳爸爸站在一起。牧師會問是誰牽新娘，佛克尼先生？」

　　「她媽媽和我。」

　　他們親一下女兒，牽起她的手，交到新郎手裡。

　　「很好。現在……」

　　她帶領大家彩排一遍典禮，強調重點、大略敘述時間順序和走位。

　　「他會說你可以親吻新娘了。」

　　「這部分我知道。」新郎將新娘轉一圈，讓她整個人往後仰，她在笑，新郎傾身給她一個熱情的吻。

　　「希西莉，如果妳明天臨陣退縮，我很樂意代替妳。」

　　新娘又笑，眼睛對帕可發亮。「我的腿很暖，不會發軟，不過還是謝謝妳。」

　　「我想也是。到時候你們轉身面對朋友和家人，牧師會把你們首次以丈夫和妻子的身分介紹給大家，至於其他沒沉醉在你們熱吻中的人會鼓掌。音樂轉換成退場讚美詩，你們走下走道，小麥會帶領你們。從這裡開始，伴郎、伴娘倒序退場。花童和捧戒指的小孩先走。」

　　很好，她想，非常好。如果明天大家都像現在這樣微笑、綻放笑容，他們根本不需要陽光。

　　「伴郎、伴娘、花童之後，新娘的父母和祖父母，然後是男方。小麥會請大家聚在一起拍照。賓客會被引領到日光室，享用開胃小菜和飲料，讓大家在等拍照時，仍保持心情愉快。」她刻意忽略脖子後面癢癢的感覺，她知道她在介紹入場、晚宴、敬酒、移到舞廳、第一支舞、切蛋糕等等的時間和流程時，他都在盯著她看。

　　「新娘和新郎休息室從四點開始可以提供給伴郎、伴娘們使用，一直到當天傍晚結束為止。我們會把禮物桌上的禮物搬上新人禮車，他們想帶走或想送給別人的花也都可以。我知道有很多東西要記，不過每一個步驟，我和我的合夥人都會在這裡，你們只要好好享受、開心慶祝就好了。」

第五章

　　她像嗓音柔和的將軍般主持節目，麥肯想，穿著高跟鞋和黑色套裝走來走去。不過他注意到她都面帶微笑，而且散發無限溫暖。

　　除了往他這裡看的時候。

　　他等她出來，全身覆蓋著玫瑰花香，使他手上拿的花束顯得有點渺小。這還是他從和艾瑪一起工作、鼻上穿環、哥特式打扮的女孩那裡爭取來的，這樣一來，這件事只有這家人知道，不會傳出去。

　　艾瑪輕輕走到他身邊。「這是我的嗎？」

　　「已經不是了。」

　　「還是很漂亮。帕可還要再幾分鐘。」

　　「我有時間。」

　　「我們準備了很多飲料，你可以去拿一杯。或者你可以到裡面去等。」

　　「沒關係，不過還是謝了。」

　　「我得走了。如果你去過我那裡，你就知道我們忙得要命。」

　　「明天要辦婚禮嗎？」

　　「沒有，他們剛好有事，所以把星期五的婚禮彩排排在今晚，我明天有場戶外活動，帕可要接待幾場參觀的人，此外，我們還有一場總諮詢。然後週末有四場活動。」

　　「真忙。我在這裡沒關係，妳去吧。」

　　「她很快就好。」艾瑪向他保證，接著趕忙離開。

　　他又等了十五分鐘，他想她應該是慢慢來。不過她又大步走出來，看起來一點也不匆忙且優雅。

　　「抱歉讓你久等了。」她開口說。「如果早知道你要過來，我會跟你說我們有彩排。」

　　「我不是來見妳的。」

　　她張開嘴，又閉上。

　　「我來找葛太太。」他用花束示意。「謝謝她的晚餐和火腿三明治，我今天中午吃掉了。」

　　「噢，她不在。」

　　「我知道。」

　　「她和朋友出去了，去吃晚餐和看電影。你帶了花給她。」

　　「這等於把煤炭帶到到處都是煤的地方。」

　　「她一定很喜歡，沒碰上你，她一定覺得很可惜。我替她把花插起來。」

　　「好。」

　　但當她伸手準備接過花，他轉過身往屋內走。他回頭看一眼。「要來嗎？」

　　「我不想再耽擱你，我已經耽擱你很久了。」她邊說邊和他一起走。

　　「我沒有和人約。妳呢？」

　　「其實，我本來要打電話給你。」她迴避他的問題。「謝謝你把我的車送過來，你不需要這麼麻煩，不過我很感激。」

　　「我們兩個都很喜歡說謝謝。」

　　「看來是。」她先走進屋，穿過廚房，走到舊餐具室。

　　他停下來，環顧四周。「哇，這個地方真的保持得很乾淨。」

　　「我的家人向來很喜歡娛樂，因此需要很多空間。」她從櫃子裡挑了個花瓶。「如果你想找人陪的話，德藍尼可能在家。」

　　「感覺上妳好像想甩掉我。」

　　「是嗎？」她在花瓶裡加入水和花卉營養液。「那樣很沒禮貌。」

　　「妳絕對不會這樣做。」

　　「有可能，要看情況。」她停頓一下。「不過幫我的忙，應該說是幫了我兩個忙，和送花給我最喜愛的人並不會讓你的情況加分。」

　　「我親妳不算是幫妳的忙。」

　　他感覺到溫度當場下降二十度。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想妳這招常常很有效，瞬間凝結的氣氛。」他補充。「不過對我來說，我不介意寒冷。」

　　「我想你應該也習慣了，而且我認為你留下了錯誤印象。」

　　她轉過身，他移動一下，靠她靠得更近。「沒有，我沒有。」

　　她的眼神發光，就像冰塊裡的藍光。「我不喜歡受操弄。」

　　「妳是不喜歡，妳喜歡操弄，而且妳非常擅長此道。我很欣賞妳這點。我在當替身時……」

　　「替身？」

　　「特技，特技工作。總之，那時我喜歡觀察馴馬師，只要逮到機會就去看。妳對人有同樣的技巧，很令人讚賞。」

　　「我可以說謝謝，但是我們好像已經說了很多次了。」

　　「那還用說。」他放輕鬆。「我喜歡妳家。誰會不喜歡？我的意思是，我喜歡這裡的運作方式，我喜歡看、了解事物的運作。」

　　「房子的運作的方式？」

　　「房子、家、生意。帆布。」

　　聽到這裡她停住，手裡拿著一朵花，直直盯著他。

　　「妳讓人們在帆布上畫他們想要的圖案，妳指導他們的筆觸，有時影響他們使用特定的顏色，但是最後畫出來的仍是他們想要的。很厲害。」

　　「謝……」電話聲讓她少講一次謝謝。「不好意思。妳好，邦妮，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她走開幾步。

　　帕可把話筒拿開一英寸遠之前，麥肯已經聽到電話裡傳來歇斯底里的聲音。「我知道了，是，我……」

　　他一邊聽──有何不可──接著開始動手把花插到花瓶裡。

　　「我當然了解。我認為妳現在非常緊繃，這也可以理解。我想瑞奇定也是。嗯，邦妮，雖然我知道妳媽媽很愛他，但現在不是她要嫁給瑞奇，她認識他的角度和妳不一樣。我想，如果瑞奇把這當作一件很蠢、男性發洩怒氣的傳統，他就不會告訴妳。可是他講了，從他告訴妳的方式，看得出來他把這件事當作笑話。他哥哥只是做當兄弟的應該做的事。」

　　她閉上眼睛一會兒，邊聽邊拿起胃片。「是，我懂，不過妳要嫁的人不是瑞奇的哥哥。我相信你們沒人希望因為這種一點也不重要的事，引起家族分裂。」

　　她又停下來聽。「是，嗯。瑞奇愛妳嗎？嗯，妳有什麼充分的理由懷疑這點、不信任他？我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妳怎麼想、妳的感覺。但既然妳問起，我想我會一笑置之，然後在下星期準備嫁給讓我為之瘋狂的男人之前，和朋友玩得很盡興。」

　　她講完電話時，他已經把花插好，往後退一步，雙手放在口袋裡，研究插好的成果。

　　「做得很好。」帕可說。

　　「還可以。那……有麻煩嗎？」

　　「沒什麼嚴重的，」

　　「新郎的單身派對，他哥哥請了個脫衣舞孃，她很辣。」麥肯補充。

　　「我想是吧。對，結果新娘一觸即發，加上她媽媽憤怒和恐怖的警告──她不認為有誰配得上她的寶貝女兒，我想，她永遠都可以找到瑞奇的缺點。」

　　「她要妳支持她。」

　　「當然。」

　　「妳安慰、安撫她，同時還不知不覺地把責任還給她，好個角力，無冕王。」

　　「如果她已經夠成熟、到了適婚年齡，就不應該每次有什麼不如意就去找媽咪哭訴。如果在婚禮前一週，她還不相信她那位好脾氣、忠心且願意認錯的未婚夫不會往脫衣舞孃身上跳的話，那麼她不應該和他結婚。」

　　「妳不是這麼對她說的。」

　　「因為她是客戶。」她發現自己講錯話。「我不應該跟你說這些。」

　　「嗨，不管說……這是什麼房間？」

　　「舊餐具室。」

　　「不是開玩笑吧？」他似笑非笑地再度掃視這片空間。「好，在舊餐具室說的話，絕對不出舊餐具室。」這句話讓她露出淺淺的笑。「妳讓她冷靜了下來。」

　　「反正也只是暫時的。他們即將搬到亞特蘭大，再過幾個月，他就會轉調到那裡。她媽媽對這件事非常生氣，可是這是最適合的情況。我認為只有她離開媽咪的手掌心，他們才有快樂幸福的機會。」

　　「妳變得很緊繃。」

　　她聳聳肩，拿起花瓶。「我會克服。」

　　「我得問妳一件事。」

　　他們往外走，她回頭看。「什麼？」

　　「妳有牛仔褲嗎？」

　　「我當然有牛仔褲。」

　　「皮夾克呢？是不是名牌的都行。」

　　「很奇怪你會對我的衣櫃感興趣。」她把花瓶放在桌檯上，然後把筆記本和筆交給麥肯。「你應該寫張便條紙給她，等她回家的時候，她就會看到。」

　　「好，我做這件事的時候，妳去換牛仔褲和皮夾克。」

　　「你說什麼？」

　　「我喜歡妳說這句話的方式。妳會比穿這套裝更喜歡騎摩托車的感覺。」

　　「我喜歡這套裝，而且我不要去騎車。」

　　「我喜歡妳穿這套裝的樣子，不過穿牛仔褲騎摩托車會比較舒服。」他的大拇指插在前面口袋裡，一邊的臀部靠在桌檯上。「今晚的天氣很好，我們兩個都沒有約，所以，我們去騎車，讓妳的頭腦清醒一下。我請妳吃晚餐。」

　　「我不要再坐那輛摩托車。」

　　「妳該不會是怕那輛摩托車，或是和我吃晚餐吧。」

　　「這和害怕無關，是我的偏好問題。」

　　他微笑。「證明給我看。這樣好了，妳騎摩托車、吃晚餐──都在輕便的公共場所──我載妳回家。如果妳玩得不開心，或不喜歡改變速度的感覺，那我以後絕對不會再提。」

　　這一次，帕可的表情很嚴肅而且有點驚訝。「我不需要和你討價還價才能讓你放棄，麥肯。」

　　「妳說得沒錯。」他等了一會兒，他們的視線仍沒有移動。「那妳怎麼還沒拒絕我？」

　　問得好，她想，也許她可以想出答案。「騎車、輕鬆的便餐，就這麼說定。」

　　「就這麼說定。」

　　「我去換衣服。」

　　她為他做了一件事，麥肯想，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妳還欠我一支舞。他還不太確定她做了什麼，但她肯定為他做了件事。

　　他很想碰觸她，這點毫無疑問，不過帕可．布朗可不是一時激情、上床、離開的那種型。而且他很重視和她哥哥之間的友情。

　　他走出廚房，閒逛到一樓。

　　如果他把帕可當作可以隨便上床的對象，對她採取行動的話，他完全可以料到德藍尼會揍他。換個角度想，如果是他，他也會有同樣的反應。這也是他這麼重視這個朋友的原因之一。

　　他走進他們所謂的音樂間──因為裡面有臺大鋼琴。牆上朦朧的水彩色肯定是原始屋主就有的顏色，很好看。裝在華麗玻璃櫃裡的多種樂器引起他的注意。

　　吉他、小提琴、各種笛子──可能是短笛──手風琴、鼓、口琴、他猜是洋琴的樂器、牛鈴、邦加鼓，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兒。

　　要不是櫃子鎖住，他可能會忍不住打開櫃子、拿幾項樂器出來把玩，聽聽看它們發出的聲音。

　　他想，這也就是為什麼他不把帕可當作隨便上床對象的原因，他有股衝動，想把她打開來看看，看她的內心。

　　有錢的女孩──他更正，應該說是富裕的女人──外表亮眼、系出名門、有人脈、聰明。她努力工作，也許比所有他認識的人都還努力。她大可以憑她的外表與條件輕鬆過日子，搭私人噴射機到西班牙馬約卡島渡假，在愛琴海搭乘帆船晒她的美腿，購物之餘，到巴黎咖啡館喝葡萄酒。

　　但是她沒這麼做，反而和兒時好友一起創業，忙著實現別人的願望。

　　他走到鋼琴邊，即興彈了幾個和弦。

　　他認為她不是為了錢，從她身上，他看不到貪心。賺錢是做生意的結果，但並非不可或缺。他知道沒有錢的時候的樣子。

　　滿足感是其中之一，但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他想找出答案。

　　他感覺到她──肌膚上傳來一股熱氣──抬起頭，看到她站在門口。

　　喔，是的，他想用手碰觸她。

　　她穿牛仔褲和穿女強人套裝一樣好看。她的靴子有著短細的鞋跟，薄皮夾克底下，她穿著亮紅色襯衫，皮夾克的顏色和靴子一樣是深巧克力色。耳朵上的銀環閃閃發亮。

　　古典機車寶貝？他忍不住想。

　　不，就是很優雅。

　　「你會彈？」

　　「我？」他聳聳肩。「不會，我只是隨便玩玩。那些樂器收藏真特別。」

　　「是，大部分是我爸爸的。他完全沒有音樂天分，所以非常欣賞有音樂天分的人。」

　　「德藍尼會彈非常恐怖的鋼琴，尤其在他喝了幾罐啤酒之後。妳呢？」

　　「鋼琴、小提琴──喝啤酒前後都可以。這是洋琴。」

　　「我剛剛就在猜。這個是什麼？」

　　她走到玻璃櫃前，他輕拍玻璃，指著裡面一個小型、鑰匙形狀的樂器。

　　「這是喇叭，又叫做口簧琴。頂在牙齒或是脣間後吹氣。簡單、明確，非常古老的樂器。」

　　「那是短笛？」

　　「不是，那是長笛。那才是短笛。我可以去拿櫃子的鑰匙。」

　　「不用，沒關係。」他愣愣地站在那裡想，人們怎麼會想出短笛或薩克斯風這類的名字。「我只是喜歡認識看到的東西。而且，如果妳打開櫃子，我會想每一樣都玩玩看，這樣我們就不能去騎車了。」

　　他轉過身，她們本來肩並肩站著，現在是面對面。「也許最後我會想出來這些是什麼。」她往後站一步。「這沒那麼複雜。」

　　「又不是妳在看。準備好了？」

　　她點點頭，走在前面帶路出去。她順便拿起長背帶皮包，斜套在身上。

　　「我知道妳的其中一項習慣，妳的思慮很周全。」他的手指輕敲她的皮包。「上車，妳需要妳的必需品，所以妳把它們放在可以抓得到的地方，而不是隨時拿著。聰明，我喜歡聰明人。」

　　他打開門、扶住門，等她通過。

　　「我喜歡實用，這可不實用。」她往摩托車的方向示意。

　　「當然實用，它載我去我要去的地方，省油錢，停車地方小也停得下。」

　　「我接受你的論點。可是我很懷疑在康乃迪克州的冬天，你還會認為它很實用。」

　　「看情況。」他走過去解開安全帽。「在妳上車之前，」他邊說邊把安全帽交給她，「為了公平起見，我要告訴妳我在打賭。」

　　「打賭？」

　　「我和德藍尼打賭，傑克跟卡特也有加入。我和德藍尼賭一百美金妳會再坐上這輛摩托車。」

　　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沒有怒氣也不冰冷，只是瞇了起來。

　　「是這樣嗎？」

　　「對。德藍尼認為絕對不可能，傑克同意他的看法，所以我一對二。卡特的一百美金賭我這邊。」

　　她在手裡翻轉著安全帽。「你在我答應你之後、真的坐上車之前告訴我這件事。意思就是，我可以把安全帽往你的臉丟過去，叫你滾開。」

　　「對。」

　　她再次點點頭。「卡特可以保留全部他贏的錢，但是我要一半你贏的錢──特別是德藍尼的一百美金。」她戴上安全帽。

　　「很公平。」他咧嘴笑著跨上摩托車。

　　他注意到這次他不需要叫她抓緊，她的手臂環繞在他腰間，他疾馳離開。

　　她的心跳得很厲害，尤其是轉彎的時候。帕可無法否認她的確很享受這種感覺。也不可否認，要是她不想騎車，她根本就不會來。

　　是好奇心，她想。現在她已經滿足了好奇心。對，在馬路上奔馳、穿梭在風中，就和她第一次騎過短暫的那次一樣令人興奮。

　　這不表示她會因此把這個當成嗜好，但她喜歡又完成了一種體驗的感覺。

　　就和她喜歡從德藍尼那裡贏到一百美金的感覺差不多。

　　讓他受點教訓。

　　既然她已經慢慢自我承認了，她不得不佩服麥肯對她的反應瞭若指掌。

　　又或許他利用了他曖昧模糊的魅力說服她繼續這場交易。雖然她不認為他這麼做有什麼好處，現在最好什麼都別說。

　　她發現，重點不就在於他這麼做了？

　　他不是那種會選擇較保險的方法的那種人。

　　管他的，她當下決定。在把這次經驗收藏起來之前，她要好好享受這種感覺。

　　她發現他以Z字型的方式往水裡騎去時，愉悅感往上攀升。她聞到了水的味道，身體感覺到鹽巴的刺痛。她看著傍晚夕陽的陽光灑在卡夫島上高低起伏的山丘間，微微露出光芒，投射在遊船輕輕飄動的白色船帆間。

　　她跨下的車一直轟隆轟隆地響，馬達的震動沒停過。

　　義務、時間表、責任都從她心中消失，像羽毛被風吹散。她的心跳恢復穩定、悠閒，看著海鷗起伏翱翔。就算她皮包裡的手機響起，她也聽不到，壓根沒想到手機。

　　她忘了時間，只在他往回騎的時候，注意到光線和空氣變得柔和。

　　他們騎進老格林威治時，他放慢速度。忙碌的大街上到處都是觀光客和當地居民，受到這裡的商店、餐廳、就近可到海邊的關係而來。但這股熱鬧完全未削弱這一區的社區感。

　　他熄掉主要引擎，跟著車流滑行，接著轉進小型停車場。他拿下安全帽，回過頭看她。

　　「餓了嗎？」

　　「我想是。」

　　「我知道這裡有個地方供應康乃迪克州最棒的披薩。」

　　「那是你還沒嚐過葛太太做的。」

　　「也許總有一天我可以幸運嚐到，不過現在……妳可以放手了。」

　　「噢。」她發現自己的手臂還圈住他，有點不好意思，她放手、跨下機車。

　　他把安全帽掛在機車上。「不遠，吃飯前正好可以伸展一下。」

　　「我不介意走走路。」她開口，接著打開皮包看到手機訊息。「抱歉，有留言，我最好聽一下。」

　　「有幾通？」聽到她低聲咒罵，他問。

　　「二通。」

　　「他們有沒有讓妳休息過一個晚上？」

　　「有時候會，很少，但有時候會。人們籌劃婚禮或像重要週年紀念日之類的大型活動時，這件事會有一陣子變成他們生活的全部。任何一個想法、問題或決定都可以舉足輕重。」

　　她把電話放回皮包裡，心裡想著只要一有機會，她就溜到洗手間裡處理她可以處理的事。

　　「打吧，回電話。」

　　「沒關係，等一下再回。」

　　「妳會一直想著這件事，想著怎麼開溜去處理，所以妳最好還是先回電。」

　　「我會盡快。」

　　他放慢速度，邊聽她和一個叫做吉娜的人講雪紡綢和塔夫綢。她們倆決定帕可改天去找她看看兩種樣本。接著她和西門太太討論灰姑娘南瓜車。帕可答應安排，同時拿出筆記本寫下規格。最後，她向麥克保證他和他的未婚妻文森還有充裕的時間學搖擺舞，並告訴他一位舞蹈老師的名字和電話。

　　「抱歉。」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時對麥肯說。「謝謝你。」

　　「不客氣。好了，我不管什麼雪紡綢還是塔夫綢，或是重量和光澤度的不同，但是妳要怎麼從迪士尼搬出一輛灰姑娘南瓜車？」

　　「你要是知道自己有什麼本事可以拿到什麼，一定很驚訝，只要你能找到對的人，而且像這種情況下，根本可以說沒有預算限制。西門太太──也就是西門家具──希望他們的女兒抵達和離開時搭乘南瓜車，我就會實現它。」

　　「了解。為什麼麥克和文森要學搖擺舞？」

　　「他們二月結婚，終於決定以爵士樂『大樂隊時期』為主題。他們要穿寬肩窄褲管男裝和鞋套。」

　　他花了點時間想。「妳不是開玩笑吧？」

　　「不是，而且我覺得挺有趣的。所以他們就想搖擺一下，尤其是這是他們的開場舞。」

　　「誰主導？我是認真的。」看到她給他一個白眼，他問。「總得有人帶舞。」

　　「我想他們可以丟銅板決定，或是讓舞蹈老師決定。我想可能是文森，因為麥克很容易擔心，文森對什麼事都很興奮期待。」

　　「那麼也許……等等，二月？是文森．卡勒羅嗎？」

　　「對，你認識他？」

　　「認識，我們小時候就認識了。我媽和他媽很熟。他聽說我搬回來之後，曾來找過我。我負責保養他的賓士車。他說他二月結婚，還說會邀請我。」

　　「你們很熟嗎？」

　　「沒特別熟。」他看了她一眼，決定把這件事講出來。「有一天他本來要挨揍。在我看來，他好像只有一個人，但對方有兩個人。我想加上我，就打平了。結果我猜的沒錯，他只有一個人。文森要穿寬肩窄褲管男裝，」他語帶幽默地笑，「我可以想像。」

　　「你為他打過架？」

　　「不是特別為了他，主要是因為那次是二對一。因為他是同性戀就打他是很無禮的事，還結伴？更低級。總之，那件事沒幾分鐘就結束了。就是這裡。」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餐廳。雖然入口處看起來小小的、牆板有些年代久遠，但裡面還不錯。

　　「看起來不怎麼樣，不過……」

　　「看起來還可以，而且我現在想吃披薩。」

　　「我們兩個都是。」

第六章

　　帕可注意到大家都認識他，因為有幾名員工直呼他的名字。或許這間披薩店很小，有點破，但是從開放式廚房傳出來、飄在空氣中的味道，以及桌桌客滿的情況看來，麥肯知道好吃的披薩在哪裡。

　　他們擠在一張已經預先放了紙盤的桌子，紙盤上印了義大利的地標。

　　「不要喝香緹葡萄酒，」麥肯說，「但可以點瓶卡拉夫瓶的卡本內。」

　　「可以。」

　　女服務生蹦蹦跳跳地過來。她的紅髮豎得半天高，鼻子和她的胸部一樣挺。她的年紀可能才剛好可以點瓶卡本內來喝。

　　「嗨，麥肯！」

　　「妳好嗎，凱莉？」

　　「你知道的。」她的眼神投向帕可，然後又轉開，但停留的時間已經足夠讓帕可看出她的失望和妒意。「喝點什麼？」

　　「這位小姐要來杯卡本內，給我一杯可樂。今晚由路吉掌廚嗎？」

　　「沒錯。餐點和平常一樣嗎？」

　　「讓我們想一想。」

　　「好，我去幫你們拿喝的。」

　　這女孩走開時，帕可揚起單邊的眉毛。「她暗戀你。」

　　他往後靠，拉開皮夾克，臉上帶著一天未刮的鬍渣，綠眼珠帶著高傲的笑意。「我能說什麼？女人喜歡向我撲過來。」

　　「她大概想把那瓶卡本內砸在我頭上。」

　　「也許吧。」他又往前傾。「她十七歲，剛上社區大學，想當時尚設計師，或是作曲家什麼的。」

　　「十七歲本來就可以有很多可能性，還有暗戀老一點的男人。」

　　「妳有嗎？」

　　她搖搖頭，但不是否認，而是一臉興味盎然。「你不喝酒？」

　　「我比凱莉的年紀大概小一歲的時候，和我媽說好，每喝完一罐啤酒或酒類之後，得等一個小時才能開車。」

　　「你十六歲的時候喝啤酒？」

　　「如果拿得到的話，當然喝。她知道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定下這個規矩。如果我想開車，我就得答應。」

　　「很多青少年做了承諾並不遵守，或很想遵守，但做不到。」

　　「在我的世界裡，答應了就要做到。」

　　她相信他，也很欣賞他這點，在她的世界裡也是一樣。「可是現在你有自己的車了？」

　　「那不算。承諾就是承諾。」

　　「你們決定好點什麼了嗎？」凱莉把可樂放在麥肯面前，把卡拉夫瓶和酒杯放在帕可面前，卻不和她視線相接。

　　「還沒。」他從菜單架上抽出一份護貝好的菜單。

　　「你平常都點什麼？」

　　「辣味香腸、黑橄欖、辣椒。」

　　「聽起來很好吃。」

　　「好，請路吉幫我們做個大的，好嗎，凱莉？」

　　「當然，麥肯。今天晚上有你喜歡的炸櫛瓜，要不要來一盤當開胃菜？」

　　「很好，我們會分著吃。」

　　帕可等到那女孩走開。「你每次帶女人來的時候，她是不是都心碎了？」

　　「我平常不會帶女人來這裡。約會的時候，我通常會去比較安靜一點的地方。」

　　「先講好，這不是約會。」她提醒他。

　　「好。」他伸手拿卡拉夫瓶，幫她倒一杯。

　　她啜口酒，認可地點點頭。「很好，希望裡面沒有砒霜。所以，你爸爸以前是軍人。」

　　「對，滿八歲前，我都一直是軍人子弟，他在薩爾瓦多遭襲身亡。」

　　「失去父親一定很痛苦，何況你還那麼小。」

　　他和她四目相接，一起默哀。「我想不管什麼年紀都會很痛苦。」

　　「是，不論幾歲。你媽媽後來搬回格林威治。」

　　「拿到補償金、一面國旗和幾面獎章。他們已經盡力，但是她得工作。她哥哥有家餐廳，這點妳大概知道。」

　　「一點點，我對你舅舅和他太太都不太熟。」

　　「我想妳也沒錯過什麼。他讓她工作得像狗一樣，她還得感激他提供我們一處屋簷遮風避雨。她的確很感激他，她……」

　　他沒有繼續說，帕可讓他沉默了幾分鐘。「你媽媽的電腦學得怎麼樣了？」

　　「慢慢上手了。謝謝，凱莉。」凱莉把開胃菜和兩個小盤放在桌上時，他說。

　　「路吉說你走之前去跟他打個招呼。」

　　「我會。」

　　「我第一次遇到你媽媽的時候，」帕可繼續說，「她在對電腦罵髒話，不太高興你要她用電腦。」

　　「那是在她知道怎麼玩電腦版的拼字遊戲之前。她最近買了一臺電腦，這樣她在家也可以玩。」

　　帕可嘗了口炸櫛瓜。「很好吃。」她又拿了一塊。「應該說好吃極了。」

　　「對妳的客戶來說，這裡有點太過平價。」她掃視餐廳時，麥肯說。

　　「不一定。這裡也可以用來舉辦小型、較輕鬆的彩排晚餐。也可以作為建議尋找當地平價美食的外地婚禮賓客的地方。家庭經營的餐廳感覺向來不錯。」

　　「妳怎麼知道這是家族經營？」

　　「感覺得出來，而且它就寫在菜單的第一頁。」

　　「去跟路吉聊一聊，他是這裡的老闆。」

　　「也許我會。你是怎麼從在洛杉磯從事特技工作，到在格林威治開修車廠？」

　　「妳是找話題聊，還是妳真的感興趣？」

　　「可能兩者都是。」

　　「好。一次特技發生意外，我受了傷。有人為了省錢，偷工減料，機器有毛病，所以他們付了我一筆錢。」

　　「傷勢有多嚴重？」

　　「斷了幾根骨頭、幾個器官瘀血、削掉了點皮膚。」他聳聳肩，但帕可不相信有這麼簡單、這麼輕鬆。

　　「聽起來很嚴重。你住院住了多久？」

　　「我休息了一陣子。」他仍然保持淡然處之的語調。「我恢復正常之後，雙方律師已經協調好，我得到一大筆錢。我決定自己已經受夠了跳大樓、撞牆的生活。反正有了足夠的錢可以自己開店，而且那本來就一直是我的志向。」

　　「你一點都不想念那段生活？好萊塢、電影事業？」

　　他手拿櫛瓜作了個手勢，然後吃下去。「那和妳家附近的電影城可不一樣，無冕腳。」

　　「沒有，我沒有那樣想。還有，我希望你不要那樣叫我。」

　　「我忍不住。妳和艾瑪在她父母家那場盛大派對上踢足球的畫面，已經深植我的腦海裡。」

　　「五月五日節。我有個非常好的名字。」

　　「那是蜘蛛人的名字。」

　　她忍住笑。「他叫做彼特。」

　　「當作蜘蛛人的姓更是奇怪。我在那幾部電影裡工作過。」

　　「你和陶比．麥奎爾一起拍蜘蛛人電影？那……」她瞇起眼睛。「我敢說你一定常常運用這層關係去把女人。」

　　「要這麼說也行。」看到凱莉把披薩放在架子上，他露出微笑。

　　「還需要什麼嗎？」

　　「可以了，凱莉。謝謝。」

　　「櫛瓜非常好吃。」帕可對她說，得到的回應是聳聳肩。

　　「我會跟他們說妳很喜歡。」

　　「她會永遠恨我。」帕可嘆口氣。「披薩最好好吃到能讓這種討厭的感覺散去。」

　　「辣椒馬上就能辦到。」

　　「到時候就知道。你一直對車子和機械感興趣嗎？」

　　「就像我說的，我喜歡了解東西怎麼運作，下一步就是保持它們的運作。妳一直都對婚禮感興趣嗎？」

　　「對，我喜歡關於婚禮的一切。所以下一步就是幫忙舉行婚禮。」

　　「其中也包括整天待命。」

　　「差不多。你並不想聊婚禮。」

　　「妳不想聊車子。」他拿起一片披薩，放到她的盤子上。

　　「不想，不過我永遠對做生意有興趣。我們來試試聊其他的。你說你之前住過佛羅里達，還有哪裡？」

　　「日本、德國、科羅拉多。」

　　「真的？」

　　「我不太記得日本，對德國的印象也有點模糊。」他自己拿了一片。「我第一個記得的地方是科羅拉多泉，那裡的山、雪。我們在那裡住了兩年，我永遠記得那裡的雪，就跟我永遠記得佛羅里達窗外的樹叢味道一樣。」

　　他咬了口披薩，歪著頭。「妳到底要不要吃吃看？」

　　確定披薩已經夠涼，不會傷到上頜，她嚐了一口，點點頭。「很好吃，真的。」她又試吃第二口。「但我得給葛太太的披薩第一名，把這裡評為康州第二好吃的披薩。」

　　「看來我得說服葛太太給我一片披薩，看妳說的是實話，或者只是固執。」

　　「兩種都有可能，要看當時的心情和狀況而定。」

　　「我們摒除心情和狀況，說說實話。妳為什麼會和我出來？」

　　「我們說好了。」

　　他搖頭，邊吃披薩邊仔細研究她的表情。「也許是部分因素，但不是原因。」

　　她想了想，喝了口酒。「你讓我覺得很煩。」

　　「妳會和讓妳覺得煩的人出去？」

　　「這次是。可以說你有點挑釁，算是擊中另一個要害。最後一點，因為我很好奇。很多原因造成這件事，也是為什麼我會坐在這裡享用這超級美味的披薩，而不是在……噢，該死。」

　　她拿出正在響的手機。

　　「去吧，我們可以再回來談這話題。」

　　「我痛恨在餐廳裡講手機的人，我馬上回來。」她飛奔著穿梭走出門口。「嗨，賈絲汀，等我一下。」

　　他不介意看她離開，他邊替她斟滿酒邊想。那條牛仔褲真是非常合身。

　　凱莉又放了一罐可樂在他面前，把另一罐拿走。「看起來你要再來一杯。」

　　「正好。妳大學唸得如何？」

　　「還好。我很喜歡上藝術課。總之，你朋友是誰？」

　　「她叫做帕可。」

　　「她是醫生還是警察？」

　　「都不是。妳怎麼會這麼問？」

　　「我爸說唯一可以在餐廳裡接手機的人，只有醫生和警察。」

　　他瞄一眼她放在圍裙口袋裡、露出點邊的手機。「妳今天晚上用它送了幾通簡訊？」

　　凱莉綻放笑容。「誰會數這個？我猜她很漂亮。」

　　「妳猜的沒錯。妳的汽化器還有出問題嗎？」

　　「沒有，只要是你處理過的都沒問題，車子跑得很順。但是它已經一百萬歲了，而且還是噁心的青綠色。」

　　「它才五年。」他更正。「不過它的綠色的確很噁心。如果妳能說服妳爸，我認識一個人可以用好價錢幫妳重漆。」

　　「是嗎？」她的表情亮了起來。「我會開始遊說他，也許你可以……」她打住，臉上的光采消失。「你朋友回來了。」

　　凱莉轉身走向廚房。麥肯注意到她的姿勢不算趾高氣昂，不過也很接近了。他覺得很有趣，把注意力拉回帕可身上，她坐下來。「雪紡綢？急著跳探戈？還是有人希望騎駱駝出席婚禮？」

　　「有一次我說服新郎不要搭戰車，那次講了很久。我可以改用駱駝。其實剛剛是一位十月新娘說她爸爸和一個淘金狐狸精私奔去拉斯維加斯。他為了淘金狐狸精而離開她媽媽。」

　　「這種情況有時候會發生。」

　　「對。這禮拜才剛辦完離婚，他一點也不浪費時間。這種情況也是有時候會發生。新任新娘二十四歲，只比他女兒小兩歲。」

　　「唉。」

　　「沒錯，這種情況有時候也會發生。」帕可說。「只是所有『會發生的情況』同時出現，讓人很難接受。」

　　「的確。他前妻可能比女兒還難接受。」雖然帕可還沒吃完第一片披薩，他放了第二片到她盤子裡。「她要妳做什麼？」

　　「她不要他們兩個出現在婚禮上，不要按照原訂計畫，讓他把她的手交給新郎。她本來已經準備忍受淘金狐狸精以她爸爸的賓客身分出席，但是如果讓她以她繼母的身分，或是在她媽媽傷心欲絕的情況下，讓那女人作威作福，那她一定會遭天譴。」

　　「為了這點，我一定要稱讚她一下。」

　　「對，她這麼做完全可以理解。而且如果她真的想這麼做，我們會遵照辦理。」她喝了口酒，和披薩一起吞下去。「問題是，她很愛她爸爸，儘管他的判斷力有問題，加上他很可能因為中年危機喪失心智──」

　　「原來我們不是唯一一個有這種問題的人。」

　　「你發作得比較頻繁，症狀也比較嚴重。」她說。「儘管如此，她很愛他，我怕如果當天他不牽她走紅毯的話，後果可能比淘金狐狸精出席還嚴重。終有一天她原諒他時，一定會有這一天，終有一天，她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妳這麼告訴她？」

　　「我跟她說，那一天是屬於她和大衛的，不管她要什麼或不要什麼，我們都會辦到。我要她花一、兩天想一想，確定自己的想法。」

　　「妳想她會選擇爸爸。」

　　「我是這麼想，如果我猜對了，我會再跟淘金狐狸精來場切中要點的私人對話，討論在『誓約』婚禮上的規則和行為舉止。」

　　「妳會讓她嚇得半死。」

　　「我不會做這種事。」帕可說，淺淺地笑。

　　「妳會樂在其中。」

　　她刻意咬了一小口披薩。「那可是很心胸狹窄、很不討人喜歡。」

　　「妳每一分鐘都樂在其中。」

　　她笑。「沒錯，我會。」

　　「這讓我們之間多了一點共同點。」

　　「怎麼說？」

　　「我想如果妳得對付誰，或是解決哪個人，妳應該某種程度上也蠻樂在其中的。我聽說妳之前解決了小麥的怪媽媽。」

　　「我一點也不認為從中獲得滿足感算是心胸狹窄或不討人喜歡，是她活該。你怎麼會聽說這件事？」

　　「男生也會聊天。德藍尼很關心他的小麥豆，所以她被她媽媽欺負，令他坐立難安。何況，我不久前才處理過她的車，所以我知道一點。」

　　「對喔，小麥讓她的車被拖走那次。」她開心地嘆口氣。「那些是開心的回憶。我想琳達到你的修車廠去拿車時，一定很氣惱。」

　　「要這麼形容也可以。」

　　她小口地吃著披薩，眼睛打量他，接著搖搖頭。「好啦，快全盤托出。我只聽說你告訴她除非她把拖吊費和保管費付清，否則她不能拿車，結果她怒氣沖沖地罵個不停。」

　　「差不多就是這樣。她罵得很兇，還想把一切推在小麥身上，不過這招對我沒用，尤其是我已經從我媽那裡聽說一些以前的事。」

　　「你媽認識琳達？」

　　「我媽知道很多關於她的事，而且我媽的資料來源都不是道聽塗說。就算我事先不知道，我也很快就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既然我拖了那輛車，她就得付錢給我。」他用手上的可樂示意。「她從破口大罵變成甜言蜜語。妳知道，不是我不願意幫她點小忙。不過這齣戲最精采的地方，是她提議以私人服務來付費。」

　　「她……噢，天啊。」

　　「這是我第一次碰到有人提議用吹簫來付拖吊費。」

　　帕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盯著他看。

　　「是妳要問的。」

　　「對，是我問的。如果小麥問起，絕對不要告訴她這部分。」

　　「她已經問過了，我沒講。何必講？她媽媽是讓自己難堪，和小麥一點關係都沒有。」

　　「對，是沒有，但很多人的思慮沒這麼清楚。」她發現他的腦子很清楚。不管什麼原因，他對事情的思考一清二楚。「過去幾年來，因為琳達的所作所為，小麥受了很多打擊。只要她辦得到，琳達會破壞或至少減損小麥婚禮的光彩。」

　　「她辦不到。」他聳聳肩，繼續吃。「小麥無法處理的，卡特會處理。他們無法處理的，妳會。」

　　「下次我從琳達的惡夢中醒來時，會記得這句話。你告訴德藍尼關於……琳達的提議了嗎？」

　　「當然，有人提出那種提議時，男人有權向朋友炫耀一下。」

　　「你真的是非常奇怪的生物。」

　　「同樣的話奉送給妳，無冕腳。」

　　結果整個傍晚的體驗──讓她更正確地認識他──比她預期中的還要輕鬆、愉快，是一場非常划算的交易。不過她承認，她原本的期望標準非常低。

　　當然了，能把他當作德藍尼的朋友，和他保持友好關係最好，就像她和傑克一樣。

　　不過，她對傑克沒有這種潛在、難以揮去的吸引力火花。

　　不過，在爆出火花之前，還是可以控制的。尤其是這火花很可能只是因為她有好一陣子沒時間、也不想有男性的陪伴，所以她對一個有魅力的男人、且這男人也表示有興趣所產生的反射性反應。

　　他們一起走回摩托車旁時，她在腦海裡理出頭緒。

　　她扣好安全帽帶，跨上摩托車，坐在他後面。

　　一騎出城，她就發現晚上騎車的興奮感完全不同。

　　她全身上下有股全新的自由感襲擊而來。黑暗中，單一車燈照在馬路上，頭頂上滿天的星星和月亮，在黑暗的水面上閃閃發光。

　　伴隨興奮感而來的是放鬆，所有佔據心思的瑣碎細節全都清空。她喜歡人群，她想，甚至從中感到精力充沛。但是她上次整個人清空、再充電，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沒想到和麥肯出來的傍晚，可以再次放空？

　　現實的生活在等著她處理，她很珍惜那樣的生活，不過他讓她有喘口氣的片刻，來點小小冒險，從日常固定行程中獲得快樂的休息。

　　彎進通往她家的蜿蜒車道時，她感覺整個人煥然一新、滿足，而且變得對麥肯．柯瓦納非常友善。

　　他熄掉引擎，寧靜瞬間湧現，這是另一個美好的感覺。她跨下車，對於自己對這些動作已經做得非常自然，感到很開心。

　　帕可鬆開安全帽，然後把安全帽交給他，接著大笑。「我不得不說，這是我贏過最容易到手的一百美金。」

　　「我也是。」他陪她走到入口門廊處。「看來妳玩得很開心。」

　　「是，謝謝你……」

　　她的背頂住門，他的嘴覆蓋住她的脣，盡情搜索，剩下的言語已經拋到腦後。他堅實、壯碩的身體壓住她，同時牽住她的手，緊緊握住，放在她的兩旁。他的牙齒飢渴地輕咬，引起狂野的興奮感。

　　她被限制住了，她應該抗議、抵抗的，但是無力感、帶點驚惶的刺激，忘我的感覺，讓她感覺到腳底完全失去可以站立的地方。

　　她跌了下去，完全沒有扶住自己的打算，對他的突襲，她以同樣的熱情和不顧後果的貪婪回報。

　　她的心跳嚇了自己一跳──應該說差點嚇一跳。

　　「等一下。」她掙扎著說。

　　「再給我一分鐘。」

　　他要得更多，他需索更多；她也是。

　　在他冷酷的外表下，熱火從一開始就在燜燒。現在到達了燃點，他很慶幸這股感覺延燒到骨子裡。

　　他抓著她的手，以防止自己的手在她完美的身軀上摸索，確保自己不失控，把那些高級衣服脫下，碰觸底下的肌膚。

　　他感覺到開始漸漸失控時，他抬起頭，但沒有放開她，也沒有後退。

　　「這樣妳應該看得出來我不會退縮。」

　　「我從來沒說過……」

　　「我們講好的。」

　　「這不表示你可以……」她停下來，他看著她整理自己、讓自己鎮靜下來。

　　天啊，他真欣賞她這點。

　　「這不代表你可以隨時想抓就抓我，或是只要你一時衝動，就可以摸遍我全身。」

　　「我沒抓妳。」他說。「我也沒用手摸遍妳全身。」他捏捏他仍緊握著的手，提醒她。「不過我想過就是了。」

　　「不管怎樣，我不會──你可以給我一些空間嗎？」

　　「當然。」現在他放開了她的手，往後站。

　　「我不會再忍受你這種行為，你不能每次都隨你喜歡，就撲上來。」

　　「我也許有一點撲上去，我認罪。」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像在尋找獵物的貓咪一樣發亮。「但是，親愛的，妳也和我一樣樂在其中。我想妳應該有這個膽量承認。」

　　有好一會兒，她什麼都沒說。「好，這部分也許對。但我身體上對你有反應，並不表示……你在笑什麼？」

　　「妳啊，我真喜歡妳講話時擺架子的樣子。」

　　「該死，你真讓人覺得挫敗。」

　　「大概是吧。我本來要說我對妳有種感覺，我想找出原因。不過如果妳喜歡的話，我們也可以選擇身體反應。」

　　「你最好了解，我對感情看得很嚴肅，如果你認為我會就這樣跳上床，只因為……」

　　「我沒問妳要不要上床。」

　　他看著她的眼神透露著怒火中燒，他必須強迫自己不要再把她往後壓到門上。

　　「你在那裡告訴我那不是你想要的？不是你打算做的？」

　　「當然，我當然想要妳上床──或在任何方便的地方──我也打算要妳。可是我不急。妳主動撲上來？這需要妳拋開矜持，可是我喜歡妳的矜持。而且，如果忙著上床，很難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這段話很坦白，也很有邏輯，她結巴地說。「這段對話真是可笑極了。」

　　「對我來說很合理，也很文明。妳就是這樣。妳要我說我想剝光妳身上的高級套裝，看看底下的模樣？說我想把手放在妳身上？說我想體驗妳在我身上、身下、在妳體內的感覺？說我想看妳放鬆自己時的表情？看我讓妳放鬆時的表情？我很想，帕可，但是我不急於一時。」

　　「我想的不是這個……你……這件事。」

　　「大家都會想。妳不想，或者妳不想和我一起做這件事，我聽的很清楚，但是我不會退縮。因為我們之間有感覺，這點毫無疑問，抱歉，是身體反應。如果妳不希望我採取任何舉動，妳剛剛就會要我住手，要我停止。而且妳還會很樂意要我停下來。」

　　「你並不如你想像中得那麼了解我。」

　　麥肯搖搖頭。「無冕腳，我只算初步認識妳，但我會再更進一步。」

　　這場爭執──她發現，這不太算是爭執。不管這算什麼，她節節敗退。「我要進去了。」

　　「我們很快再見。」

　　她轉過身，有點期待他再度向前採取行動。不過她打開門時，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她走進去、關上門。要不是她知道實際情形，她會說他彬彬有禮。

　　她站了一會兒，試圖恢復被他打亂的平靜心情。她聽到引擎聲劃破寂靜。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沒錯。

　　還有，他只是初步認識她，就已經了解如此透徹。那……讓人覺得既恐怖又感激。

　　她開始走上樓，她承認，沒人，沒有任何她不當作家人的人，對她了解如此徹底。

　　她不太確定自己對麥肯如此了解她，有什麼感覺，也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阻止他。

　　主要是，她想，她不知道到底該拿他怎麼辦。

第七章

　　雖然吃早餐、分享情慾故事已經變成一種傳統，但是帕可希望可以跳過。不過摩托車的聲音很大，帕可從麥肯的摩托車下車時，小麥和卡特正在他們的新陽臺上度過悠閒時光，小麥聽得清清楚楚。

　　小麥強迫自己到家庭健身房時，帕可已經差不多運動結束，蘿瑞也是，不過小麥心裡想的不只是自己的二頭肌而已。

　　她還拉著艾瑪一起來。

　　「我已經請葛太太做煎餅。」小麥說。「我最喜歡邊聽早餐情慾故事，邊吃煎餅。」

　　「誰有故事？」蘿瑞問。

　　「帕可。」

　　「等一下。」蘿瑞衝到帕可面前。「妳有早餐情慾故事，卻沒告訴我？」

　　「那沒什麼。而且我們接下來幾天的行程都排得滿滿。」

　　「如果沒什麼，妳和麥肯昨天晚上騎車去哪裡三個小時？不，不要現在講。」小麥只是微笑，帕可身體伸直時，她誇張地揮手。「我們還沒開始吃煎餅。」

　　「我可沒監督妳的進進出出，麥坎席。」

　　「不要對我擺出麥坎席的口氣。」小麥擺擺手，用多功能健身器材開始做二頭肌彎舉訓練。「我和卡特聽到麥肯騎車回來的聲音，我本來就在外面，看到妳下車。沒錯，我一直豎著耳朵聽，如果是妳，妳也會這麼做。」

　　「妳和他吵架了嗎？」艾瑪問。「會不會難過？」

　　「沒有，我沒有難過。」帕可用毛巾擦臉上的汗。「我只是沒時間吃煎餅、講八卦。」

　　「除非是我們其中一個人吧？」蘿瑞歪著頭。「我們向來都會分享故事，帕可，一向如此。如果妳不想說，等於告訴我妳對你們未來的方向有顧慮。」

　　「不完全是這樣。」是，是這樣，她承認。對，就是這樣沒錯。「好啦，好啦，就來吃煎餅這一套，不過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們都是──所以簡短就好。」

　　她走出健身房時，每一步都怒氣沖沖，艾瑪看看其他人。「我要不要去和她談一談？」

　　「妳也知道她得自己想一想。」蘿瑞抓起毛巾擦臉和脖子。「她有點生氣，但她會恢復的。」

　　「妳說她對麥肯的事情煩躁不安，說的沒錯。」小麥從二頭肌彎舉換做三頭肌後展動作。

　　「如果真的沒什麼事，她剛剛就會告訴我們，或者我提起的時候，她會一笑置之。最近一次帕可為了男人坐立不安，是什麼時候的事？」

　　「從來沒有。」蘿瑞說。

　　「所以接下來就是要看是誰、什麼時候會讓她坐立不安了。這樣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想是好事。」既然都來了，艾瑪強迫自己站上划步機。「他一點也不像她平常遇到的那些人，所以她才會不安。而且如果她不願意的話，她也不會和他出去。再加上小麥說她當時穿著牛仔褲和那件非常可愛的巧克力色皮夾克。也就是說，她和他出去還換了衣服。」

　　「我沒有監視她。」小麥很快地說。「我只是剛好看到，只是剛好看到。」

　　「誰說妳在監視？」蘿瑞改變話題。「如果是我聽到她和他出去，我也會做同樣的事。天啊，幸好德藍尼不知道。我們先維持現狀，等到更了解狀況再說。我不希望他像對艾瑪和傑克那樣，干預麥肯和帕可。現在我得去沖個澡，幸好，他一早有早餐會報。待會兒樓下見。」

　　「我以為她會很興奮。」只剩下她們倆時，小麥告訴艾瑪。「我不想惹她生氣。」

　　「這不是妳的錯。蘿瑞說的對，這是我們的慣例。」

　　※※※

　　這是她們的慣例，帕可提醒自己。等到洗好澡、換好衣服，她的怒氣已經被責罵朋友的罪惡感取代。

　　她太小題大作了。她把這件事藏在心裡，她承認自己太常這麼做。

　　她們有她們的傳統，這也是應該的。她們只會笑一笑，如此而已。

　　她走進廚房時，葛太太正站在桌檯前攪拌麵糊。

　　「早安，我親愛的小帕可。」

　　「早安，葛太太。聽說要吃煎餅。」

　　「嗯嗯。」葛太太等帕可倒了杯咖啡。「妳會去刺青嗎？」

　　「什麼？」

　　「騎哈雷機車的下一步，好像都是這樣。」

　　帕可不需要看到葛太太的嘴型，就知道她並不真的贊成這樣。「我想，因為工作的關係，也許在看不到的地方刺個小小的心；心的中間也許刺個HEA（譯者注：此為Happy Ever After的字首縮寫。）；代表『幸福美滿』。」

　　「很漂亮，很適合。」葛太太把麵糊放到一旁，開始準備莓果。「也許我們得競爭這個男人，因為他帶了花給我，還邀我去跳舞。」

　　「妳真的很樂在其中。」

　　「當然，他讓我想起一個人。」

　　「噢？」帕可身體靠在桌檯上。「誰？」

　　「我認識的一個男孩子，長得很粗獷，對自己很有自信，如果他願意，他很會甜言蜜語。帥得過火又性感。他的眼神和心思放在一個女生身上時，天啊，她馬上就會知道。我很幸運，我嫁給了他。」

　　「噢，葛太太，他不是……他真的很像妳的查理？」

　　「他很像，但不完全一樣。他不讓自己陷於困境中，接受自己在困境中留下的傷疤，激勵自己成功。他向來總有他野性的一面。至於我的查理，我都告訴自己，不行，我不能和這個人糾纏在一起。後來即使我已經陷下去，我還是這樣說。」

　　微笑溫暖了她的臉龐，映入她的眼裡。「要抗拒壞男孩形象的好男人很難。他們會讓妳腿軟。不過我每天都心懷感謝，慶幸自己當時沒抗拒太久，因為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這麼短暫。」

　　「我和麥肯的情形不一樣，那只是……」帕可承認這是問題的一部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不管那是什麼，妳都值得有個人對妳獻殷勤，讓妳比現在更享受生活。」葛太太拍拍帕可的臉頰。「我知道妳很享受每一分鐘，但除了現有的之外，我希望妳更加享受生活。」

　　「我不希望自己享受的是一種錯誤。」

　　「噢，我希望妳可以。」說出這句話，她拉近帕可，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我真希望妳可以。去吧，坐下來喝咖啡。妳需要的是一頓豐盛早餐和妳的朋友。」

　　也許是吧，帕可承認。她一坐下來，接了通週末新娘緊張兮兮的電話。既然處理別人的煩惱和問題是她的第二天性，解決問題使她心情平靜。

　　「艾瑪和小麥馬上下來。」蘿瑞走進來時說。「需要幫忙嗎，葛太太？」

　　「我來就可以了。」

　　「嘿，好漂亮的花。」

　　「我男友送來的。」她眨眨眼。「帕可想從我這裡偷走的那個。」

　　「那臭女人。」蘿瑞一臉調皮，拿著咖啡走向早餐桌坐下來。「第一個討論事項結束後，我們可以轉換到工作模式。我們可以在這裡開會，因為我很清楚今晚的每一項細節都在妳的黑莓機裡，這樣一來可以省些時間，免得妳擔心。」

　　「好。我不應該罵小麥的。」

　　「這是本能反應。如果是我，可能也會有同樣的反應。」

　　「但我們本來就認為妳會發脾氣。」

　　「說的對。」蘿瑞笑著指指帕可。「目前我什麼都不會對德藍尼說，不過……」

　　「沒有什麼好講的，等大家都來，妳就知道了。」

　　「她們來了，準備向大家說明吧。」

　　「對不起。」小麥才剛坐下，帕可開口說。

　　「沒什麼，已經過去了。」

　　「吃點水果。」葛太太說，把碗放在桌子中央。

　　「我太小題大作了。」帕可乖乖地舀起莓果放到自己的小透明盤上。「妳們全部，還有我自己，一切都好奇怪，所以我才會那樣。不過，其實事情很簡單明瞭。」

　　「妳何不直接告訴我們，由我們決定奇不奇怪。」蘿瑞建議。「因為妳愈拖愈顯得這件事很重要。」

　　「好啦，好啦。他來送葛太太花。」

　　艾瑪的立即反應是「噢噢」。

　　「既然她不在，我在弄花的時候，不請他進來好像有點奇怪，他也可以留張字條。總之，我只是想表明我沒有那個意思。」

　　「妳邀他進來，只是為了告訴他，妳不想見到他？」小麥插話。

　　「對。他總會習慣性地……對我採取攻勢，我想把話講清楚──對，那天我沒有阻止他……」

　　「熱吻那天。」艾瑪插話。

　　「那不是……」是，那是熱吻，帕可承認。「他在這裡吃完晚餐後，我送他出去，他趁我不備，我也回應了。就是這樣。我也是凡人。不過，因為他是德藍尼的好朋友，我覺得有必要澄清我沒有那個意思。」

　　「他相信嗎？嗯，謝謝，葛太太。」小麥的手往葛太太放在桌上的煎餅盤伸過去。「如果他相信，我認為他的智商肯定降了好幾級。」

　　「顯然他不相信，因為他提了個建議，我和他出去騎車、吃頓便餐，如果我玩得不開心，他就放棄。」

　　「妳同意了？」蘿瑞抓起糖槳。「妳沒把他像蟲子一樣踩扁，或是用帕可．布朗的急凍光把他舉起來？」

　　帕可端起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妳們到底要不要聽我講？」

　　「請繼續。」蘿瑞揮揮手說。

　　「我同意是因為這件事似乎很簡單，也因為我有點好奇。他是德藍尼的朋友，我沒道理討厭他。我去，讓他放棄，不管怎樣關係都不會搞砸。後來我們到了外頭，他告訴我打賭的事。」

　　「打什麼賭？」艾瑪問。

　　帕可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們。

　　「卡特打賭？」小麥把頭往後仰大笑。「而且還是賭麥肯？我喜歡。」

　　「我很欣賞他在妳坐上摩托車前告訴妳。」艾瑪晃晃手上的叉子。「他應該知道這讓妳有藉口反悔。」

　　「我答應他，他也答應給我一半他贏到的錢。很公平。」

　　「你們去了哪裡？」艾瑪好奇地問。

　　「到老格林威治一家小披薩店。其實滿棒的，而且我不否認騎機車很有趣──非常好玩──也不會假裝和他一起分吃披薩很痛苦。他是個有趣的男人。」

　　「你們在外面的時候，妳接了幾通電話？」蘿瑞問她。

　　「四通。」

　　「他的反應呢？」

　　「生意就是生意，他讓我講電話。是，這點要替他加分。但重點是，我們度過一個很愉快的傍晚，後來我們一回來，在門口時，他……」

　　艾瑪坐在椅子上扭動身體。「情慾的部分來了。」

　　「他採取主導，他很有辦法擋住我，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他這方面很擅長，我的腦袋就這樣停止運作。這是反射作用。」帕可說。「是直接反應。」

　　「他從頭到尾都很熱情、急速，還是緩慢、放鬆的？」小麥問。

　　「我不知道他有慢速這一項。」

　　「跟妳說吧！」小麥用手肘推推艾瑪。

　　「我的腦袋又開始運作時，我跟他說我不能接受他這樣對我。他不能隨意抓我，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看起來一臉想笑的樣子，和妳們三個現在的表情差不多──妳也是，葛太太，我看到了。」

　　「妳不是有回親他嗎？」葛太太指出。

　　「有，但是……」

　　「所以就算他沒讓妳腿軟，妳也站不穩。」

　　她很想大發脾氣，但她只是聳聳肩。「那是生理反應。」

　　「這點我可不敢講。」蘿瑞開口說。「就算是，我也要說，那又怎樣？」

　　「我才不要和他糾纏……」她想起葛太太說過的話，眼神飄過去，看到葛太太揚起眉毛。「我不要自己覺得是個錯誤，還和一個人牽扯在一起。尤其是他是德藍尼、傑克、卡特的朋友；而且我和他並不熟，我不那麼了解他。」

　　「約會不就是了解他的過程？」艾瑪伸出手，覆蓋在帕可的手上。「妳有這個意思，帕可。妳全身上下都透露出這個訊息，妳受到他的吸引，而且妳很緊張自己受他吸引這件事。」

　　「妳和他出去很開心，帕可。」小麥舉起雙手。「一起玩有何不可？」

　　「他對妳的『不要靠近我』那套免疫，還有妳的急凍光。他的行為和反應都和妳預期或掌控中的不一樣。」蘿瑞在桌子底下拍拍帕可的腿。「所以妳想找個拒絕的理由。」

　　「我沒那麼膚淺。」

　　「不是膚淺，而是怕他靠得太近，因為他可能比妳以為的還來得重要。我覺得現在已經是這樣了。」

　　「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不喜歡不知道的感覺。」

　　「那就花點時間想清楚。」艾瑪說。

　　「我會想一想，我會。」帕可承認，她怎麼可能不想。「這就是今早的早餐情慾故事。非常感謝大家，真的，但現在得換個模式。這場會議的議程已經延遲了，我們還有婚禮要準備。」

　　※※※

　　麥肯在福特一九六二年雷鳥敞篷跑車上裝了個新馬達座。根據客戶要求，除了引擎外，他把全車都重新整修過。工作一完成，這部車就可以像隻壯碩的老虎在路上咆哮。他已經換了煞車皮，修好冷卻系統，調整過三個雙腔化油器。

　　據他估計，再過幾個小時，他就會駕著這輛大怪獸上路試開。

　　「真漂亮。」

　　他從引擎蓋底下伸出頭，看到一身律師模樣的德藍尼站在車廠裡。

　　「沒錯，一九六二年款，M型。」麥肯補充。「線條流暢。這是當時賣出兩百輛中的其中一輛。」

　　「真的？」

　　「很貴。客戶在拍賣上買到的，然後送來翻修。外漆是亮紅色，裡面是紅色及白色兩種色調。輪胎外有白圈、鋼絲輪圈。他把車子裡裡外外都翻新之後，才發現這輛車會在路上拋錨，是因為那個只跑了一百一十二英里的原始引擎。」

　　「所以你才會在這裡。」

　　「我們的工作就是修車。你來看。」

　　「當然，只要你不要求我知道我看的是什麼，也不要求我懂你在講什麼就好。」

　　「這輛寶貝有鍍鉻裝飾。」

　　德藍尼探頭往裡面看，看到大引擎，大部分是黑色，部分是微微發亮的鉻黃色，幾個零件上還印著「雷鳥」字樣。麥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德藍尼點點頭。「它可以跑多快？」

　　「等我完成之後？什麼都能，除了親你，跟你道晚安之外。」麥肯從後面口袋裡抽出大手帕擦擦手。「你的賓士車有問題嗎？」

　　「沒有。我在城裡有早餐會報，所以開完會後順路拿你要我擬的文件過來。如果你想現在看，我可以等十分鐘。或者我可以放在你的辦公室裡，你有空的時候再看，有問題打電話給我。」

　　「我現在擠不出空來，我晚點再看。只要你不要求我知道我看的東西是什麼，也不要求我聽懂你講的話就好。」

　　「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我會從頭到尾跟你講解一遍。」德藍尼若有所思地皺眉，再次看引擎蓋底下。「也許有一天，你可以跟我講解這整個引擎。」

　　麥肯的辦公室是在修車廠旁邊的小房間，有張鐵桌、幾個檔案櫃和一張旋轉椅。德藍尼走進去，從公事包裡拿出檔案，放在收件的文件匣上。

　　麥肯把手帕放回口袋裡。「也許我們可以花個十分鐘聊些私事。」

　　「當然。什麼事？」

　　「昨晚我帶帕可出去。」

　　德藍尼慢慢聽懂他的意思後，搖搖頭。「你說服她再搭上你的車？你拿了槍嗎？」

　　「我們講好的，一起騎車出去、吃晚餐。我載她回家的時候，如果她玩得不開心，我就放棄。」

　　「所以你們……」這次他接得比較快。「放棄什麼？」

　　「放棄她，還有我們之間的感覺。」

　　「什麼感覺？」

　　麥肯想，他們倆有著同樣的布朗家冷淡表情。「你真的要我講出來？」

　　「這個感覺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嗎？從她第一次對我開口之後兩分鐘左右，那時我就一見鍾情。至於她？你就得問她了。既然她玩得很開心，我就不會放棄，我現在在對你坦白一切。」

　　「這個感覺持續多久了？」

　　麥肯停了一下。「德藍尼，我知道你對帕可、對她們很保護。如果換個立場，我也會和你一樣，所以我了解。但我不會和你站在同一邊，對帕可的事，我不會。如果你要問她，那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但我要說的是，如果你認為我只是要找一夜情，那麼你和我之間？我們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麼了解對方。」

　　「她是我妹妹，該死。」

　　「如果她不是你妹妹，我們也不會有這段對話。她也是一位美麗、聰明、風趣的女人。她不受任何人影響。如果有一天她要甩掉我，她就會這麼做。」

　　「如果她這麼做呢？」

　　「我會很遺憾，因為就像那輛車，她是很稀有的車款，經典、有馬力，又該死的漂亮，值得花時間、費神。」

　　沮喪的表情陰滿了德藍尼的臉，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我沒辦法告訴你。」麥肯聳聳肩。「還有，你可以把我的一百美金付給她。我們講好之後，我想我應該對她坦白，所以我就把打賭的事告訴她，讓她有機會生氣和反悔。」

　　「很好，太好了。」

　　「她沒生氣，只說要分賭金。天啊，誰會不想追求有這種想法的女人？總之，她跟你拿賭金應該很公平，我會向傑克拿我的部分，你們兩個可以和卡特算。」

　　「我不確定這樣是不是扯平了，我得讓腦筋清醒一下。不過我知道：如果你玩弄她、傷害她，我會揍你。」

　　「了解。這樣好了？如果我玩弄她、傷害她，我就讓你揍我。」

　　「渾球，看你該死的文件。」德藍尼沒多說一句話，轉身離開。

　　麥肯想，本來可能會更糟。德藍尼本來可能會像他為了艾瑪揍傑克那樣揍他，所以他認為德藍尼已經進步了一點。

　　他聳聳肩，繼續回去弄引擎，修理他知道該怎麼修理的東西。

　　※※※

　　德藍尼知道她的行程表，他提早回家攔住他妹妹。她有彩排以及一場活動，這對其他人來說可能是滿檔，但他很清楚帕可一定會把緊急狀況的時間算進去。

　　在他的認知裡，這件事符合緊急狀況的要件。

　　他很有技巧地算好時間，在第一場彩排結束時抵達。蘿瑞還在廚房裡忙，艾瑪和工作人員已經把房子裝飾好，準備迎接今晚伴娘、陪嫁以及第二場彩排人員的到來。

　　他知道小麥正忙著弄攝影機。

　　他走過去，帕可正揮手送走第一批賓客和陪客。

　　「你今天這麼早到家。」

　　「對，我調整了一下，好早點回來幫妳們的忙。」

　　「你可以派上用場。再過十五分鐘左右，下一場彩排就要開始，今晚的新娘和女方的人再三十分鐘會來做頭髮和化妝。一切都很準時，不過──」

　　「很好。那我們可以利用這十五分鐘。」他牽起她的手走到草坪上。

　　「我猜想昨天晚上八成有人看到我和麥肯在一起，跑去向你報告？」她拉整了一下套裝外套。「我們太了解彼此了，德藍尼。」

　　「我本來也這麼想。但我不認為妳會和個放蕩子出去。」

　　「那是什麼意思？」

　　「去查。」

　　「算了。如果你想教訓我，說騎摩托車有多危險，你得發誓過去三十六個月以來，你從沒搭過或騎過車。」

　　好，他不想繼續吵。為了多爭取時間，他拿出皮夾，抽出一百美金遞給她。

　　「謝了。」她把鈔票折好，放進口袋裡。

　　「妳是為了賭注和他出去？」

　　「就算沒有賭注，我也會和他出去。」

　　「現在沒賭注了，妳還打算再和他出去嗎？」

　　「他還沒約我，我也還沒決定。」她轉過頭，仔細看他的臉。「看不出你有打過架的跡象，麥肯打架應該也不遑多讓。我想他告訴你我知道這場賭注時，你們應該沒有揮拳相向。」

　　「我沒有養成對人揮拳的習慣，傑克那次是例外。」他在她開口之前說。「麥肯把……所有事情告訴我，避免掉了打這一架。」

　　她頓住。「他自己告訴你的？」

　　「妳卻沒講。」

　　她認為麥肯做得很得體，於是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德藍尼，你是不是活在認為我會把每個約會對象告訴你的幻覺裡？」

　　「所以妳和麥肯在約會？」

　　「不是，也許是，我還沒決定。我有對你的每個約會對象，或者說你和蘿瑞在一起之前的約會對象，做過交叉質詢嗎？如果你敢說那不一樣，我會揍你。」

　　「我在努力找個和『那不一樣』的同義詞。」這句話讓她竊笑，他牽起她的手，兩個人一邊走。「講到以前，以前妳的約會對象，從來都不是我的朋友，我的好朋友。」

　　「的確。你和蘿瑞之間的關係有所改變時，我有介入嗎？我哥哥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還有，德藍尼，這也沒有所謂的不一樣。」

　　「我不是要介入，我只是在探勘，在觀察了解情勢。」

　　「我還不知道情勢如何。我們出去騎車、吃披薩，還有……」

　　「還有？」

　　「完成標準的約會動作，互相親吻道晚安。」

　　「所以妳對他有意思。」

　　「我沒有對他沒意思。我有點驚訝，但我沒有對他沒意思。昨天晚上我玩得很開心，這是我沒料想到的。我放鬆、也樂在其中，而且我和男人出去有這種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純粹放鬆、好好享受。也許他是你的客戶，德藍尼，或只是認識的人，但他既然是你的朋友，就表示你喜歡他，也相信、尊重他。有什理由我不應該這麼做嗎？」

　　「沒有。」他吸一口氣，對著遠方皺眉。「該死。」

　　「還有，他自己告訴你這件事，這點很重要。我一直到今天早上之前，都沒告訴蘿瑞或其他人。要不是小麥聽到我和麥肯騎車回來，我不確定我會不會告訴她們。從這點看，我也不怎麼樣。」

　　「妳不想讓她們卡在中間，處在妳和我之間覺得尷尬。」

　　「那是部分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她停頓，轉過身，兩個人面對面。「你不要讓我卡在中間，德藍尼，卡在你和你的朋友之間。請不要把我當作你們的爭吵點。」

　　「我不會，除非他搞砸了；我會要他好看，他已經知道這點。其實，他也同意如果他傷害妳，他會讓我揍他一頓。還有妳說的對，」德藍尼承認。「這點顯得他很不錯，因為我了解他，他是說真的。」

　　她的雙臂繞在德藍尼身上，擁抱他。「我真的很擅長照顧自己，不過有個我知道會為我好的哥哥，不論何時都為我好的哥哥，真的很棒。」

　　「隨時待命。」

　　「我知道。現在，」她把手收回。「如果你是來幫忙的，去找艾瑪，她最需要人手。下一組人到了。」

　　她離開德藍尼，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迎接第一批抵達的人。很奇怪，不是嗎？她想，她根本還沒體認到自己對麥肯．柯瓦納有興趣，卻已經花了她大半天的時間談論這個人。

　　還有，她承認，她甚至花時間想他。

第八章

　　在夥伴們加入一早的當日婚禮籌備會議之前，帕可先健身、沖澡、打扮，並瀏覽檔案。

　　星期五晚上的婚禮非常流暢，除了預料中的忙碌、處理可能發生的差錯，以及在幕後迅速地做出決定之外，沒有發生什麼事。

　　而且對所有相關的人來說，很幸運地，賈西答應嫁給葛夫。

　　今天有兩場婚禮，工作量超過兩倍。時間掌控一向是關鍵，今天更是重要，上午的婚禮有七十五名賓客，需要布置、拆除，然後再布置傍晚的婚禮。

　　帕可知道艾瑪和她的工作人員大部分是負責粗重的工作：搬運花材、裝飾內、外空間─兩次──中間還包括一次完全拆除。蘿瑞大部分的工作──蛋糕、點心、巧克力──在第一場婚禮前就已經完成，只需要裝盤；這樣一來她可以看哪裡有需要就去幫忙，並和外燴人員合作。

　　小麥得全場飛，婚禮前和婚禮中都是。小麥和帕可的主要工作就是負責讓新郎和新娘開心、準時，掌控伴郎、伴娘等人以及雙方家長。

　　帕可檢查自己的緊急應變裝備：繃帶、口氣芳香薄荷糖、阿斯匹靈、筆記本、鉛筆、小梳子、男用梳、指甲銼、濕紙巾、去汙劑、打火機、眼鏡清潔劑、附有剪刀的瑞士萬用刀。

　　帕可邊看流程表，標示出可能出錯的地方，一邊喝她的第二杯也是最後一杯咖啡。帕可準備好開會時，蘿瑞翩然出現。

　　「我十年內都不要再碰紫羅蘭，但是天啊，野花婚禮蛋糕真是太美了。我真厲害。」

　　「妳真厲害。『白色蕾絲』蛋糕如何？」

　　「太令人驚豔了，我真的這麼認為。」蘿瑞拿咖啡壺倒了杯咖啡，又放了個小鬆糕。「艾瑪和她的工作人員正在布置入口。今天的第一場活動，以隨性鄉村為主題的婚禮，一定會非常漂亮。艾瑪一弄好前門的花盆就上來，她想親自處理。」

　　蘿瑞噗通坐下。「那麼，麥肯有沒有打電話來？」

　　「他為什麼要打來？」

　　「跟他難搞的機車寶貝聊天？」

　　「妳還真可愛啊？」

　　「我是啊。」蘿瑞拍拍為了準備工作、往後挽起的頭髮。「我真的很可愛。妳怎麼不打給他？」

　　「我為什麼要打？」

　　蘿瑞顯然覺得很有趣，手時靠在桌上、雙手托著下巴。「德藍尼覺得很奇怪，不過他還沒打算痛扁麥肯一頓。」

　　「真有自制力。」

　　「只要是關於妳的電話，都得轉給德藍尼。我可以請德藍尼叫麥肯打電話給妳。」

　　「我們什麼時候才從高中畢業？」

　　「這很好玩。」

　　帕可搖搖頭。「那根本不算約會，只是一個非正式約會和幾個吻。」

　　「火辣、濕熱的吻。」

　　「就算這樣……」帕可開口，小麥走了進來。

　　「早安，兩位。麥肯有沒有打電話來？」

　　「沒有。我們可不可以……」

　　「妳應該打給他。也許可以試試用答錄機交談。」小麥和蘿瑞一樣，往咖啡機走去。「我和卡特以前有過最棒的答錄機對話，我們現在有時還是會用，或者用電子郵件；艾瑪和傑克會傳情趣電子郵件。反正妳的爛黑莓機已經黏在妳手上，所以應該很簡單。」

　　「我會記住，永遠不要用。不知道現在可以開始討論今天人家付我們錢主辦的兩場大婚禮了嗎？」

　　「妳好嚴格喔。」

　　艾瑪衝進來，一手拿健怡百事可樂，一手拿筆記型電腦。「我覺得我今天早上好像已經跑了五英里。麥肯……」

　　「沒有。」帕可沒有厲聲地說，但也差不多了。「麥肯沒打電話來，我也不打算打給他，或在他的答錄機留言，或寄電子郵件給他。這樣有回答到妳的問題嗎？」

　　「妳可以送妳的車去保養……不行，他剛修過。妳可以送廂型車去保養。」艾瑪建議。「不行，幾個月前他剛修過，而且天啊，那天我還被訓了一頓。也許……」

　　「也許我們可以開始工作了。」

　　「麥肯沒打電話，帕可很煩躁。」蘿瑞說。

　　「我沒煩躁，他……」

　　「比較像是苦惱。」小麥噘嘴思考。「那是帕可苦惱的語氣。」

　　「如果我苦惱，那也是因為妳。」

　　蘿瑞不理帕可，轉向小麥。「也許麥肯是那種認為要等三天才能打電話的人。」

　　「那條規矩超蠢的。」

　　「對啊！」艾瑪加入。「是誰想出那條規矩的？」

　　小麥塞了幾塊鬆糕入口。「像帕可的那種人。」

　　帕可揮揮手。「妳們討論完再通知我。反正不急，一點都不急。只不過六十五分鐘後有新娘、陪嫁和伴娘、還有美髮化妝團隊會抵達。不用擔心。」

　　「記得她以前約會的那個傢伙嗎？就是有那個和……」小麥的拇指和食指輕撫過下巴。

　　「那個傢伙？」蘿瑞輕蔑地說。「我們不喜歡那個傢伙。」

　　「他從來不會正視妳的眼睛。」艾瑪手拿瓶子比劃。

　　「而且他會咯咯笑。」小麥點點頭。「他是我認識唯一一個會咯咯笑的男人。我不認為妳可以信任會咯咯笑的人。」

　　身為死黨，帕可很清楚她們在說誰。她強調自己只跟他約會過幾次，然後很識相地──或者說固執地──閉嘴什麼都不說。

　　「一點也沒錯。」艾瑪同意，對帕可露出微笑。「我們不喜歡他，也不信任他，所以我們沒說什麼他的事，沒對妳說。」

　　「既然我們很喜歡麥肯，所以我們有很多話要說。」

　　聽起來很合理，帕可只能嘆口氣。「好，但現在沒什麼能談的。而且可能永遠都沒什麼好說的。如果有什麼事，妳們一定會第一個知道。」

　　「很公平。」蘿瑞看著她的朋友，得到她們點頭應許。「同意。」蘿瑞的手對空繞圈，好像在擦黑板。「開啟工作模式。」

　　「太好了，和今天的天氣預測一樣。多半晴朗，降雨機率小，微風、氣溫舒適。今早葛曼兩府的喜宴，沒有什麼地雷區，也沒有什麼特別問題或糾葛需要注意。」

　　「就跟平常一樣。」蘿瑞接話。

　　「沒錯。今早我跟新娘談過，她很好。據說她昨晚和母親感性地聊了聊，盡情地傾吐抒發。」

　　「我喜歡她。」艾瑪喝口無酒精飲料。「我們不一定要喜歡新娘，這一點算是這份工作的好處。」

　　「和她合作很愉快。」帕克同意。「接下來是時間表。」

　　帕可逐一審視，確保大家的準備情況和需要。

　　「花飾都很漂亮，有很多紫羅蘭。」

　　「不要再提到紫羅蘭。」蘿瑞轉動肩膀。「我替蛋糕做了超過兩百朵。」

　　「到處都是。」艾瑪繼續說。「門廊、新娘和新郎休息室都已經完成，大廳、樓梯也是，室內幾乎完工。我們正在進行外部剩下的工作，所以我得趕快回去繼續。我們設計的花車會非常漂亮，新娘一定很喜歡接待處桌上迷你灑水壺裡的花，我現在不能告訴妳們是什麼花。」

　　「我會拍抵達時的照片。」小麥補充。「然後陪著新娘和女方的人，一直到有人通知我新郎快抵達前。拍新郎抵達照，然後拍新娘做頭髮、化妝、著裝的花絮照片──再轉到新郎和男方。我對拍戶外的正式婚紗照有些具體的想法，要用到艾瑪的漂亮花車。」

　　「蛋糕已經完成，不需要進一步的組裝。我和艾瑪可以利用早午餐的時間，布置蛋糕和點心桌。」

　　「我想拆卸及第二場婚禮的布置是今天最主要的挑戰。」帕克瀏覽行程表。「時間掌控是關鍵。」

　　「這不是我們的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蘿瑞聳聳肩。「第二場婚禮的蛋糕的確需要在現場組裝，但那沒問題。新郎蛋糕已經完成，點心接近完成。我需要大概一小時，而且我可以在第一場婚禮前偷點時間。」

　　「我已經跟我的團隊談過時間掌控。」艾瑪吐了口氣。「我們會忙得不可開交，但一定會完成。賓客一移往宴會廳跳舞，我們就開始處理豪華廳。十二束花已經完成，三個一天啊，三個耶──花童的花盒和花環也已經完成。我需要所有有空的人手來幫忙。傑克和德藍尼正在幫忙，小麥不需要卡特時，他也會來幫忙。我們應該沒問題。」

　　「需要注意的是，」帕克開口，「新郎父親的兄弟亨利非常愛喝伏特加，他喝很多的時候，喜歡拍打、捏、不當撫摸女性臀部。我會注意他，但是有更多人盯住他更好。新娘的母親和她婆婆不合，而且是長年累積。她們向我保證今天會暫時和解，但我們都知道，情緒和酒精常勝過和解。新娘的姊姊，」帕可繼續說，「三年前左右離婚，前夫是新郎的好友，也是招待之一。他們不是和平離婚，所以是第二個可能的問題點。」

　　「就這樣。」帕可補充。「我們再很快地看一下時間流程。」

　　※※※

　　不到一小時，帕可穿著平整的灰色套裝，站在門廊迎接新娘。小麥迅速轉換位置拍照，帕可臉上露出歡迎的微笑。

　　「瑪瑞莉，準備迎接妳的大日子了嗎？」

　　「我百分之百準備好了。喔，喔，看這個。」新娘還沒化妝就已經容光煥發，頭髮綁成凌亂的馬尾，她抓住母親和好友兼伴娘的手。「這……這好像魔法森林中的空地，野生的祕密森林。」

　　「艾瑪聽到妳喜歡，一定很高興。我們都很高興。這只是開始。我帶妳去新娘休息室，也許今天應該說是妳的涼亭。」

　　在紫羅蘭和野玫瑰花盆、香檳及各種顏色的水果盤中，帕可吊起新娘和伴娘的禮服，提供小點心，回答問題。

　　「美髮和化妝師正要上來。」帕可從耳機裡聽到提示時說。「我現在暫時把妳交給小麥，我待會兒會回來看一下。如果妳需要我，就用這支電話撥打一一一。」

　　帕可慢慢走出房間，隨即衝去外面檢查艾瑪的進度。帕可注意到，艾瑪是對的；花車真是太棒了。如果入口處是魔法森林空地，賓客即將踏入一處魔法森林草原。

　　有更多暗紅色野玫瑰和深紫色的紫羅蘭盤繞在門廊上，小推車和花盆擺滿美麗的野花。現在，艾瑪的工作人員繼續在布滿淡綠色枝條的椅子兩旁，加上裝滿花的小古銅花盆。

　　真漂亮，帕可想，肯定和小麥拍出來的照片一樣漂亮。

　　她只能撥出十分鐘幫忙，接著趕過去迎接新郎。

　　「新郎抵達。」帕可透過耳機通知小麥。

　　帕可打招呼、引導、提供點心、吊起燕尾服。

　　她注意到新郎已喪偶五年的父親，獨自站在小陽臺上。

　　帕可溜出去站到他身邊。

　　「曼先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散步，看看典禮場地布置？」帕可勾著他的手臂。「這樣一來，可以給伴郎、伴娘一點時間熟悉環境。」帕可陪他走出去，一邊補充說明。

　　「今天天氣會很好。」曼先生說。

　　「的確。」

　　帕可暗想，曼先生很英俊。他錫灰色的頭髮濃密、厚重，臉龐有點淡褐色，輪廓突出，但是眼神充滿悲傷。

　　帕可輕柔地說，「我想，在這個喜悅、重要的時刻，沒有我們所愛的人、讓這個時刻成真的人在身旁，一定很辛苦。」

　　曼先生伸出手覆蓋在帕可手上。「我不想被看出來，不希望路克的大日子有任何不開心。」

　　「沒關係的，路克今天也很想念她。他和你一樣想念她。但對你不一樣，她是你的伴侶。我想路克和瑪瑞莉會跟你和你太太一樣，擁有那份愛、牽絆及伴侶關係。」

　　「凱西一定會很喜歡瑪瑞莉。」曼先生深吸一口氣，他看到露臺、花架、草坪時，又吸了一口氣。「她一定也會很愛這些，今天的每一刻。妳給了我們的兒子美好的一天。」

　　「我們只是布置舞臺。是你和你太太讓路克成為男人，現在他和瑪瑞莉要給彼此美麗的一天。」

　　曼先生眼眶濕潤，帕可拿出面紙，靜靜地遞給他。

　　「曼先生……」

　　「在這種情況下，我想妳應該叫我賴瑞。」

　　「賴瑞，我知道面對這些喜悅時刻，你最想一起分享的人卻不在身邊的感受。」

　　他點點頭，讓自己平靜下來。「我認識妳父母。」

　　「是，我記得你和你太太來這裡參加派對。路克和他母親很像。」

　　「沒錯，天啊，他的確長得很像她。」

　　「我想，面對這樣的時刻，我們能做的，就是把那些不能到場的人放在這兒。」帕可把手放在胸口。「知道他們也很自豪、開心。」

　　曼先生點點頭，覆蓋在帕可手上的手緊緊捏了一下。「妳是個好女孩，帕可。非常睿智的年輕女性。」

　　「我想瑪瑞莉很幸運，有這樣的丈夫和公公。你還想再多散步一下嗎？」

　　「不用了，我該回去陪我的孩子了。」他對帕可微笑，和帕可一樣將手放在胸前。「我們要去陪我們的孩子了。」

　　帕可帶他回去，途中很高興自己能逗他笑。隨後帕可快步走進新娘休息室一股歡欣熱鬧的混亂中。

　　女士已經穿好禮服，男士已穿好西裝。捧戒指的小孩玩得很開心，花童受到寵溺。跟預定時間一樣，帕可讓伴郎和伴娘列隊站好，幫忙調整玫瑰和紫羅蘭花環、傳遞花束，擦拭濕潤的眼睛以免破壞臉上的妝。

　　「新郎已就位。」蘿瑞透過耳機宣布。

　　「我們也是。放家長的音樂。」帕可送新娘的祖父母走上紅毯，轉向賴瑞，他要陪自己的母親走紅毯。「輪到你了。」帕可一時衝動，惦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親一下。「祝你好運。妳好美，曼老太太。好好享受這場婚禮。」

　　腦海裡，時間一分一秒走過，帕可看著他們前進。「新娘的母親和弟弟，輪到你們了。布倫特，帶你母親坐定後，到伴郎左邊。走！」

　　太好了，帕可想。一切都很美好，而且準時。「放行進的音樂。第一位……走。微笑！抬頭，妳很美。第二位……走。挺胸，瑞莎！首席伴娘，就定位。」帕可不用提醒這位微笑，她注意到伴娘已經笑容滿面。「好，走。很完美。好，寇迪，記得你的任務。」帕可對小男孩眨眨眼，他正捧著裝有模擬婚戒的白色戒枕。「換你上場了！」

　　他露齒笑，大步走出去。

　　「輪到妳了，艾莉，妳看起來就像童話公主。記得灑花瓣，笑一個，盡情地玩，然後直接走到前面媽咪那裡。好乖。」

　　「喔，天啊，喔，天啊。」瑪瑞莉邊說邊喘不過氣地笑。

　　「妳不但是位美麗的新娘，也是我送上紅毯中最幸福的一位。葛先生，這重要的一刻來了，準備好了嗎？」

　　「她一點都不緊張，所以我是在幫我們兩個緊張。」

　　「看不出來呢，你看起來只是英氣逼人。深呼吸幾口氣，慢慢吸吐。放新娘的音樂。該你們了，在入口處暫停一下，讓大家仔細看看妳有多美。好，走！」

　　帕可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娘身上，等拍攝角度改變，免得自己進入小麥的鏡頭。然後她才走開，和她的夥伴一樣，退到沒人注意的地方，但隨時準備處理大大小小的問題。

　　接下來二十分鐘，帕可很高興沒有需要她上場的地方。

　　「到目前為止都很好。」帕可小聲地對耳機說。「做得很棒。拍照時給賓客使用的日光室布置好了嗎？」

　　「布置好了。」艾瑪向她保證。「豪華廳的進度也一切準時，到目前為止都很完美。」「妳說得對。伴娘沒有從頭到尾哭哭啼啼，她沒問題，不過拍照前得補個妝。」

　　「化妝師在廚房。」蘿瑞告訴帕可。「她要趁休息的時候吃點東西。我五分鐘內派人過去。」

　　「五分鐘可以。現在正在交換戒指。」

　　這對快樂的新人走下紅毯時，新郎半途停下來，抱起笑呵呵的新娘轉了一圈，帕可報以掌聲。

　　然後她繼續回去工作。

　　小麥引導新娘陪嫁團到一邊，帕可則引導賓客到另一邊。臨時工作人員趕緊重新排列椅子，多搬幾張桌子到露臺上。

　　拍照和雞尾酒會之後──只比表定時間慢了六分鐘──帕可邀請賓客到豪華廳享用早午餐。

　　永遠都有細節需要注意、調整，但是看著婚宴中人們起舞，帕可感覺到不論幕前、幕後，所有事情都特別順暢。

　　「帕可。」賴瑞走向她。「我知道妳很忙，但妳可以答應我一個要求嗎？」

　　「當然，我可以為你做什麼？」

　　「不知道妳可不可以和我跳隻舞？」

　　這不太符合標準程序，但帕可知道有時規則需要被打破或改變。「我非常樂意。」

　　「很美好的一天。」他們進入舞池時，賴瑞說。「非常愉快。是妳讓我非常享受這一天。」

　　「是你自己做到的。」

　　「希望如此，我卻不一定做得到。今天我看著妳，我發現如果我們沒聊過，我一定會忽略一點。」

　　「喔？」

　　「妳很擅長做妳的工作，而且擅長不讓人感覺到妳是在工作。妳的父母一定很以妳為傲，以妳的成就為傲。」

　　「謝謝你。」

　　「我母親對今天的婚禮非常感動，相信我，她從不輕易感動。她有個很要好的老友，孫女剛訂婚。如果我媽媽能如願，通常她也可以，妳就會有另一個客戶了。」

　　「我們最喜歡客戶滿意的推薦。」

　　帕可瞥見麥肯時，差點漏踩一步──他從哪裡冒出來的？──他斜靠著牆，正在和傑克講話。

　　而且在看她。

　　帕可承認，麥肯讓她慌亂。她命令自己的心思，在剩下的曲子要跟上賴瑞。不能再這樣下去。最重要的是，此刻帕可不能讓自己慌亂。她有時間表要遵守，有婚禮要盯完，而且還有另一場要開始。

　　音樂停止，帕可後退一步。

　　「謝謝妳讓我有這個榮幸。」賴瑞輕捏她的手。「妳和妳的夥伴籌劃了一場很美的婚禮。」

　　「這正是我們想要聽到的，我得回去工作了。」

　　帕可給DJ信號，開始下一階段──拋捧花、丟吊襪帶，這兩項都是由帕可策劃監督。帕可幫一位賓客找到左腳的鞋──很高級的JimmyChoo鞋──舞跳得太盡興時踢了出去，還幫另一位賓客迅速修補衣服的摺邊。

　　趁蘿瑞忙著幫外燴師傅上蛋糕和咖啡，艾瑪和她的工作人員正分段拆解並重新布置，小麥繼續四處拍照，帕可捉住德藍尼。

　　「我們得開始搬運禮物。」

　　「好。艾瑪強迫傑克弄花，他們正在某個地方弄什麼東西。」

　　帕可很清楚地點和工作事項。「他們在日光室和豪華廳布置下一場婚禮。」

　　「好。」

　　帕可跑下後面的樓梯。「麥肯在哪裡？」

　　「某個地方。怎麼了？」

　　「我看到他在這兒，如此而已。」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帕可覺得肩膀很緊繃，刻意要自己放鬆。「我只是沒料到他會來，今天很忙。」

　　「那就丟些事情給他做。」

　　但帕可只是把麥肯拋到腦後，她、德藍尼、泊車人員、司機開始把結婚禮物從展示桌搬到新娘禮車上。

　　他們完成這項工作時，有些提早離席的客人已經在找自己的車了。帕可引導賓客離開、協助部分賓客領取新人分送的鮮花。

　　帕可依循時間表，衝回去向DJ點頭，表示他可以宣布將是最後一隻舞。

　　蘿瑞走到帕可旁邊。「如果妳去引導，我就負責打掃。妳比較會引導。」

　　「同意。」

　　「帶走的蛋糕和點心都裝好了，所以我可以去幫艾瑪，至少可以幫到小麥和卡特有空，然後我就得去準備下一場婚禮。」

　　「艾瑪現在正要去裝新娘要帶走或分送的花。」

　　「我會陪艾瑪一直到我不得不走為止。妳怎麼說服麥肯搬運鮮花的？」

　　「什麼？我沒有。」帕可睜大眼。「他在搬嗎？」

　　「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把小森林搬進豪華廳。有紫羅蘭、異國情調的蘭花雨林和一些其他不知名的花。我不得不說，艾瑪又做了一次令人驚豔萬分的作品。」

　　帕可不知道怎麼解讀麥肯和蘭花，反正她也沒時間想。引導賓客表示要確保賓客離開這棟房子，不會待在屋子裡遊蕩；還要關照新人，直到他們安全搭上禮車離開為止。

　　新人離開時，帕可滿意地吐了口氣。

　　「做得好。」

　　帕可轉身看見麥肯拿個盤子站在門口。

　　「的確，但今天的工作只完成了一半。」

　　「我聽說了。來。」

　　帕可皺眉看著麥肯端過來的盤子。「我不要，我沒時間吃。」

　　「我只是信差。葛太太派我來的，根據葛太太法則，我身為信差，必須叫妳坐下來五分鐘，吃了它。葛太太要我保證跟她回報。」麥肯歪著頭。「我不知道妳怎麼樣，但我不敢反抗葛太太。」

　　「好啦。」帕可接過放了冷義大利麵和綜合蔬菜的盤子，在門廊的長椅上坐下，開始吃。麥肯從口袋裡拿出一小罐瓶裝水給帕可。

　　「謝謝。你選錯日子來找德藍尼、傑克或卡特了。星期六一向是我們最忙的日子，我們會把所有有空的人叫來。」

　　「我不是來找他們。」麥肯在帕可旁邊坐下。「我來跟傑克收我的一百美金，還有來看妳。」

　　「我忙到沒辦法讓你看。」

　　「我現在就看到了。」

　　「我們很謝謝你來幫忙，但你不用……」

　　「沒問題。我享受到食物、啤酒、還有超好吃的蛋糕。妳有吃到蛋糕嗎？」

　　「沒有，我沒有……」

　　「時間。」麥肯幫她說完，對她微笑。「我聽說晚點有場盛大華麗的晚宴，還有更多蛋糕。用搬運花材、椅子等等來交換，很划算。」

　　帕可又叉了些義大利麵。她注意到麥肯早上刮了鬍子，牛仔褲也沒有破洞和油漬。雖然很冷，麥肯只穿了件黑色T恤。

　　「修車廠星期六也營業，你怎麼沒上班？」

　　「我工作到一點。」麥肯往後靠，閉上眼。「昨晚工作得比較晚。」

　　「多晚？」

　　「半夜兩點。小孩撞壞鐵柵飾條，撞毀爸爸的捷豹頭燈，我很聰明地猜到他不該趁爸爸和女友約會不在時，偷開車出去。那孩子急著在爸爸回來或傭人發現打小報告之前，把車修好。所以他付了我一筆錢，要我加速換零件和修理。」

　　「那是欺騙。」

　　麥肯張開眼睛。「他不是我的小孩，所以不關我的事。如果我要管，我可能會說，如果他父親關心孩子跟關心女朋友一樣多的話，那孩子就不會開捷豹出去。不過，那輛車還不錯。」

　　「他可能是個很好的父親，只是放自己幾天假。」

　　「那孩子的母親這一年旅居西藏，去探索心靈還是什麼鬼的，在離婚三次後要重新找回自己。所以她把孩子丟給父親，父親把他留給一屋子的傭人，自己去追尋事業和女人。有錢不會讓你變成自私的渾蛋，」麥肯說，「但渾蛋有錢就會很怡然自得。」

　　帕可的眼神和語氣充滿同情。「你是在說查德．沃威克。」

　　「對，就是那孩子。妳認識他？」

　　「我認識那家人，雖然認識不是正確的形容詞。我聽說貝西要去西藏，也聽說她心靈之旅的最後幾個月在法國廚藍海岸。」

　　「真好。」

　　「不，一點都不好。可憐的孩子。」帕可起身，遞出盤子。「你可以拿證據回去向將軍回報，我已經遵命行事了。」

　　麥肯站起身，接過盤子。微風吹亂麥肯本來就凌亂的頭髮，吸引了帕可的目光。「我會待到下一場婚禮。」

　　「隨便你。」

　　麥肯伸出手，握住帕可的馬尾。「我已經拿到我的一百美金，所以接下來就是為了看妳。」麥肯傾身吻了帕可──猛烈、火熱、迅速。「所以，待會兒見。」

　　麥肯離開視線後，帕可告訴自己可以花三十秒坐下，等雙腿恢復力氣。

　　因為花了雙倍的時間才恢復力氣，她必須衝上樓去檢查新人休息室，好跟上時間表的進度。

第九章

　　傍晚的婚禮如預期發生了些小問題、危機和私人衝突，都讓帕可巧妙解決和安撫下來。

　　她解決可能發生私人衝突的方式，就是安排爭吵不休的新娘母親和新娘奶奶輪流參觀場地、和新娘見面。

　　她們輪番數落另一個人的缺點和不是時，帕可堅守中立政策。

　　她也順利讓新郎好友保持忙碌，和他的前妻兼新娘姊姊分隔兩處，遠離她可能經過的地方。

　　忙著處理這些人和解決這些人性危機，佔去了她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她把這項她視為保安人員角色的責任交給小麥和蘿瑞輪流，讓她有足夠的時間檢查布置。

　　她瞥見艾瑪把森林和草原轉換成優雅、精緻的饗宴，美不勝收；同時蘿瑞在五層蛋糕上做最後點綴，有如鑽石般耀眼。

　　接著到新娘休息室，小麥在那裡記錄另一種轉變──從女人轉變成新娘。新娘身穿閃閃發亮的白紗站在那裡，露肩馬甲上的銀色珠子耀眼動人，她捕捉住那一刻的驕傲和喜悅。

　　帕可看著新娘把長長的裙襬往後放，好讓她媽媽──顯然她已經不能自己，無暇想到吵架的事──替她女兒戴上璀燦的鑽石。

　　「這是傳承下來的。」她母親喃喃自語。

　　帕可知道小麥會把鑽石的璀璨、新娘的美麗肩線、婚紗線條拍下來──這一刻和照片也將她們眼眶濕潤得相視而笑時透露出的母女情感表露無遺。

　　「寶貝，妳好像剛從夢幻中走出來。」

　　「我覺得……天啊，我──媽，我沒想到我會說不出話來。」

　　帕可遞過面紙。

　　「妳說得對，帕可。」新娘小心翼翼地輕點眼角說。「妳說不要戴頭紗，」她用手摸摸黑色髮髻上簡單、閃閃發亮的髮帶，「說頭飾要低調。」

　　「妳看起來完美極了，愛莉莎。」帕可對她說。「除了……」

　　因為艾瑪還在布置宴會廳，帕可直接從盒子裡拿出新娘捧花，交給新娘母親。「這是最後一件。」

　　新娘手拿裝飾著透明珠子的垂墜銀邊蘭花花束，再次轉過身面對穿衣鏡。「噢，噢，我現在──覺得自己好像剛從夢幻中走出來。」

　　新娘母親的手放在帕可手臂上，嘆口氣。

　　帕可心想，這是到目前為止工作表現的最佳認可。

　　她聽到年輕、快樂、一點也不悲傷的尖叫聲迅速抵達房間的另一頭，手上抱著花童的麥肯打開門。

　　「不好意思，女士們，我發現了童話公主，請問這是通往城堡的入口嗎？」

　　「一點也沒錯。」帕可正準備伸出手抱花童，一位女士大叫，走向她們，另外兩位花童站在兩旁。

　　「莉雅！抱歉，真的很抱歉。她從我身邊跑掉，我帶著另外兩個，沒辦法追上她。」

　　「沒關係。」

　　「她們可以拍照了。」帕可說。「妳可以帶她們去小麥那裡，我來幫妳。」

　　她牽起一點也沒有悔改之意的莉雅。「謝了。」她對麥肯說，然後牽著小女孩離開。

　　「拜拜，麥肯！再見！」莉雅回過頭喊，聽到小女孩補上很大聲的飛吻道再見，帕可的脣角興味盎然地抽動。

　　她回來時，發現麥肯已經自己動手拿起司盤上的東西吃。

　　「好東西。」他說。

　　「蛋白質可以保持活力。」

　　「好。」他在餅乾上抹了些波特莎露乳酪。「增加點活力。」

　　她想，反正也無妨，便接過餅乾。「你在哪裡找到莉雅？」

　　「那小女孩？就在大廳裡跳舞，跳……妳知道……」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旋轉。「她只在乎她的小禮服。我只是剛好帶新郎的父親──還是新娘父親──長得很像傑克．布萊克的那位，所以她應該跑出來不久。」

　　「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他微笑，「表現給我看。」

　　「我現在沒有時間，我得去……」她舉起手。「日光室，紅色警戒。」

　　「妳是寇克艦長嗎？」

　　但她已經一溜煙離開。「怎麼回……嗯，該死。」她對著耳機咕噥。「我馬上來。」

　　「怎麼回事？」

　　「其中一位賓客認為新郎新娘不准十二歲以下兒童進場的規定，不適用於他們的四個孩子。那四個小孩正在典禮前雞尾酒會大鬧，現在那裡只有蘿瑞在幫忙服務生，她已經快要爆發了。」

　　「妳常常得在這間大房子裡衝來衝去嗎？」

　　「對。」

　　「那妳為什麼要踩高蹺做這件事？」

　　「這雙Prada鞋非常好看，我穿是因為我很專業。」

　　他想，看起來她的確可以穿著它移動。「這和虛榮心無關。」

　　「那是附加的效果。」

　　他們快要走進日光室時，她慢下來，從往前衝變成輕快的腳步。

　　他還沒看到小孩，已經先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很容易就聽得到，因為他們在大喊大叫、使盡全力嚎啕大哭。他看到其他提早在新人宣誓前抵達，享用美味點心、聊天的賓客的各種反應。他想帕可之前應該也看過。反應有興味盎然、厭煩、困擾、鄙視。

　　真的是什麼賓客都有，他想。他注意到穿著制服的外燴人員正在掃破碎的玻璃器皿，一團混亂。

　　帕可穿過人群，像導彈一樣往目標走去。他發現這些小孩的行為態度其來有自，他們的母親也在咆哮。

　　「帕可。」在套裝外面穿著白色廚師服的蘿瑞露出牙齒，勉強可稱得上笑容。「這位是菲靈頓太太。」

　　「我是帕可．布朗。」帕可伸出手，在菲靈頓有機會反抗之前，先抓住她的手，然後一直握著。「很高興認識妳。請妳及孩子們和我一起來好嗎？他們的爸爸也在這裡嗎？」

　　「他在吧檯那裡，我們不打算去別的地方。」

　　「蘿瑞，請妳找一下菲靈頓先生，請他過來這裡？妳的孩子都長得很可愛。」她對那位女士說。「我得請妳控制一下他們。」

　　「沒人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對待我自己的孩子。」

　　帕可的臉上仍保持笑容；情勢已經急轉直下。「這裡是我家、我的財產，妳的小孩沒有受到今晚婚禮的邀請，所以我得這麼做。」

　　「我們是一家人一起來的。」

　　其中一個男孩和他弟弟在地上打架，摔玩具車，帕可屏住氣。麥肯單手接住，只差一英寸，玩具車就會撞到插滿蘭花的圓柱玻璃瓶。

　　「你們打算賠償嗎？今天的主角不是妳和妳的家人。」她繼續說，音量仍低，語氣轉為平靜。「今天的主角是愛莉莎和阿波，邀請函上清楚地寫著不希望十二歲以下的兒童到場。」

　　喧鬧聲靜止下來，她瞄一眼，看到麥肯已經讓四個小男生都蹲下來，睜大眼睛，而且出奇地安靜。

　　「我覺得這樣很自私而且很不體貼。」

　　「我想妳一定會這麼認為。」帕可冷靜地說。「但這是他們的希望。」

　　「我跟她說過不要帶他們來。」菲靈頓先生走過來，一手拿著烈酒杯。「我跟妳說過不要帶他們來，南西。」

　　「我也告訴過你，我以為自家的表弟會對我的孩子比較包容、比較有感情，不會拒絕他們參加他的婚禮。」

　　「妳要繼續在這裡爭執嗎？」帕可說。「在孩子和其他賓客面前吵？菲靈頓太太，請問妳的回函中寫了六個人出席嗎？」

　　這位太太緊閉嘴脣，形成一條線，什麼都沒說。

　　「我想妳應該沒這麼寫，所以我們沒辦法留妳的孩子下來吃晚餐。不過，我們很樂意另外替他們在屋．子的另一處安排保母，當婚禮和婚宴進行時，提供食物和飲料。我可以在二十分鐘內請兩位有執照的保母過來，一個人一小時五十美金。」

　　「如果妳以為我會付錢讓妳……」

　　「妳可以同意找保母和接受報價，或是妳得自己到別的地方找。我的工作是負責執行愛莉莎和阿波的指示和希望，我會盡責地做好我的工作。」

　　「走吧，蓋瑞，我們要走了，去帶兒子。」

　　「要走妳走。」蓋瑞聳聳肩。「看妳要帶兒子走，還是把他們留下來，我願意付這筆費用。我要留下來參加婚禮。妳要記住，南西，阿波是我表弟。」

　　「我們走了，孩子們，現在就走！我說了現在就走！」

　　她開始抓、拉、拖四個發脾氣的小孩離開，哭鬧、叫喊、爭辯聲又重新開始。帕可和蘿瑞相互交換眼神，蘿瑞點點頭，跟著南西．菲靈頓走出去。

　　「我道歉。」蓋瑞說。「我們為這件事吵了好幾個禮拜，我以為我們已經說好了。結果出門的時候，我發現她已經讓孩子們坐上車，我不應該就這樣算了。我剛剛看到服務生拿出去的碎玻璃，應該是他們打破的。我要賠償多少？」

　　「意外總會發生，菲靈頓先生，希望你在這場婚禮玩得愉快。麥肯，可以請你跟我來嗎？」

　　「當然。」他把手上拿著的玩具車放在蓋瑞手上。「很經典的玩具。」他說，然後尾隨帕可出去。

　　「你對他們說了什麼，讓他們閉嘴？」她問。

　　「我跟他們說我挾持了雪佛蘭Corvette跑車，那是非常棒的一九六六年款玩具車版。如果他們不趕快住嘴，正在和他們媽媽講話的那位小姐會把他們通通抓起來。」

　　「把他們抓起來？」

　　「這招有效。他們閉上嘴後，我們開始討論車。他們的媽媽一進門，叫保母愛絲美幫他們穿上西裝時，他們正在玩車子。他們討厭穿西裝，只想玩車子。這怎麼能怪他們？」

　　「你處理得很好。」

　　「或許我得面對四個傢伙，不過妳的任務更艱難。他們雖然是小毛頭愛搗蛋，但她更難搞。來罐啤酒吧？」

　　「我沒時間喝啤酒。剛剛那段已經用掉了大部分賓客抵達、交談、拍照的時間。小麥在新郎那邊的工作快結束了。」

　　「妳怎麼知道？」

　　她輕拍耳機。「她跟我說的。現在活動可以繼續進行。」她對耳機說，麥肯齜牙咧嘴地笑。「請放賓客就座音樂，吧檯結束。如果不關閉吧檯，很多人永遠不會到外面去。」她告訴麥肯。「離新郎進場還有十分鐘，我得到樓上去了，謝謝你的幫忙。」

　　「沒問題，在吧檯關閉之前，我先去拿瓶啤酒。」

　　他喜歡看她工作的樣子。他不知道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做什麼，但這一點並不減損他的興趣。她到處走來走去，似乎融入背景中。他不只一次看到她從口袋裡拿出東西，顯然她那身工作套裝裡藏了幾百樣可以提供給賓客的東西。

　　面紙、太陽眼鏡布、安全別針、膠帶、火柴盒、筆。在他看來，她有間小型百貨公司。偶爾他會看到她的脣在動，他猜想應該是在回應耳機。接著她會朝新任務走去，或者去解決新面臨的危機。

　　有時候她會把生意夥伴或工作人員召集在一起，彼此打氣，然後大家各自散開忙自己的事。

　　但如果你沒注意，一切看起來自然而然，彷彿都是自行發生。

　　婚禮附帶的興奮、瘋狂──華麗的禮服和燕尾服、一大車的花、蠟燭以及纏繞在四周的白色布幔。音樂、淚水，閃亮的燈光，讓賓客發出讚嘆聲。

　　行進、退場，接著是熱狗、吧檯再次開啟，讓賓客在等待更精緻、豐盛的晚宴正式開始之前，有更多食物和飲料可享用。更多花朵、蠟燭、閃亮的燈光、音樂、舉杯、逐桌寒暄。他看得出來，一切都已經精確到以分計算。

　　接著移到宴會廳開派對，在最後一位賓客離開門口之前，工作人員已經在打掃、清理、收疊起大半數的桌子。

　　他知道這些，因為他曾經被拉進來一起收拾。

　　他到宴會廳時，派對正熱鬧進行。現場擺了更多桌子、蠟燭和燈光，以及許多許多花。熱舞音樂正在敦促賓客走下舞池，另一個吧檯以及服務生不斷端出香檳。

　　他注意到擺在艾瑪眾多的花卉布置中央的是蘿瑞的蛋糕，就像藝術品一樣。他之前品嚐過她的作品，他想這蛋糕的味道應該和外型一樣令人讚嘆。

　　現在他有東西可以期待。

　　他看到小麥進進出出、在人群中穿梭，在舞池中、桌子之間繞來繞去拍照。

　　麥肯拿了瓶啤酒，然後繞到卡特旁邊。

　　「很盛大。」他說。

　　「最隆重婚禮的其中一場。真不敢相信我妹妹下禮拜也要結婚了。」

　　「是，沒錯，我已經收到邀請。我想承辦婚禮和參加婚禮應該不一樣。」

　　「對我們大家來說都是如此。我和小麥把那場婚禮當作我們婚禮的練習，弄清楚怎麼同時參加又舉辦婚禮。」

　　「嗯，她不能自己拍自己，除非她有複製人。」

　　「不會。」卡特咧嘴笑。「她還在想自己要怎麼拍個幾張，不過她已經找到一位她喜歡也信任的攝影師來負責拍照。她們定期開會，討論怎樣能順利進行。」

　　「除了她們之外，沒有人做得到。對了，趁我們在這裡，你當過家教嗎？就是一對一的那種？」

　　「對我的學生嗎？」卡特轉過頭來。「當然有。」

　　「不是，我說的不是你的學生。」

　　「不算有，但我可以。」

　　「這個孩子替我工作了幾個月，很不錯的技工，很有潛力。前陣子我發現他不識字。我是說，他認識的字不多，剛好夠生活，混得過去。」

　　「不識字的問題比許多人想像得嚴重許多。你想幫他識字閱讀？」

　　「我不是老師，而且我也不知道從何開始，所以我想到你。」

　　「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可以幫忙。」

　　「如果他想留住他的工作的話，他一定會願意；或者如果他猶豫不決的話，我也會讓他願意。」

　　「他幾歲？」

　　「十七，快十八歲了。據我所知，他的高中畢業證書是付錢給其他小孩，或迷惑女孩子幫他通過考試拿到的。我會付交通費。」

　　「不用交通費，麥肯。我願意做這件事。」

　　「謝謝，但如果你改變主意不想教他，或是交通費的事，我不會怪你。我會叫他打電話給你安排時間。」

　　麥肯喝了口啤酒，帕可從宴會廳一頭穿到另一頭，他朝帕可的方向點點頭。「跟我說些我不知道的。」

　　「什麼？」

　　「帕可，跟我說些關於她、我不知道的事。」

　　「啊……嗯。」

　　「天啊，卡特，不是要你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不過如果她有的話，我會把你灌醉，再從你嘴裡套話。我是說像她不做這些工作的時候，她都做些什麼？」

　　「她幾乎都在做這些事。」

　　「我是說她的興趣。需要我去幫你拿罐啤酒，你才說得出來嗎？」

　　「不用。」卡特皺起眉毛思考。「她們四個人會一起出去。我盡量不去猜她們做些什麼，因為有的時候可能和我有關。購物，她喜歡購物，她們都是。」

　　「這點不意外。」

　　「嗯……她很喜歡閱讀，題材相當隨性多元。」

　　「好，這點很不錯。」

　　「還有……」顯然卡特已經開始對這項任務上手，他接過麥肯從經過的服務生盤子上拿的啤酒。「她和蘿瑞都喜歡看老電影，黑白經典電影。她會去參加募款和慈善活動，俱樂部社交聚會。她和德藍尼會輪流去，這是布朗家的習慣。」

　　「貴族的道德義務。」

　　「沒錯。噢，她想出一本書。」

　　「真的？」

　　「對。是一本婚禮書，每個人負責自己專精的領域，她再把全部整編在一起，內容大概像是『誓約』的經營手冊。我想你應該不只是出於好奇心而問這些資料吧。」

　　「你說對了。」

　　「那你應該知道，除了國家安全局之外，沒有人能像帕可．布朗一樣整理資料。如果她對你有興趣，她就會有你的檔案。」卡特指指太陽穴。「放在這裡。」

　　麥肯聳聳肩，「我是一本打開的書。」

　　「沒有人是，就算他們以為自己是。我得走了，那是小麥在打暗號。啊……」他把根本還沒喝到的啤酒交給麥肯。

　　麥肯沒什麼事做，於是晃到樓下，發現葛太太正在翻閱雜誌，廚房桌檯上放了杯茶。

　　「如果你在找咖啡的話，剛煮好。」

　　「都可以。除非妳想到樓上參加派對，和我跳支舞。」

　　她笑。「我穿的衣服不適合參加派對。」

　　「我也沒有。」他拿了個馬克杯，替自己倒了些咖啡。「不過派對非常精采。」

　　「我的小女孩們知道怎麼辦派對。你吃過晚餐了嗎？」

　　「還沒。」

　　「想吃雞肉派嗎？」

　　「非常想。」

　　她露出微笑。「剛好我有些想拿出來分享。」

　　「我真幸運，我正好希望可以和夢中的女人一起吃晚餐。」

　　「帕可在忙，所以你只好退而求其次和我吃。」

　　「和妳吃不算妥協。」

　　「你真會說話，麥肯。」她對他眨眨眼，戳了他一下。「去擺盤子。」

　　她站起來把沙鍋放到烤箱裡熱，注意到她說帕可是他夢中的女人時，他沒有糾正她。

　　她很喜歡和他相處。她也承認，他的某些特質的確讓她想起她的查理。那種融合了自在與粗獷的特質，隨意和眼中偶爾散發出來的光芒，都顯示出如果他願意，他也可以很壞。

　　他們坐下來之後，他吃了一口，對葛太太露出微笑。「它看起來和嚐起來一樣棒。我會煮一點點菜。」

　　「你現在會煮？」

　　「外帶和微波食品吃膩了，而且我不能老去我媽那裡吃飯。所以我每個星期會做幾次菜。妳願意給我食譜嗎？」

　　「也許會。你媽媽最近好嗎？」

　　「她很好。我買了臺Wii給她，她迷上了瑪莉歐賽車和保齡球。她比我還會玩保齡球遊戲，我玩瑪莉歐賽車比她厲害。」

　　「你一直都很孝順。」

　　他只是聳聳肩。「只是有時候比別人孝順啦。她喜歡工作；喜歡自己的工作很重要。妳也喜歡妳的工作。」

　　「向來如此。」

　　「從我聽說布朗家族開始，妳就一直在布朗家，我想在我聽說他們之前，妳應該就在這裡了。」

　　「明年春天就滿四十年了。」

　　「四十？」看到他一聽到這數字發出驚嘆，一點也無損她的自豪。「妳當時幾歲，八歲？法律沒有禁止童工嗎？」

　　她笑出來，手指著麥肯。「那時我二十一歲。」

　　「怎麼開始的？」

　　「來當女傭。那時布朗太太，也就是帕可的奶奶，聘了一整批人，替她工作不容易。她有三名女傭、男總管、女管家、廚子和廚房人員、園丁、司機。一般來說，我們總共有二十四個人。我當時很年輕、不經世事，但我需要工作，不只是為了賺錢，也是為了讓在戰爭中失去丈夫的自己療傷，越戰。」

　　「你們結婚多久？」

　　「快三年，不過查理當兵就當了將近一年半。當時我很氣他跑去報名。但他說如果他要當美國人──你知道，他是從愛爾蘭克雷郡來的──那麼他就得為美國而戰。結果他就去打仗，死了，就和其他人一樣。他們為此給了他一枚獎章。你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是。」

　　「我們一直住在城市裡，我知道查理再也不會和我一起生活之後，我就不願意再住在都市裡。我本來在布朗家的一個朋友那裡幫傭，後來她再婚，搬到歐洲，便把我介紹給布朗太太，我一開始先當女傭。小主人，也就是帕可的爸爸，和我年紀差不多，比我小一點。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個性和他媽媽一點都不像。」

　　「我聽說過一些事，我知道他和他媽媽不一樣。」

　　「他很知道怎麼和他父母溝通。他很善良，對，很機伶，也很和善。他愛上了一位年輕女孩，看了真是很窩心，就像浪漫電影一樣。她很快樂、容光煥發。這個屋子裡有他們在的時候，充滿歡樂、整個亮了起來──這是以前看不到的，至少我來之後沒有。他們讓想留下的人留下來，想退休的人退休。後來當時的管家想離開，這位年輕女孩問我想不想擔任這個職務。能和心腸好的人、在快樂氣氛的家庭裡工作幾年，是很不錯的工作。」

　　她嘆口氣。「那天去世的也等於是我的家人。」

　　「我當時在洛杉磯也聽說了這件事，甚至在我媽告訴我之前就聽說了。布朗家族很有影響力。」

　　「的確。這間房子、這個家是他們影響力的其中一部分。」

　　「現在差不多都是妳在管理。」

　　「噢，有人幫我打掃清潔。帕可讓我自己決定我何時需要幫忙、需要什麼樣的幫忙。現在還是有園丁幫忙整理，大部分都是帕可及艾瑪和他們交涉。至於帕可？」她停下來笑。「和以前一樣，完全不需要跟在她後面收拾。她沒收拾你，把你清掉，算你走運。冬天時，我都會到小島上渡假，期間我想休假也可以。而且我非常喜歡看著這兩個孩子開始發揮他們自己的影響力。」

　　她又舀了一匙放到他碗裡。「你讓我想起我的查理。」

　　「真的？要結婚嗎？」

　　她手拿湯匙對他搖晃。「就是這樣，他也是反應很快。他很受女生歡迎，不管任何年紀都是。因為這樣，我對你特別好，麥肯。別讓我失望。」

　　「我盡量不讓妳失望。」

　　「你在追我的女孩嗎，麥肯？」

　　「是，葛太太。」

　　「很好，別搞砸了。」

　　「我就當作妳同意了。傳授我一點祕訣吧？」

　　她搖搖頭。「我想你不需要。我只能說她太習慣遇到那些行為可預測的男人，你不是那種人。她希望得到愛情，以及她成長過程中一直擁有的感覺，夥伴關係、尊重、友情。她不會妥協於比現在更不好的情況，也不應該。她絕對不會接受不誠實。」

　　「說謊只是懶惰的表現。」

　　「你不會這樣。你很懂得怎麼讓人們告訴你他們的故事，卻不需要告訴他們你的過去。你必須讓她了解你。」

　　他正準備說他沒有什麼需要讓她了解的，接著他想起他對卡特說過「打開的書」的話，還有他的回答。「也許會。」

　　她頓了一下，看著他。「你常見到你舅舅和舅媽嗎？」

　　他的表情變得疏離。「我們彼此避不見面。」

　　「告訴她原因。」

　　他動了一下，顯得很不自在。「那是以前的事了。」

　　「你吃雞肉派時，想從我這裡聽到的話也是。是以前的事造就了今天的我們，讓我們盡全力避免成為我們不想成為的人。回派對去，看看她需不需要你幫忙。她喜歡幫得上忙的人。」

　　「我幫妳洗碗。」

　　「今天晚上不要。去吧，離開我的廚房，去她面前晃一晃。」

第十章

　　他的確擋到她面前去了。他在她眼前晃，同時又幫了忙，讓她很難有怨言，不過……他還是擋到了她的視線。

　　當天傍晚結束時，她不知道自己該拿他怎麼辦。她的朋友建議她：欣然接受現況，還有他。可是有個人讓她感到如此不自在，她要怎麼欣然接受？

　　她告訴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放在婚禮細節上，她也盡量做到；大部分時候她都辦得到。當晚結束前，帕可陪伴賓客走出去時，恭喜自己成功避免、彌補、順利解決了今晚婚禮隱藏的問題。

　　愛喝醉酒的亨利叔叔躲過了她的法眼。

　　「太美了！婚禮真是太美了，真是漂亮的女孩。」

　　「謝謝你，這位先生……」

　　「太漂亮了！」他有點微醺地抱著帕可，放在她臀部上的雙手忙得很。

　　她還沒能脫身，已經看到麥肯走過來。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噢，不要。她可不需要一位先動手、再發問的白騎士。

　　「先生……」

　　「喂，老爹。」麥肯格外愉悅的語氣和他臉上咧嘴微笑的表情一致。「你得把那雙手移開。你怎麼回家？」這男人本來就已經站不太穩，麥肯輕而易舉地把他從帕可身上撥開。「有人載你嗎？」

　　「我可以開車。」亨利搖搖晃晃、露齒笑，豎起大拇指。「百分之百沒問題。」

　　「我想你是酒精濃度達到百分之百。」麥肯讓亨利的手臂繞在他的肩膀上。「喂，你有鑰匙嗎？我可以先幫你保管。」

　　「啊……」

　　「爸！」一名男士趕下樓梯，對帕可投以抱歉的眼神。「抱歉，他從我身邊跑掉了。我們出去吧，爸，媽和安娜馬上下來。我和我太太會帶他回家。」他對麥肯解釋。

　　「好。我已經扶住他了，我幫你帶他出去。」

　　「婚禮很漂亮！」亨利走出去時大喊。「我得去親新娘。」

　　「以及其他一百二十歲以下可以讓他動手動腳的女性。」小麥說。「抱歉，妳被酒醉大叔亨利摸的時候，我正要下來，動作沒麥肯快。」

　　「反正我也沒事了。」帕可吐口氣，拉拉外套，整理一下。

　　「艾瑪和蘿瑞在幫幾個人找遺失的東西，傑克、德藍尼和卡特正在檢查已經淨空的區域。我們做得很好。」

　　「我們做得非常棒。妳來負責這裡，我去檢查一下。」

　　「沒問題。」

　　帕可走進接待室，穿過交誼廳和日光室，工作人員早已把所有的花、薄紗、燈光、蠟燭搬走。

　　現在這裡很安靜、陰暗，空氣中微微飄蕩著花的芳香。明天早上他們會再重新布置這裡，準備迎接星期天一場更私密的活動，但現在──

　　「亨利已經倒在他兒子Lexus車子的後座。」麥肯在她背後說。

　　她轉過身，看著他穿過昏暗的光線走近她。雖然他走路沒有發出聲音，但這裡已經不再顯得寧靜。「很好，謝謝你幫忙。」

　　「很簡單。妳本來以為我會揍個喝醉酒的老傢伙，因為他想捏那線條鍛鍊得很美的臀部。」

　　「的確擔心了一下。」

　　「供妳參考，揍個快樂的酒鬼是很不值得做的事。如果我要揍人，也要揍得有價值。」他的語調仍保持輕鬆、隨性，她忍不住想，那為什麼剛還飄著沉靜花香的空氣，突然間變得非常強烈，突然間她的肌膚感到一股危險逼近？「我記住了。」

　　「而且，那臀部線條很美，所以也難怪他會這樣。」

　　「我以為你喜歡的是腿。」

　　「寶貝，妳身上沒有一處不是一流的，這點妳也知道。」

　　她歪著頭，盡可能和他一樣保持語調輕鬆。「聽起來不像是稱讚。」

　　「不是，那是事實。」他在昏暗的燈光下走向她，她得克制自己不要往後退。「這樣的活動結束之後，妳都做些什麼？」

　　「看情況。有時候會開活動後的團體檢討會議，有時候累得回自己的地方……等一下。」他的手臂牢牢地圈住她時，她說。

　　「我們可以試試另一種解壓方式。」

　　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吻她，充滿激情。他很有技巧地滑下雙手，撫摸她全身，直到興奮感──對，危險的興奮感傳遍她全身上下，到骨子裡。

　　她告訴自己要停止，但這股激情傳到她骨子裡時，她不禁想，為何要停？

　　「我想撫摸妳，帕可。」現在他的語氣一點也不隨意，也不自在。她感覺到她的冷靜底下，有不顧一切的衝動。他吻住她的嘴，牙齒輕輕刷過她的下顎。「妳知道的。」

　　「這不表示……」

　　「讓我來。」他的手滑下來打開她外套的鈕釦。

　　「我得……」

　　「讓我來。」他重複說，拇指滑過她的胸部。

　　這股激情轉為疼痛，疼痛轉化為赤裸裸的生理需求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現在不行，我現在不能和你上床……」

　　「我沒問妳要不要上床，我只是想撫摸妳。」他這麼做的同時，他也看著她的臉，直到他的脣再度迎向她，一切陷入熊熊烈火和需索。

　　「明天和我一起出去。」

　　「我……好。不行。」為什麼她無法思考？「我有場婚禮。」

　　「妳最近有空的晚上。」他的手往下滑到她大腿外側，接著往上，直到肌肉放鬆變得柔軟。「什麼時候？」

　　他讓她神魂顛倒的時候，她怎麼可能理性回答？「我想……星期二。」

　　「我七點來接妳，答應我。」

　　「好，可以，好。」

　　「我該走了。」

　　「好。」

　　他露出微笑，拉近她，讓她的背靠著他。她想，噢，天啊，接著腿又軟了下去。

　　「晚安。」

　　她點點頭，他走出日光室時，她什麼都沒說。

　　接著她做了她在活動後從來沒做過的事：獨自坐在黑暗中，趁合夥人在處理繁重的工作時，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

　　※※※

　　和平常的作息習慣一樣，星期天傍晚婚禮過後，帕可把時間用於處理文書，「誓約」、房子、她自己的事。她整理好電子郵件、簡訊、留言，檢視接下來兩週的個人以及工作行事曆，瀏覽合夥人的行程，做必要的增加或修改。

　　她重新檢查明天早上的待辦事項。

　　她不認為這樣算工作忙，她把這個當成習慣，非常嚴謹的習慣，每週一一開始，要有張乾淨整齊的桌子。

　　帕可滿意地打開她最近在忙的書籍企劃書檔案，做了些修整。快好了，她想，然後就可以拿給她的合夥人看，詢問她們的意見，認真討論下一步。

　　十一點，她已經拿了本書躺在床上。

　　十一點十分，她盯著天花板，想著日曆上應該加上一筆。

　　星期二，七點，麥肯。

　　她為什麼就那樣答應？嗯，她很清楚自己為什麼答應，所以自問這個問題很可笑。她的性慾被撩起、變得很激動、很不安，她沒道理假裝什麼事都沒有。

　　她太過激動、情慾高漲、投入，以致於她甚至沒問他打算去哪裡，打算做什麼。

　　她應該要穿什麼，天啊？沒有這些細節資料，她怎麼準備？他打算帶她去吃晚餐、看電影、看戲，還是直接上汽車旅館？

　　既然他們兩個都有住處，何必上汽車旅館？

　　為什麼她不能停止思考，單純地讀那本該死的書？

　　她大可以打電話問他問清楚，但是她不想打給他。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會說，我七點來接妳，去吃晚餐。然後她就知道該怎麼做。

　　她肯定不用打扮，因為他可能會用機車來接她。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車。

　　為什麼這點她不知道？

　　她可以問德藍尼，可是如果去問，她會覺得很蠢。光是想到要去問德藍尼，就讓她覺得自己很蠢。

　　她覺得自己很蠢。

　　她讓他的手撫摸她全身，而且還想讓他再來一次──甚至更進一步──她卻連他有沒有車都不知道。還有他的生活方式，他有空的時候，除了和她哥哥以及他朋友打撲克牌之外，都做些什麼。

　　「我可以開車。」她喃喃自語。「我可以堅持開我的車，那麼……」

　　電話響起，她從床頭櫃上拿起來，很高興能把心思從脫軌的想像中，轉到新娘身上。

　　「嗨，艾蜜莉，有什麼我可以替妳服務的嗎？」

　　※※※

　　星期一早上，帕可身穿紅褐色夾克和黑色長褲，以及適合跑來跑去辦事情，又夠時髦，可以讓她接待預約客戶的低跟鞋，拖著乾洗衣服袋走到樓梯間。

　　「來，我來拿。」德藍尼從他房間走過來，把公事包換到另一隻手。「乾洗衣服？我幫妳把這個拿上車，妳可以順便載我的乾洗衣物過去嗎？」

　　「可以，但得快一點。」她輕拍手錶。「我排了很多事。」

　　「一點也不意外。」他放下袋子和公事包。「兩分鐘就好，妳不要拿下去。」

　　「既然順便，你最好連蘿瑞的也一起拿。」她在他身後大喊。

　　「五分鐘。」

　　她準備拿起乾洗袋，聳聳肩，改拿他的公事包走下樓。艾瑪從接待室走出來。

　　「嗨。我去葛太太那裡拿咖啡，就想順便檢查一下房子裡的花。妳要出去？」

　　「星期一早上的事，之後在婚紗店有場諮詢，以及其他的事。」

　　「乾洗。」艾瑪揮揮手。「妳可以把我的拿過去嗎？」

　　「如果妳盡快拿過來的話。」

　　「我已經回到家了。」艾瑪衝出門口時大喊。

　　帕可看看手錶，接著去葛太太那裡拿每週要洗的衣物。

　　她把東西放上車時，德藍尼拿了兩袋走出來。「洗好時，我可以去拿。」他對帕可說。「不過我可能得去租輛卡車。」

　　「還沒完，艾瑪去拿她的了。」

　　他把袋子放上車。「妳知道，這些量，店家可以收送。」

　　「對，不過反正我會經過那裡。」她深呼吸一口氣。「秋天要來了，聞得到味道，葉子已經開始變色了。」笨蛋，笨蛋，她想，但還是無法克制自己。「我想等天氣開始變，麥肯應該會把他的機車收起來。」

　　「通常會。他有一輛Corvette跑車，是他修好的古董車，很時髦，他絕對不會讓其他人開。他還有臺卡車。」他看了她一眼。「擔心妳的交通問題？」

　　「不算是。對一個人來說，這樣算很多臺車。」

　　「是他的生意。他到拍賣會去買古董車，修好，和修房子轉賣一樣。現在這市場好像很好，他做得不錯。」他伸手拉拉她的馬尾。「也許他可以教妳怎麼修理引擎。」

　　「一定很實用，不過我想不用了。」她瞄一眼，看到艾瑪和卡特都推著乾洗袋過來。「也許那臺卡車派得上用場。」

　　「剛好在路上遇到小麥。」艾瑪喘了幾口氣。「所以我們把全部的衣服都推來了。」

　　「妳確定妳可以處理這些嗎？」卡特問帕可。

　　我不是向來如此？她想，不過她只是指著車子。「放到車上。」等一下要確保袋子的另一頭都貼了標籤。

　　「我可以去拿……」卡特開口說。

　　「德藍尼會去拿，應該星期四會好。」帕可對她哥哥說。「兩點以後，別忘了。佛吉兩府婚禮的全套諮詢，」她一邊繞過車子，一邊對艾瑪說。「五點整。」

　　「沒問題。謝了，帕可。」

　　她開車出門，腦海裡想著德藍尼和卡特在她後方目送她離去。她知道傑克已經到工地參加晨間會議。艾瑪待會兒應該會開始處理今早送來的花，小麥整個早上都在處理照片，同時準備下午攝影棚的拍攝，蘿瑞在替另外一項任務烘培週三傍晚要的蛋糕。

　　大家都是一整天行程滿滿，她想，她就是喜歡這樣。

　　她先把乾洗衣服送過去，親自替每個袋子貼好標籤。

　　她很有系統地一一辦妥清單上的事項，跑銀行、文具店、辦公室用品，到各家店補充上星期婚禮中用掉的物品。她添購了些應急的派對禮物、感謝小物、女主人禮物，井然有序、小心翼翼地放上車。

　　停下來接電話、回覆客戶的簡訊。

　　做了每週固定要做的指甲美容，提早十五分鐘抵達諮詢地點。

　　她很喜歡婚紗店，喜歡空氣中那股輕柔、女性香水味，喜歡閃閃發亮的擺設、白色婚紗的線條和光澤。

　　提供給伴娘的優雅或時髦的禮服，給新娘或新郎母親的各種令人動心的選擇，全都整齊排列，店裡四處擺了漂亮舒適的座椅，還有空間寬敞、設有多面更衣鏡的試衣間。

　　「帕可。」婚紗店老闆本人就在櫃檯前。「我們已經幫妳的客戶都準備好了，第一間試衣間。有香檳、各種小餅乾給新娘、她媽媽和她的兩個朋友。我們找了四件婚紗讓她試穿第一回合。妳說要象牙白、典雅、圓裙、閃閃發亮。」

　　「沒錯。她不會想要時髦或簡單的，而且她的身材適合穿寬版的婚紗。莫妮卡，既然我提早來了，我想看看有沒有適合蘿瑞的婚紗。」

　　莫妮卡雙手一拍。「我就希望妳來看看。」

　　「比較現代感的，但要帶一點三〇年代的味道。飄逸、輕柔，腰間要收進去。」她指指靠她最近的展示禮服。「不完全是那樣，不過基本的構想是。」

　　「我也還有幾分鐘的時間，我們來試試看。」

　　帕可認為沒有什麼能和瀏覽婚紗的喜悅比擬。研究線條、色調、裝飾細節，想像穿起來的樣子。既然帕可認為莫妮卡向來很有眼光、也很有效率，她花了讓她感到非常滿意的十分鐘。

　　「這一件已經差不多了。」她拿起一件婚紗，從上半身到摺邊都仔細瞧。「但是我希望上半身多一點花樣。蘿瑞胸型小，她的身材很健美，所以我想她會喜歡無肩帶或是細肩帶，何況婚禮在夏天。我還希望背後有一點優雅的花紋。」

　　「等一下！我們後面保留了一件。客戶想要的和那件不一樣；如果妳問我，我會說她不應該換。我想那件應該是妳想找的，我們可以去後面看看。」

　　她和莫妮卡往後走，那裡有更多美妙的婚紗，等著未來新娘的擁抱或拒絕。

　　她在莫妮卡伸手拿之前就看到了那件婚紗，她看見了蘿瑞。

　　「就是它！噢，對，就是它沒錯。」她仔細研究上、下、前、後，評估每一處細節和裝飾。「莫妮卡，這就是蘿瑞的婚紗，妳又辦到了。」

　　「是『我們』。這是第四件。」

　　「這就是蘿瑞，這是命運。我可以帶回家讓她看嗎？」

　　「還用問嗎？我幫妳把它套起來。」

　　「萬分感謝。在新娘抵達之前，我先打通電話，很快就好。」

　　「慢慢來，如果她們來了，我們會請她們先坐一下。」

　　莫妮卡走出去，帕可拿出手機。「葛太太？我找到了蘿瑞的婚紗。可以請妳今晚安排一下嗎？是，非常完美。我會在這裡找找頭飾，得等到五點諮詢結束以後。謝謝，葛太太。我再過幾個小時就到家。」

　　她把手機放到口袋裡，看著婚紗又嘆了一口氣之後，走出去和客戶碰面。

　　如果說看婚紗是一種喜悅，那麼幫急切的新娘找到屬於她的婚紗，可能充滿冒險性，也可能很愉快。

　　幫艾蜜莉找，可以說兩種可能性都有。

　　「我不想看起來和別人一樣。」艾蜜莉的手掌滑過層層的薄紗荷葉邊。

　　「沒有誰和另一個新娘一樣。」帕可告訴她。

　　拿出來的四件禮服都已經試穿完畢，也都遭到拒絕，另外六件也是一樣。

　　第二瓶香檳已經打開。

　　帕可想，派出遴選團來挑選婚紗的問題在於，基本上，遴選團永遠無法對任何事達成協議。新娘喜歡的，媽媽不喜歡；媽媽喜歡的，朋友團之一認為不好。

　　「這樣吧，妳休息一下？我們把所有的婚紗拿出去，妳吃塊餅乾、喝點香檳，釐清思緒。給我五分鐘。」

　　她想她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和莫妮卡抱起一大堆婚紗走到試衣間外。

　　「裙子外面可以有薄紗，只要薄紗底下的材質和光澤度夠好即可。上腹部的部分要貼身，也要有光澤。她要的是無肩帶和標準領口之外的款式。我想像的是很細緻的繞頸薄紗，胸線間有銀飾珠寶點綴，蕾絲摺邊和裙襬後面加長。」

　　「我知道有一件就是這樣。」莫妮卡嘟著嘴脣、點點頭。「也許妳說得對。我會找人連其他也許會適合她的一起拿過來。有一件是抓皺摺裙，大到足以把整個軍隊藏起來。」

　　「很好。其中一個問題是，媽媽希望新娘全身上下都是白色。」

　　「她媽媽錯了，艾蜜莉的膚色適合象牙白的暖色調；等她看到適合的婚紗，她就會知道。」

　　十分鐘後，帕可幫忙把婚紗反著掛上去。「大家都不要講話。」帕可面帶微笑地說，但命令的語氣很堅決。「一直到艾蜜莉轉身親眼看到之前，都不要有任何意見。這次我們先讓她說出想法和感覺。」

　　「感覺很棒，我很喜歡這件裙子。」她緊張地對帕可笑。「蕾絲、薄紗、絲綢，還有花和珠子的圖案。我本來以為會更華麗，妳知道我的意思。」

　　「等妳看到整體效果，我們再來聽聽妳的想法。好了。順帶一提，背部非常美。深呼吸，然後轉過去面對鏡子。」

　　「好，好了。」

　　艾蜜莉轉過身，帕可想：正中紅心。她認得那種震驚、眼眶迷濛的喜悅，覺醒、身體語言的改變，艾蜜莉身體挺直、抬起頭。

　　「噢，噢，看我！妳們看。」她的手指沿著閃亮的上半身。「我喜歡這種繞頸款式，好雅緻，和肩帶不一樣。」

　　「這樣妳就不能戴項鍊了。」她的其中一位朋友表示意見。

　　「可是這件禮服搭配耳環就可以了。」帕可趕緊說。「從精緻的小珠飾到長型耳環都可以搭。再加上頭飾，皇冠和上衣美麗的胸針相互輝映，從好幾哩外就可以看到妳散發的光芒。」

　　帕可從經驗中可以看出新娘母親的反應，她自顧自地微笑。「妳覺得如何，凱斯勒太太？」

　　「我覺得……它……噢，小艾咪。」

　　帕可遞出面紙。

　　挑頭飾、蓬裙，只花了剛剛用掉時間的一小部分。應新娘要求，新娘試婚紗、修改尺寸的同時，帕可留下來推薦伴娘的禮服。

　　帕可調整了一下行程，挑選出時髦、露肩的禮服，顏色是新娘選的玫瑰紅，讓新娘的兩位朋友開心──這只是伴娘人數的三分之一。

　　她離開快樂無比的客戶，帶著希望她朋友會喜歡的婚紗離開婚紗店。

　　「帕可．布朗。」

　　她看過去，有點愣住。「柯瓦納太太，妳好嗎？」

　　「很好。」小凱．柯瓦納的橘紅色頭髮在風中飄，她壓低綠框眼鏡。「買禮服？」

　　「不是，其實是拿件婚紗回去讓朋友看看滿不滿意，蘿瑞．麥克班。我想妳應該見過蘿瑞。」

　　「她曾把車送來讓麥肯處理，看起來是個很明理的女孩。她要和妳哥哥結婚了，是嗎？」

　　「是，明年夏天。」

　　「和妳一起工作的另外兩位女孩，她們也快要結婚了。」

　　「是，小麥今年十二月，艾瑪明年春天。」

　　「妳在和我兒子約會，對不對？」

　　話題從婚禮一下子跳到麥肯，讓她又愣了一下。「我們一起出去吃過晚餐，但……是，我想是的。」

　　「我想喝咖啡，我們可以去那裡。」她指著大街上的其中一間咖啡店。

　　「噢，謝謝，可是我真的得……」

　　「有人邀妳喝咖啡時，妳應該要能撥出十分鐘喝杯咖啡。」

　　被這麼一說，她馬上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當然，我先把這個放到車上。」

　　「需要幫忙嗎？」

　　「不，不用，謝謝，我可以。」

　　「那就裡面見。」

　　天啊，帕可想，這是怎麼回事？和一位和善的太太一起喝杯咖啡而窮緊張，有點可笑，只因為這位太太是某人的母親，這男人是她正在……

　　不管她和麥肯是什麼。

　　她把婚紗放上車，鎖上車門，看看手錶，她還有二十分鐘。花二十分鐘喝杯咖啡，會有什麼事？

　　咖啡店裡，她走到包廂座，柯瓦納太太已經在詢問女服務生。「這裡的派很好吃，我要點蘋果派。」

　　「我喝咖啡就好。」帕可說，一邊坐到麥肯母親對面的座位上。「今天妳休假嗎？」

　　「下午休假，我有些事情要辦。」小凱靠著椅背。「我兒子很有看漂亮女人的眼光，但他也不笨。」

　　「這……很好啊。」

　　「妳第一次來修車廠時，我就看得出來他已經看上妳。他花的時間真夠久才去接近妳──這是他不笨的地方。顯然妳也不笨。」

　　帕可想了一下。「關於這點，我想不出有什麼話說，我只能說，對，我不笨。」

　　「但妳和那些常常在我們那裡出現的女孩子不一樣。」

　　「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如果妳不懂，那我會認為妳很笨。妳是布朗家的人，姓布朗，擁有布朗家的地位和財富。不要擺高調。」小凱警告她，女服務生端來派和咖啡。「我還沒說完。妳的行為也像布朗家族，我的意思是說妳和扶養妳長大的父母一樣。妳的父母是很好的人，他們不誇耀布朗家的名聲、地位和金錢，從不會拿來往人家臉上砸。我曾經在他們舉辦過的幾場派對上工作，那時妳還小。我認為，從怎麼聘幫傭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個性。」

　　帕可有點困惑，在咖啡裡加了奶球。

　　「我也喜歡妳哥哥，雖然他和其他人因為我家的抽水馬桶不對，不讓我加入他們的撲克之夜。」

　　帕可笑出聲，小凱微笑，帕可從她的笑看到麥肯的影子。「如果妳問我，我和德藍尼對我們與生俱來的幸福，都心懷感激。」

　　「這點我看得出來。妳不會只坐在那裡什麼事都不做，對吧？妳知道怎麼工作，怎麼幫自己和幫別人。這點值得向妳的父母還有妳豎起大拇指。」

　　「謝謝妳這麼說。」

　　「不管怎樣，這是我的看法。如果麥肯看上妳，就是妳，不是附屬在妳身上的東西──名聲、地位或金錢。」小凱看到帕可眼裡閃過的光芒，她揚起一邊眉毛。「妳剛剛已經回答了我對這件事唯一的疑問，所以我可以省口氣，開始好好享用我的派。」

　　「柯瓦納太太……」

　　「我想從現在開始妳可以叫我小凱，或是柯媽，如果妳覺得這樣比較適合妳的話。」

　　「如果我認為麥肯的眼光放在布朗家族的資產上的話，我會……」

　　「早已經拒絕他了。我也不是笨蛋。」

　　「你們兩個老是打斷別人的話嗎？」

　　「很壞的習慣。」小凱再度露出微笑。「要不要吃點派？非常好吃。」

　　帕可一開始拒絕，後來拿起女服務生放的另一支叉子，嚐一小口。「妳說得對，非常好吃。」

　　「我不喜歡自己是錯的。麥肯小時候很辛苦。」她繼續說。「部分是我的關係，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喜歡犯錯。部分原因是生活本來就是如此，不過生活並沒有摧毀他。我想他已經習慣了自己來，自己獨立。他有缺點，我會是第一個指出來的人，但他是個乖孩子。我想妳不會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帕可忍不住微笑。「他也很愛妳，這點我看得出來，這是我覺得很吸引人的其中一點。」

　　「我可以說他從來不曾讓我失望。從來沒有，一次也沒有。我們盡量每個月有個週日在我家吃晚餐。下次妳也來，我會叫麥肯和妳約時間。」

　　「我……我很樂意。」

　　「我不像莫琳．葛萊迪那麼廚藝精湛，不過我也不會毒死妳。多吃點派。」

　　帕可再次拿起叉子，多吃了點派。

第十一章

　　下午的諮詢結束後，蘿瑞縮起雙腿，伸了個懶腰。「這個新娘可以歸類為神經兮兮型。她要求伴娘牽她的兩隻暹羅貓走紅毯，而不是捧花束，還要把貓也列在賓客名單上。」

　　「也就是說，我們供應餐點，她付錢。就讓牠們吃鮭魚吧──隻貓一條魚。」小麥翻翻白眼。

　　「別忘了結在領口的胸花。」艾瑪笑個不停。「還有喜宴全程參與的貓保母。妳打算到哪裡找貓保母？」她問帕可。

　　「我打算問問她的獸醫。至少她沒堅持讓牠們坐上主桌。」

　　「差一點。好吧，那是之後的問題了。」蘿瑞說。「我現在只想要一杯好酒，然後看看能從葛太太那邊討到什麼晚餐。德藍尼打來說他的會議會開到很晚。」

　　「計畫改變了。」帕可宣布。「我們得上樓處理些事。」

　　「帕可，我完全沒法談公事，我的腦子累了。」

　　「不是開那種會。」帕可站了起來。「而且我覺得這會讓妳清醒過來。」

　　「我不覺得……」蘿瑞睜大眼睛，她懂了。「妳找到我的禮服了。」

　　「去看看吧。」

　　蘿瑞咧嘴笑著從椅子上彈起來。「輪到我了！有香檳嗎？」

　　「妳說呢？」小麥邊說邊拉她起來。

　　「跟之前一樣的規矩。」帕可邊說邊跟大家一起上樓。「如果這件不對，那就不是這件，不要覺得我會傷心。」

　　「我還沒決定我要什麼風格，我一直改變主意。但我確定不要面紗，那太中古世紀了。抱歉。」她轉向艾瑪。「不過，可以加點髮飾或是鮮花。我想禮服應該別太傳統，但是我也不想穿得太前衛，所以……」

　　「開始了。」小麥一隻手臂環上蘿瑞的腰，抱了抱她。「親愛的，這是新娘症候群。都是這樣的。」

　　「沒想到我會在這裡做這件事，我投降。德藍尼是為了這件事才說晚點到家嗎？」

　　「一找到這件禮服，我就馬上打給他。」帕可在關著的新娘試衣間前停下。「他跟傑克和卡特在一起。準備好了嗎？」

　　蘿瑞把耳邊的頭髮撥到耳後，抖了抖身體，笑說，「準備好了。」

　　就和當時小麥和艾瑪的禮服一樣，蘿瑞的禮服整整齊齊地掛著。一瓶香檳冰鎮在銀器冰桶中，美麗托盤上盡是水果和起司。

　　葛萊迪太太站在一旁，手上拿著針插和相機。

　　「帕可，好美。」蘿瑞帶著熱切的眼神走近禮服。「我一直無法決定要不要無肩帶的禮服，不過我喜歡頸線的弧度，看起來比較柔和，而且上半身的皺褶和鑲珠讓禮服的質感更好，更耀眼。」她伸手，指尖輕撫下襬。「我一直沒辦法決定要不要這麼耀眼的禮服。」

　　「我喜歡布料收在腰間，平順地收到中間銀色的部分，然後下襬從那邊垂下。」小麥歪著頭，繞著她走一圈，點點頭。「拍起來也很美。」

　　「裙襬擺動的方式和皺褶集中到裙子中間。」艾瑪補充。「加上銀色鑲邊。不雜亂，反而添加一點新意。另外，皺褶線條和質地在背後相互呼應。真的很漂亮，帕可，幹得好。」

　　「等她穿上去再說。」葛太太揮揮手。「妳們幫她，我來倒香檳。」

　　「別偷看！」小麥讓蘿瑞背對鏡子，邊警告她。

　　「幸好這是妳的尺寸，應該不用改太多。我把蓬裙也帶來了，就算妳不喜歡這件禮服，之後選的禮服還是可以用。」

　　蘿瑞穿上禮服後，小麥馬上拿起相機，拍下帕可和艾瑪整理裙襬和扣上背後釦子的畫面。小麥和葛太太乾杯。「妳覺得如何？」

　　「新娘開口前，我什麼都不會說。」但她的眼睛有點濕潤。

　　「好，轉過來看看。」

　　跟隨帕可的口令，蘿瑞轉身，她不帶任何表情地審視自己。「嗯……」她表情嚴肅地轉向一側，再轉向另一側，輕輕搖搖頭，帕可的心往下沉。

　　「可能和妳想要的不同。」帕可開口說。「和妳想像中的不一樣。這是妳的大日子，一定要完美。」

　　「是，不大一樣。我不確定……」蘿瑞轉過身仔細研究，然後又轉回來。「我就是不懂……妳怎麼辦到的！真棒！」她放聲大笑，張開雙臂擁抱帕可。「妳真該看看妳自己的表情，好嚴肅。我愛妳，我愛死妳們了。噢，美極了。比完美還要完美。我要再看看自己。」

　　蘿瑞放開她，衝到鏡子前轉圈，眼神發亮，帕可只發出：「呼！」

　　「三個人，妳選中了三次。」艾瑪敲敲杯子。「我原本想幫面紗說點好話，不過妳是對的，蘿瑞。」

　　「說到這個，我還帶了這些回來。」帕可走過去，打開裡面裝了兩支鑲珠寶髮叉的盒子。「我有個主意。如果妳可以暫時停止欣賞自己，給我幾分鐘，我想試試看。」

　　「我不能在妳試的同時欣賞自己嗎？看看我。」蘿瑞提起裙襬，又轉了一圈。「我是新娘！」

　　「那麼請妳站好。我在想，要是用這個把頭髮從太陽穴的地方往後攬，然後請髮型師在後面做點造型。」

　　「添上幾朵花。她的髮量應該可以編成法式辮子。」艾瑪一邊估算。「其餘的頭髮就放下來。把有珠子的細緞帶編進辮子裡，然後插上一小撮花。用香豌豆花，妳之前說過想用香豌豆花和牡丹。」

　　「我的確很愛香豌豆花。」蘿瑞肯定地說。接著，她伸手撫摸髮上閃爍的髮飾。「我好喜歡這兩個髮叉，帕可，這正是我試圖想像出來的東西。噢，這禮服，這美麗的禮服，帶點三〇年代的味道，典雅而不失傳統。這就是我的結婚禮服了。」

　　「在妳們為了慶祝而開香檳發瘋之前，全部都站在一起。」葛太太指揮大家。「這是我的小女孩。」看著她們站整齊，她低聲說。

　　※※※

　　小麥掃視帕可那巨大且整齊得驚人的衣櫥。「要是有這麼大的衣櫥，或許我也可以整理得這麼整齊、乾淨。」

　　帕可拋下紅色的上衣，繼續找。「不行，妳沒辦法。」

　　「妳好殘忍。雖然是實話，但還是很殘忍。」

　　「如果妳保持衣櫥整潔，就不會只是因為一件白襯衫好看就買，因為妳會清楚知道自己已經有一打白襯衫了。」

　　「這也是實話。還有，當妳迫切需要紅色漆皮皮帶時，就能迅速找到它。」小麥打開眾多內建式衣櫃之一的其中一個抽屜，專門放帕可的皮帶。抽屜裡的皮帶整整齊齊地以顏色分類放好。

　　「既然妳知道東西放在哪裡，而且電腦裡還有清單記錄衣櫥裡的每項單品和它們的精確位置，怎麼還需要花這麼久的時間挑？」

　　「因為我不知道我們會去哪，也不知道會怎麼去。」她語帶挫敗地把另一件上衣放回原位。「而且重要的是，我不能太過盛裝打扮°」

　　小麥完全了解地點點頭。「喀什米爾毛衣，深色。V領或是圓領，裡面搭白色襯衫，黑色或灰色長褲。有跟的靴子，顏色依毛衣的顏色而定。今晚會比較涼，穿那件超好看的皮大衣，長度到大腿，走路會颼颼有聲的那件。」

　　帕可轉向她的朋友。「妳說的對極了。」

　　「形象是我的強項。戴上美麗的耳環，頭髮放下來。」

　　「放下來？」

　　「放下來比較性感，比較隨性。眼睛上一點煙燻妝，脣色輕淡。穿上最棒的內衣褲，以防萬一，這應該不需要我多說，因為妳的內衣褲都棒透了。我一向都很羨慕這點。」

　　帕可考慮著小麥提出的整體畫面。「我還沒決定要不要讓麥肯有機會看到我的內衣褲。」

　　「妳明明決定好了。」

　　「我還沒決定是不是讓他今天晚上看到。」

　　「這樣更性感。」

　　「這樣只會讓我更緊張，偏偏我不喜歡緊張。」她打開另一個抽屜，搖搖頭，再打開另一個。

　　「這件？深紫紅色，中式領結合V領，稍微活潑點。」

　　「太棒了。如果妳有比較柔和的紫紅色襯衫，就換掉白色襯衫。穿石洗灰色長褲，直筒。然後……」她走到擺滿整面牆以類型分類、以顏色排序的鞋子前。「妳有這雙性感無比的細跟漆皮過膝靴。顏色鮮豔，材質柔軟，但結合在一起有種隨性又完整的帕可風。」

　　「沒錯。」

　　「對了，戴上銀色的大圈耳環。妳幾乎沒戴過，它一定能為這套衣服增色不少。」

　　「這對耳環好大。」

　　小麥用手指了指。「相信我。」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費心？」帕可質疑。「反正男人不會注意。」

　　「我們穿的衣服會影響自己的心情、動作和反應，而他們會注意這些，尤其是動作。穿好衣服，畫上妳的煙燻妝。看到自己很美，會讓妳的感覺更好，玩得也比較開心。」

　　「如果我知道該期待什麼，應該會更開心。」

　　「帕可？」小麥的手撫摸過帕可的馬尾，兩人在鏡中對望。「妳大部分的約會對象，從第一分鐘開始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他們不會讓妳緊張。從大學之後，我就再也沒看到妳對任何人產生超越喜歡或是關心的感覺。」

　　「賈斯汀．布萊克。」帕可微笑。「我當時真的以為自己愛他，後來……」

　　「世界瓦解。」小麥接口，心裡想著布朗夫婦過世的那段時間。「他沒陪在妳身邊，他沒那個心。」

　　「就那樣了。」

　　「是的，一直沒變過。我真的覺得從自私、渾球的賈斯汀．布萊克之後，麥肯是第一個讓妳甘冒風險的人。」

　　「結果相當不錯。」

　　小麥轉身，把手放在帕可的肩上。「我愛妳，帕可。試試看。」

　　「我也愛妳。」帕可嘆口氣。「我會戴大銀圈耳環。」

　　「妳不會後悔的。我得走了，晚上玩得開心！」

　　她當然會玩得開心，為什麼不會？帕可邊想邊穿上小麥精心建議的皮外套。

　　她知道怎麼開心地玩。

　　她並不總是時時刻刻心繫公事，絕大部分的客戶都可以證明這點。好吧，就算跟客戶共度愉快時光也算公事，但開心這一點，倒是無庸置疑。

　　她知道自己對整件事情想得太多。換句話說，她開始對於自己想太多這件事想得更多，多到她想給自己一巴掌。

　　前門的門鈴聲讓她鬆了一口氣。至少現在，這個未知的傍晚終於可以開始了。

　　「放輕鬆。」往門前走時，她告訴自己。「放鬆。不用緊張，沒有壓力。」

　　她打開門，他就站在那裡，皮夾克下穿著褪色牛仔布的藍色襯衫，襯衫下襬在褲頭外，雙手拇指插在深色長褲口袋裡。

　　放輕鬆，她再次提醒自己。顯然他知道怎麼放輕鬆。

　　「妳很漂亮。」

　　她往前走出門外。「謝謝。」

　　「真的很漂亮。」他沒讓開，反而迎上前。很流暢的動作，她事後回想，他順手撫上她的髮，貼上她的脣。

　　「你沒說要去哪兒。」她好不容易開口。「或要怎麼……」

　　她看到車子，黑得耀眼的低底盤猛獸。「相當不錯的車。」

　　「今天晚上的溫度會愈來愈低，我猜妳應該不想騎車。」

　　她走出門廊，情不自禁欣賞車身線條。德藍尼說得沒錯，的確非常流暢。「看起來很新，其實不然。」

　　「它比我還老，不過還是挺能跑。」他幫她開門。

　　她鑽進車裡。車上充滿皮革與男人的味道，讓她更清楚意識到自己是女人。當他坐上車，發動車子時，引擎像個緊握的拳頭，準備出擊。

　　「跟我說說這臺車吧。」

　　「一九六六年的雪佛蘭Corvette。」

　　「還有呢？」

　　他看了她一眼，踏住踏板。「會動。」

　　「看得出來。」

　　「四速密齒比變速箱，427CID，高升凸輪，雙旁置式排氣管。」

　　「為什麼要用密齒比變速箱？我想那應該是變速箱，密齒則表示各排檔之間的差異不大。」

　　「妳說對了。這是讓引擎調整到最強馬力，也就是跑車，這樣一來，駕馭的速度之間範圍比較小，讓駕駛人更容易操控。」

　　「如果你不是個喜歡操控的人，就沒必要擁有這樣的車。」

　　「沒錯。」

　　「你開多久了？」

　　「總共？大概四年。幾個月前才全部整修好。」

　　「整修車子一定很費工。」

　　用手調整排檔的同時，他瞥了她一眼。「聽妳說有什麼事很費工，感覺很諷刺。何況，對我的生意來說，這可以當活廣告。人們會注意到這樣的車，然後會開口問，口耳相傳。或許哪個擁有爺爺的凱迪拉克Coupe de Ville的千金或少爺決定要整修；或是哪個手握鉅款的傢伙想緬懷少年時光，要我幫他找並整修一臺一九七二年的保時捷911，和他失去初夜同款的車。在保時捷裡做，想必也很費功夫。」

　　「你說了算。」

　　他咧嘴笑了笑。「妳的第一次在哪裡發生的？」

　　「在卡波聖盧卡斯。」

　　他馬上笑了出來。「看吧，有多少人可以那樣說？」

　　「我想，多數聖盧卡斯人吧。回到車子這個話題，把它當成可以駕駛的活廣告，這個做法很聰明。」

　　真的很會跑，她想。車子緊貼著路上的彎道，就像隻蜥蜴緊抱著岩石。跟機車一樣，馬力表現在沉穩低吼和柔順的運轉聲中。

　　不實用，這是當然的，一點也不實用。她的房車就很實用。不過……

　　「我想開開看。」

　　「不行。」

　　她歪著頭，感受到他斬釘截鐵的拒絕所帶來的挑戰感。「我的駕駛記錄非常優良。」

　　「想必如此。還是不行。妳的第一臺是什麼車？」

　　「BMW小敞篷車。」

　　「328i？」

　　「大概吧。銀色的，我好愛它。你的呢？」

　　「一九八二年Camaro Z28，五段變速，多缸同時燃油噴射式V8。挺能跑的，至少我整修過後是如此。在斯坦福從那個傢伙手上買下的時候，這臺車已經跑七萬哩了。不管怎樣，」他把車停在一間著名的牛排館對面，「我們該吃東西了。」

　　「好。」

　　他牽起她的手穿過馬路，給她一種荒謬的竊喜感。

　　「你幾歲得到這臺車？」

　　「十五歲。」

　　「你當時根本還不能開車。」

　　「我媽當初發現我把大筆應該存下來付大學學費的鈔票，砸在一臺隨時可以送去廢鐵廠的二手破車時，的確很生氣。要不是納皮阻止她，她應該會揍我一頓，要我轉手賣掉。」

　　「納皮？」

　　走進餐廳，他伸出兩隻手指，女服務生點點頭，比出「稍等一分鐘」的手勢。「我現在的修車廠，那時候是他經營的。暑假跟週末，還有逃課的時候，我就去替他工作。他說服我媽，說整修那臺車很有教育意義，說我在學做生意，而且還能讓我少惹麻煩。這點我想應該有吧，有時候。」

　　跟著服務生一起走進餐廳時，她想起自己還是青少女的暑假。她在布朗基金會工作，跟德藍尼一起學習承擔責任、尊重傳統。不過，大部分的假期是在漢普敦的自家大宅泳池畔，跟朋友共度。之後，再到歐洲過一、兩個禮拜。

　　他點了啤酒，她喝紅酒。

　　「我很懷疑你媽會讓你逃課。」

　　「抓到就不會，通常都會被她抓到。」

　　「我昨天遇到她，我們一起喝了咖啡。」

　　她看到她沒見過的景象：麥肯．柯瓦納徹底嚇了一大跳。「妳們……她沒提。」

　　「噢，就只是一般的碰面。」帕可神情輕鬆地打開菜單。「你應該請我去吃晚餐的。」

　　「我們正在吃啊。」

　　「週日晚餐。」她露出微笑。「怕了吧？」

　　「『怕』這個字太誇張。妳已經被邀請了，之後再看何時方便。妳來過這裡嗎？」

　　「嗯，他們有大得像足球的烤馬鈴薯，我就來一份吧。」她把菜單放到一邊。「你知道你媽媽偶爾替我媽在派對上幫忙嗎？」

　　「我知道。」他瞇起眼睛注視她的臉。「妳覺得這會對我造成困擾？」

　　「不，不，我不覺得。我想，對某些人而言可能會，對你不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到……」

　　「怎麼樣？」

　　「其實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已經有所牽連。」

　　服務生端來飲料，幫他們點餐。

　　「有一次，我幫妳媽換輪胎。」

　　她感覺心中一緊。「真的？」

　　「我離開前的那年春天。當時應該是俱樂部或其他地方的活動結束，她開車回家。」一面回想，他喝口啤酒，喚起記憶。「她穿著會隨風飄動的洋裝，讓男人希望冬天永不再來的那種。洋裝上有玫瑰花蕾，整件都是。」

　　「我記得那件洋裝。」帕可低聲說。「我現在就能想像她穿著的樣子。」

　　「車子敞篷放下來，她的頭髮被風吹亂，她戴著大鏡片的太陽眼鏡。我當時想，天啊，她好像電影明星。總之，不是爆胎。她之前沒發現車胎有個裂縫，發現後，她靠邊停下，打給我們。我從沒見過像她那麼美的人，直到妳出現。她一直和我聊天，問我上哪間學校，我喜歡做什麼。發現我是小凱．柯瓦納的兒子時，她問我媽媽的近況。付帳時，她多給我十塊美金，拍拍我的臉頰。看著她開車離開時，我記得我當時想，『美麗』就是那樣吧。真正的『美』就是那樣。」

　　他再次拿起啤酒，注意到帕可的臉色。

　　「我無意讓妳傷心。」

　　「你沒有。」儘管她感到眼睛刺痛。「你告訴我一些我以前不知道的她。有時候，我好想念他們，想得發慌。有這些片段，這些畫面，讓我安慰許多。我現在可以看到她穿著春天的玫瑰花洋裝，跟幫她換輪胎的男孩說話。讓這個等待時機要去加州的男孩目眩神迷。」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跟我說說加州，到那邊之後，你怎麼過日子。」

　　「我花了六個月的時間才到達。」

　　「跟我說。」

　　她得知他很多時間都住在車上，靠打零工賺汽油、食物和偶爾的旅館費。

　　他說得很有趣，充滿冒險性，吃飯時，她也那樣覺得。但她同時也想像得到，對那個年紀的男孩來說，獨自離開家，靠著機智和沿路打工賺旅費過活，一定相當辛苦、相當讓人害怕。

　　他在匹茲堡的加油站打過工，在西維吉尼亞做些維修工作，然後搬到伊利諾州，在佩歐莉亞附近當技工。就這樣，他走過整個國家，造訪過許多帕可知道自己從未到過，也不可能前往的地方。

　　「你曾想過要回家嗎？調頭，往回家的路上走？」

　　「沒有。我一定要到達我的目的地，做我預定要做的事情。十八歲時，可以靠著固執和傲氣過很長的一段日子。而且我喜歡獨立自主，不喜歡身邊有人盯著，等著說我就知道你辦不到，就知道你一無是處。」

　　「你母親絕對不會……」

　　「對，我媽不會。」

　　「喔！」是他舅舅，她想，沒再說什麼。

　　「那是一段冗長又醜惡的故事。與其談這個，不如去散散步。」

　　在繁忙的大街上，他們遇到她或他認識的人。無論是誰的朋友，臉上的困惑和好奇都讓他樂不可支。

　　「大家都想知道，妳跟我在一起幹嘛。」他說。「或是，我跟妳在一起幹嘛。」

　　「人們應該花多一點時間在自己的事情上，少花時間管閒事。」

　　「在格林威治，每個人都對布朗家族的事情感到好奇。只是，遇上妳的時候，他們得小心一點。」

　　「我？」驚訝之於，帕可對他皺眉。「為什麼？」

　　「妳的工作讓妳知道很多祕密，我的也是。」

　　「怎麼說？」

　　「舉例來說，人們希望自己的車被仔細保養，但有時會忘記把不希望他人看到的東西拿走。」

　　「例如？」

　　「我不能講。」

　　她用手肘推他一下。「如果我不知道是誰掉了什麼，就不算。」

　　「修車廠裡一直有個競賽。一個月裡，找到最多女性內衣褲的人可以得到一手啤酒。」

　　「喔，這樣……」

　　「是妳要問的。」

　　她想了一會兒。「我可以贏你。」她肯定地說。「我可以贏你。」

　　「好。」

　　「有一次，我在湖畔看到一件仙黛爾半罩式胸罩，36C、黑色蕾絲，掛在柳枝上，同一套的內褲就飄在水面上。」

　　「誰是仙黛爾？」

　　「是內衣設計師。你懂車，我懂時尚。」

　　「車子和婚禮。」為她打開乘客座的車門時，他說。「想必有些什麼會讓女人想要脫掉內衣褲。」她坐進去時，他露齒笑。「所以，請便。」

　　「你真體貼。」

　　在車上再次坐穩後，她認為今晚很成功。她過得很愉快，享受他的陪伴，也更了解他──雖然她得不時挖掘、打聽和刺探，讓他多講一點。

　　而且她只離席兩次，處理客戶的來電。

　　「週末的婚禮很盛大。」他說。

　　「兩場大型、兩場中型和一個合辦的婚前派對，就在星期四傍晚彩排後。還有兩個在外地的活動。」

　　「真忙。男人怎麼會想參加婚前派對？」

　　她以專業、官方的答案回應，然後笑了出來。「因為被未婚妻逼的。我們在露臺安排了雪茄吧，希望能幫他們撐過去。」

　　「婚禮這種事，拿嗎啡給我也沒用。我是指卡特妹妹的婚禮。」

　　「喔，對。我們都很期待。和雪莉合作非常愉快，那樣的新娘不常見。你的座位在第十二桌，你一定會玩得愉快。」

　　「希望如此。」

　　他開上車道時，她對約會落幕的失落，不亞於約會前的緊張。

　　「夏天結束了。」下車走進涼爽的空氣時，她說。「我愛秋天，愛秋天的顏色、味道、光線的變化。但是每次要跟綠蔭和夏天的花朵道別時，還是覺得很捨不得。我猜你也很捨不得跟你的機車道別，明年再見。」

　　「我還會再騎幾趟。妳休一天假，我們可以一起去騎一趟。」

　　「很誘人。」是真的。「但是我們接下來幾週都會忙得不可開交。」

　　「我可以等，雖然我寧願不必等。」他站近一點，雖然沒有碰觸，但她感受到刺激的氛圍。「帕可，妳不邀請我進去？」

　　她想拒絕，從她開始梳妝打扮就計畫了要拒絕。太快、太多、太冒險。

　　她開門，伸出手。「請進，麥肯。」

　　他握住她的手，將身後的門推上。他的目光停駐在她的眼中，如此專注。除了掌心外，他們只剩眼神交織。

　　「邀我上樓，邀我上妳的床。」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彷彿在喉頭快速敲擊著。放聰明點，她命令自己。要小心。

　　但她沒有，她反而向他靠近。這次，她採取主動，將自己的脣印上他的脣。

　　「上樓來，麥肯，我要你上我的床。」

第十二章

　　上樓的這條路很漫長，他想，漫長到他都可以感覺到她的緊張。她很擅長隱藏，不過他已經知道怎麼讀她的心思。尤其是現在，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

　　他們走上樓梯，來到她住的那一翼，周圍安靜到他發誓他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還有她的。

　　她走進臥房──空間寬敞、顏色素淨，擺設藝術品、照片，家具的柔和光芒讓他認為應該已經傳承了好幾個世代。

　　她鎖上門，看到他揚起眉毛。

　　「呃……平常不是這樣的，不過蘿瑞或德藍尼可能會……總之，我幫你拿夾克。」

　　「我的夾克？」

　　「我幫你把夾克掛起來。」

　　當然了，她會幫他掛夾克，典型的帕可。他暗自感到有趣；脫下夾克，遞給她。她走向一扇門，往裡面走去，好奇心驅使，他跟了進去。

　　這樣的衣櫃對帕可來說可能談不上大或美輪美奐，但他從沒擁有或看過可以放得下小椅子、檯燈、甚至整面牆鞋子的衣櫃。凹室裡──衣櫃通常也不會有凹室──有一面有燈的鏡子，掛在一個很像桌子或者說可以伸腳的櫃子上方，他想應該是讓她整理髮妝用的，不過擺在上面的唯一一樣東西是一小瓶花。

　　「大家的衣櫃都是這樣嗎？」

　　「只有我的是。」她回頭看時甩了甩頭髮。「我喜歡衣服。」

　　他認為帕可對衣服應該不只是「喜歡」而已，正如同他認為應該有別的詞可以形容帕可的衣櫃。「妳還依照顏色排列。」他一臉著迷地用手指滑過一整區的白上衣。「甚至可以……怎麼說，漸層式的，就像個非常了解色彩的人。」

　　「這樣比較有效率。難道你不會把工具擺整齊？」

　　「我以為我已經擺得很整齊了。這裡還有電話。」

　　「這是內線電話。」她從皮包裡把手機拿出來，放在有層層抽屜的桌檯上。

　　「需要打電話嗎？」

　　「要充電。」她說，走過他身邊，走出衣櫃。

　　她都可以帶團參觀衣櫃了，他想，又看了一會兒，可以在這裡舉辦雞尾酒派對、召開董事會。

　　他走出來時，她已經把手機放在離露臺門邊最近的床頭櫃上充電。看到床罩──或棉被──不管那叫做什麼，他感到興味盎然。

　　他只是靠著牆看她。他注意到她的動作輕快又優雅，她把床罩折起來、撫平。帕可．布朗永遠不可能直接倒到床上。

　　難怪他對她的感覺向來和對其他女人不一樣，從沒有哪個女人像她。「我沒有習慣這樣做。」她把折好的床罩放在床尾的椅凳上。

　　「把床罩折起來？」

　　「只有帶男人來這裡的時候。我這麼做時……」

　　「我只對妳我之間感興趣。妳在緊張。」

　　她轉身走向梳妝臺，視線和他在鏡中相遇，一邊解下耳環。「你不緊張。」

　　「我太想要妳，沒有餘力緊張。」他走向她。「妳結束了嗎？」

　　「什麼？」

　　「想太多、猜想。」

　　「差不多了。」

　　「我來幫妳。」

　　他扶著她的肩，拉她靠在他身上。他猛烈、熱情需索的吻有幫助，相當有幫助。

　　她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時，他動作迅速、急促地拉起她的毛衣、脫掉，扔在椅子上。

　　「可以待會兒再把它掛起來。」

　　「毛衣不能掛。」

　　「為什麼不？」

　　「它會……」他的手輕輕滑過輕薄的襯衣、滑過她身上，她深呼吸。「破壞形狀。」

　　「我喜歡妳的襯衣。」他脫掉她的襯衣，扔在毛衣上。「不錯。」他的手指撫過她紫紅色蕾絲內衣。「我可以習慣脫妳的襯衣。」

　　他的手往下滑，脣往下游移，她的笑最後變成急促的喘息。他跪下來時，她說，「麥肯。」

　　「最好把鞋子脫掉。」他拉下靴子的內側拉鍊。「不希望妳忘我到把鞋子穿上床。」

　　「你在取笑我還是在引誘我？」

　　「兩種都可以。妳不是這裡唯一一個會同時多工進行的人。」

　　他脫下她的靴子後，手往上撫摸到她的大腿。「這就是終極目標了。」

　　「你之前也看過我的腿。」

　　「不是像這樣。」他解開她的褲子鈕釦，拉下拉鍊，往下拉。「不，不是像這樣。」他扶住她的腿，讓它們一一離開已經脫在腳下的褲子。

　　他的手往上，從小腿到大腿，逗弄紫紅色的蕾絲邊。

　　她的電話響起。

　　他抬起頭，綠色眼珠帶著近乎狂野的眼神。「這次不要。」

　　她搖搖頭。「好，這次不要。」

　　他跳起來，他的動作太快，她的視線和心思都陷入模糊。他的脣不只是吻，而是佔有，同時他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滑動，釋放她全身的能量，全身神經轉化為純粹、原始的需求。

　　她解開他襯衫的釦子，她的手也想撫摸、想佔有、想擁有他的肉體。撫摸他的肌肉、胸脊、粗糙和柔嫩的部分，需求變成渴望。

　　她盡可能滿足這股渴望，她的脣停留在他熱血沸騰的喉嚨處，她的牙齒在他肌肉緊繃如鐵的肩膀，變得更加熱烈。

　　他可以用力、迅速地帶領她迎向高潮。她也要他這麼做，她聽到自己這麼告訴他，要他在渴望吞噬她之前，滿足它。

　　他一把抱起她，不太像是把她抱上床，比較像是把她拖到山洞裡，而且她樂在其中。

　　她在他身下，拱起身軀，急迫地貼近他。

　　「現在，現在，現在，現在。」

　　他好不容易才勉強搖搖頭。「妳讓我快要忍不住了。」

　　他好想趕快開始，卻又不想太早結束。這股慾望來勢洶洶，她在他身下像猛烈的暴風席捲他全身。她的身軀如此結實，健美的肌肉、光滑的肌膚相當撩人，漸漸侵蝕他的控制力。他需要多點自制力，才能完全征服她。

　　不能細細品嚐，他知道細細品味會讓他發瘋，他要的是貪婪地狼吞虎嚥。

　　他的手和嘴終於佔有了那對完美的胸部，她的手指陷入他的背，他做了他喜歡做的事，她修長的腿部肌肉一陣顫抖。都是他喜歡的。

　　那張冷酷、古典美的臉龐泛紅，接著變得熱烈，眼神深沉、湛藍，雙脣狂熱、渴望。

　　他進入她的身體，粗糙、堅毅的雙手，讓兩個人都獲得歡愉。他想看到她因為他達到高潮、拱起身體、筋疲力盡。她喊出聲，指甲陷得更深。她快到達高潮時，他更深入。

　　她再次呼喊出聲，因為愉悅發出壓抑的喘息聲。那股狂野的喜悅來來回回，像狂風般一陣又一陣掃過她全身，直到她不能自已。

　　她忘記了速度、沉浸在慾望之中，隨著那股力量猛烈起伏波動。

　　他更深入；她的身體抬得更高，他們的身上佈滿汗水和貪婪。她看到他的臉在她上方，他的深黑色頭髮，那雙狂野的眼睛正看著她。

　　她努力想說話，想告訴他……一些話，但一切只化成他的名字。

　　電話響起時，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瘋狂跳動。

　　她驚喜地躺在他身下，因為那股暴風，以及他身體的重量像石頭般壓在她身上，讓她喘息不已。

　　她心想，他們會用各種方式將彼此撕成碎片，只差血淋淋的畫面。她向來認為自己在床上時很開放、很有反應──對象對的時候──但今天的感覺就像一場目標一致的激戰。

　　給我你的全部，然後再給我多一點。

　　她想，這可以解釋她為什麼有微微的震撼和心滿意足的感覺。

　　她認為他應該也有同樣的感覺，否則他應該會直接昏睡才對。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臟怦怦跳，所以至少不是心臟病發。

　　她抬起手摸摸他的頭髮，他發出一聲咕噥。

　　不是昏睡，而是……

　　「你癱了。」她對他說，他抬起頭。

　　「什麼？」

　　「你癱了，這也就是為什麼……」他臉上受辱的表情讓她突然想到。「噢，天啊，不是那樣。」她爆笑出聲，努力舒緩胸口，她喘氣不止、手在空中揮動，無法克制的咯咯笑之中，努力把話說出來。「我是說之後，你在之後就整個累癱了。」

　　「我是男人，妳應該要知道……」

　　「也不是那樣。」她忍不住笑得更厲害，他起身移開，她笑得在床上翻滾。她吸進空氣，只好坐起來，手扶住胸口。「我是說在高潮之後，你就直接整個人癱趴。」她雙手擊掌。「沉甸甸的。不過沒關係，因為我在第三和第四次高潮之間，就已經停止呼吸了。」

　　「噢，抱歉。」他把臉上的頭髮撥開。「妳算高潮數？」

　　「這是一種癖好。」

　　現在輪到他笑。「很榮幸替妳增加蒐集次數。」

　　她沒有遮掩自己，他承認他以為她是那種性愛過後，會抓著床單遮掩身體的人。但她就赤裸裸地坐在那裡，開心地對他微笑。

　　「妳真是充滿驚喜，無冕腳。」

　　「我喜歡性。」

　　「真的？我沒想到。」

　　「長時間沒有性愛，讓我常忘記我喜歡性。現在能再想起真好。」

　　她伸出手，手指滑過他臀部和大腿上的十字疤痕。「一定很痛。」

　　「是那次大意外讓我留下的疤痕。」

　　「這個呢？」她摸摸他胸口比較細淺的線條。

　　「對，那裡，肩膀，其他地方還有一些。」

　　「這個？」

　　他往下瞄，看著右大腿上一道鐮刀狀的疤痕。「那是另一次替身意外，有點錯估了。妳身上都沒有。」

　　「疤痕？有，我有。」

　　「寶貝，妳身上的每一吋肌膚我都看過了。」

　　「這裡。」她的指尖在頭部左邊的髮線上幾吋處揉了揉。

　　他坐起來，自己揉了揉。「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嗯，就是那裡。」她帶著一種莫名、近乎驕傲的語氣。「四針。」

　　「這麼多？」

　　「不誇張。」

　　「怎麼發生的？」

　　「我們在普羅旺斯，那時下了一整天雨。太陽出來時，我跑到露臺上。我當時七歲，滑了一跤，結果頭先撞上鐵欄杆。」

　　「在普羅旺斯受傷。」

　　「一樣痛。那這些呢？」她對著他左肩胛骨上淡淡的一群平行疤痕皺眉，而且這次她撫摸這些疤痕時，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變得緊繃。

　　「沒什麼，我撞到衣物櫃，金屬百葉窗。」

　　她的手繼續放在那裡。「你舅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裡有沒有水？」

　　她忽略他的問題，傾身過去，在疤痕上吻了一下。「我從沒喜歡過他。」

　　「我也是。」

　　「現在我更不喜歡他了。我去拿水。」

　　她站起來，走進衣櫃裡。看到她拿著兩小瓶水走回來時，已經披上睡袍，他覺得很惋惜。

　　兩瓶冰水。

　　「裡面有冰箱？」

　　「內建式的小冰箱，方便，而且……」她轉開水瓶蓋。「有效率。」

　　「很難不同意。」他看到她的眼神飄向手機，忍不住微笑。「去吧。妳心不在焉也沒用。」

　　「我跟新娘們保證過隨時找得到我。就算我沒做這個保證，」她走過去拿起手機時邊說，「有的人只要想到什麼，就會打電話過來。婚禮是屬於自己的時刻，可以是世界大事。卡拉．愛德，兩通。」她看著來電顯示說，接著轉去聽語音留言。

　　他聽到她嘆氣，看到她閉上眼睛坐在床上。

　　「壞消息？」

　　「歇斯底里、哭哭啼啼的新娘向來不太妙。」她繼續聽第二通留言時，打開床頭櫃抽屜，拿出胃片，吞了一顆。

　　「什麼問題？」

　　「她和她妹妹，也是伴娘，為了她穿的禮服吵了一架。根據卡拉的說法，伴娘很痛恨那件禮服，新郎又站在她妹妹那邊，結果她和他也大吵一架，新郎氣得離開了他們的公寓。我得回電話給她，這可能要好一會兒。」

　　「沒關係。」他聳聳肩，喝了幾口水。「這樣我可以看到妳怎麼解決這件事。」

　　「謝謝你對我這麼有信心。」她說，接著按下回撥鍵。

　　「要比水還烈的東西嗎？」

　　她搖搖頭。「卡拉，我是帕可，抱歉我沒辦法早一點回電話。」

　　帕可陷入沉默，麥肯可以聽到新娘歇斯底里的聲音，高分貝，非常悲憤。

　　他想，策略就是讓她發洩出來，用同理心傾聽她傾吐憤怒和淚水。卡拉發洩的同時，帕可站起來打開露臺門。涼爽的空氣吹進來，帶著夜晚淡淡的香氣。麥肯欣賞著風吹動帕可睡袍的樣子。

　　「妳當然會很難過。」帕可只差沒把聲音變輕柔。涼爽的空氣，他又想，搭配上火熱的情緒。「除了妳之外，沒人能真的了解做這些決定和細節的壓力。妳當然會很受傷，卡拉，任何人都會。不過我想……嗯，啊。」

　　她繼續發出安撫和同意的聲音，同時把門關上，走回床邊坐下來。這次她把頭靠在縮起來的膝蓋上。

　　「我完全了解，妳說得沒錯，這是妳的婚禮，是妳的大日子。我覺得奈森是想幫忙──對，我知道，但我們得面對現實。卡拉，男人就是不懂，對嗎？」

　　她轉過臉，對麥肯微笑、翻眼珠。「有時候他們一腳踩進來，又搞不清楚怎麼脫離。我想奈森只是想緩和妳和瑪歌之間，他不希望妳難過。只是他的方式很笨拙。」

　　她又聽了一會兒，麥肯聽得出來新娘的語調已經降低了好幾個音階。

　　「並不是說細節對他來說不重要，卡拉，只是妳比較重要。卡拉，妳生氣，壓力又大。妳也知道他很愛慕妳，他也知道妳和瑪歌對彼此有多重要。不會，」她的眼神投向天花板，「我不認為妳錯了。」

　　她用嘴型說：是，我這麼認為。

　　「我想大家都有點情緒化。還有，卡拉，我知道如果妳妹妹在這麼重要的一天沒在妳身旁，妳會有多麼後悔。是，禮服很重要，非常重要，我想這方面我可以幫忙。我們下禮拜碰個面？妳、瑪歌和我，我肯定可以找到讓妳們倆都滿意的禮服。」

　　她又聽了一、兩分鐘，中間加些安撫的聲音，用和緩的語氣提供解決辦法。

　　「沒錯。妳何不現在打電話給奈森？對，我知道，但如果妳讓這場爭吵存在你們之間，你們能有多快樂？禮服很重要，但沒有什麼比妳和奈森即將一起打造的生活更重要……我知道妳會。」她笑。「我敢說一定是。我和妳以及瑪歌星期二見。所以才會有我在這裡。晚安。」

　　「做得好。」

　　帕可吐出一口氣。「她要她妹妹穿灰綠色，那是她妹妹最恨的顏色，說那顏色讓她看起來臉色枯黃。我見過瑪歌，我也認為如此。」

　　「什麼是灰綠色？」

　　「有點像芹菜的顏色。一個好姊姊絕對不會要自己的伴娘看起來面色枯黃，但一個好伴娘會忍耐穿上新娘要她穿的。這是婚禮基本守則。結果她們在電話上大吵一架，把新娘母親也扯了進來，她很識相地什麼都不說。後來可憐的新郎努力想解決這局面，對怒氣沖天的新娘說這沒什麼，要她再挑一件禮服，最重要的是妳和我。結果新娘爆發，不可收拾。」

　　「所以這一切都是芹菜的關係。」

　　她笑。「這件芹菜的影響可厲害呢。這一切都是權力、控制欲、情緒、壓力和家庭互動的關係。」

　　「妳沒說她是笨蛋，就讓她同意再挑另一件禮服，打電話給那傢伙。」

　　「工作就是這樣。而且只要她不要這麼專注於小細節也還好；她不笨，她應該把這些瑣碎的事留給我。」

　　「就是因為這些瑣事，所以妳在床頭櫃上放胃片？」

　　「當怒氣沖沖、哭哭啼啼的新娘晚上打電話來的時候派得上用場。」她把頭髮撥到背後，披散在肩上。「我得早起。」

　　「妳要我走嗎？」

　　「不是，我不要，但如果你留下來，我就得先讓你知道，我得早起。」

　　「這樣很方便，因為我也是。」他放下水瓶，伸出手把她的頭髮撥到背後。「乾脆我們來第二回合，這次放慢一些？」

　　她的雙手繞著他的頸。「何樂而不為？」

　　※※※

　　他聽到嗶的一聲，睜開眼睛盯著黑暗。他感覺到帕可在他身邊動了一下，伸手關掉鬧鐘。「我應該問妳所謂的早起是多早。」他含糊地說。

　　「今天行程滿檔，我要在今天開始前先運動。」

　　他睜開雙眼看鬧鐘，五點十五分，還不算太早。「我不介意去運動。下次我帶衣服來。」

　　「如果你想去健身房，我有多的運動服。」

　　「我不認為我穿得下妳的衣服。」

　　她起床時把燈打開轉到微亮，穿上睡袍，走到旁邊的門。「等一下。」

　　就在這麼一瞬間，他正打算再睡個三十分鐘時，帕可拿著一件灰色T恤、運動短褲和襪子走出來。

　　「德藍尼的？」

　　「不是，我有一些提供給賓客的東西。」

　　「妳提供衣服給賓客穿？」

　　「對。」她把衣服放在床上。「你也看得出來，這個習慣很有用。除非你要健身只是說說而已。」

　　「給我五分鐘。」

　　她花了比五分鐘多一點的時間，換上性感的紅色背心和到膝蓋上長度的褲子，把頭髮梳到後面綁成馬尾，然後把手機掛在腰帶上。

　　「妳一個星期花幾天時間鍛鍊身體，無冕腳？」

　　「七天。」

　　「嗯，我個人覺得很值得。」他很快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她眨眨眼。「紀念亨利叔。」

　　她笑著帶他來到健身房。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他看過他們漢普敦房子的陳設，但和這裡相較之下，那裡的規模算小。兩臺跑步機、一臺划步機、一臺腳踏車、多功能健身器材、舉重、平板臥推──更別提那臺大尺寸的平面電視和提供礦泉水和果汁的鏡面冰箱。他注意到有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酒精擦布，以及超棒的視野。

　　「方便。」他說。「而且有效率。」

　　「多年來，大部分只有我和蘿瑞在用，艾瑪和小麥偶爾來一下。不過最近人變得比較多。我想我們會再添購一臺划步機和腳踏車，也許還有划船機。好了。」她從架上拿了條毛巾。「我跑步時會看晨間新聞，但如果你想聽音樂，有幾臺iPod在那裡。」

　　「當然，我可以邊跑邊聽音樂。」

　　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站上跑步機時想。這裡比他家裡的設備好太多了，非常豪華，也非常有效率。他自己也喜歡效率。

　　而且，他跑步，帕可在他旁邊快走，這樣一點也不困難。

　　他先跑三英里，然後開始做重量訓練。她用多功能健身器材，他們倆默不出聲地一起汗流浹背。

　　他到冰箱拿水，她打開瑜伽墊開始做類似瑜伽的運動，動作似乎有點困難，一個接一個。

　　「下次妳示範給我看那些要怎麼做。」

　　她從本來彎下腰、身體幾乎截成兩半的姿勢，換成整個趴下、手往前伸直的姿勢。「我有非常適合初學者的DVD。」

　　「我相信妳有，不過我想讓妳教。妳真的非常要命地漂亮，帕可。我去洗個澡，好嗎？」

　　「我……當然，我還要再十五分鐘左右。」

　　「妳慢慢來。」

　　他走出去，心裡想的都是她；他看到身穿運動服的德藍尼，朝健身房的方向走來。德藍尼一看到他，動作有點滑稽得幾乎停止。

　　來了，麥肯邊走邊想。「嗨。」

　　「嗨？」德藍尼睜大眼睛看著他。「你只有這個字要說？」

　　「健身房很棒。我和你妹上床了，你可以像對傑克的艾瑪事件那樣揍我一拳，但這並不能改變這件事，也不能阻止我再和她上床。」

　　「該死，麥肯。」

　　「我提醒過你，我也沒有逼她。我可以告訴你，這部分並不容易。從各方面來說，她是我認識過最棒的女人，如果你有意見，德藍尼，我很遺憾，但這並不會改變任何事。」

　　「你到底想怎樣？」

　　「天啊。」麥肯的手梳過頭髮。「你是認真的嗎？我想要常常和她在一起，不管是在床上還是外出。她漂亮、聰明、風趣，即使她沒刻意這麼做。該死，她掐中了我的死穴。」

　　德藍尼花了一分鐘前後踱步。「你要是搞砸了，要是你讓她不快樂，到時候就不只是揍你這麼簡單。」

　　「如果我搞砸了，你根本不需要揍我，帕可也會讓我躺平。」

　　他離開德藍尼回去洗澡，讓德藍尼原地咕噥。

　　當他正穿好衣服，帕可剛好進來。

　　「我要替我哥道歉嗎？」

　　「不需要，如果我有妹妹，我大概會先出拳再說。沒關係。」

　　「我們的關係比一般的兄弟姊妹更複雜。我們的父母過世，他……德藍尼覺得自己有義務照顧我──我們，尤其是我。」

　　「我了解，帕可，我不怪他。而且，他就是這樣，這個人就是我的朋友。他對妳說了什麼嗎？」

　　帕可露出微笑。「以他德藍尼的方式，我也用了我的方式回應他。我們沒事，他也是你的朋友，麥肯。」

　　「沒錯，所以我覺得不管我們未來會如何，現在就把這件事說清楚，我不在乎錢。」

　　她的眼神變得冷冽，他認為沒有人能像帕可．布朗做出這麼冷酷的眼神。「我從來不認為你會，德藍尼也不這麼想。」

　　「這個想法最終會浮現，所以我們最好先釐清。妳家非常漂亮，我指的不只是妳的房子。帕可，妳家的這一切，讓我不得不佩服布朗家投入的時間、努力、智慧，讓你們擁有今天的一切。不過我擁有的，也是自己努力賺來的，我喜歡這樣，照顧我自己和我媽媽，因為那是我該做的事。我看著妳的時候，我沒看到金錢、地位或家世，我看到的只有妳，妳必須要知道這一點。」

　　就像昨天晚上，她走向露臺的門，讓空氣流進來，然後轉向他。「你認為我在施捨？」

　　他想了一會兒，不只是生氣，還有點受傷。以前他和德藍尼在一起也有過這種感覺，他感到很遺憾，但這並不能改變任何事。「不，妳不會這樣。這點我很清楚，我希望我們雙方都很清楚這點。」

　　「顯然如此。」

　　「妳有點生氣。」他走近她。「但是妳氣會消的。今天晚上要去看電影嗎？現在有希區考克電影系列，今晚是《美人計》。」

　　「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

　　「嗯，我會打電話給妳，看情況如何。」

　　「你可以到廚房來喝咖啡、吃早餐。」她帶著非常客氣的語調說。

　　「聽起來不錯，不過我得走了。」他抓住她，只是抓著她，提醒她他們之間擁有的感覺。「再見。」他邊說邊往門口走去。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就站在打開的露臺門中央，天空和綠樹就在她身後。「不要再吃胃片了，無冕腳。」

第十三章

　　接下來是私事。雪莉．馬奎爾是朋友，而且她是卡特的妹妹──所以她算是家人。這層關係要再更進一步算，卡特一月時代替尼克參加婚禮籌備會，撮合了卡特與小麥在一起。

　　帕可下定決心，這次的婚禮不但要零差錯（反正也只有帕可會注意到），而且一定要讓大家記得。「誓約」要呈現給雪莉和尼克終身難忘的一天。

　　帕可很認真地把這次婚禮當成十二月份小麥婚禮的前奏。

　　她巡視過所有場地之後，心想，許多客人都會再來參加。她的目標就是將最完美的呈現給客戶、朋友、家人，引起兒時玩伴和她們的另一半對結婚的渴望。

　　這已經不是她們第一次當客人同時策劃婚禮，大家都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帕可注意到艾瑪已迅速換掉下午活動時穿的套裝，正和她的工作人員一起清理玫瑰和百合花，白色、燙金流蘇裝飾，以及大理石站臺和花瓶。艾瑪穿著球鞋、工作牛仔褲及長袖運動衫。

　　帕可心想，等一下出席側廳的婚禮時，她會再換另一套。

　　生氣勃勃的糖果粉彩色非洲野菊花，色彩大膽鮮豔、像小碟子般大小的百日菊，以及輕柔、近乎透明的粉色薔薇，已經營造出雪莉想要的氣氛。所有的花緊簇在白色大型藤籃中，或掉落、或垂落在巨大的碗狀花盆外，形成有趣美麗的花團。

　　帕可特別註明過，雪莉不要太正式也不要嚴肅的感覺。

　　她幫忙將花藝布置搬到新娘休息室，按照指示一一放在已經就位的蠟燭中間。她從主樓梯下來，看到漂亮的蕾絲和色彩繽紛的薔薇裝飾，感到非常開心。

　　這就是雪莉的風格，她想──甜美、有趣又快樂。

　　她趕到外面，傑克和卡特幫婷克把藤架改造成花架的地方。看到卡特站在樓梯上，使她神經緊繃，這個男人動作一向不太優雅俐落。

　　「一定很漂亮。卡特，請你下來幫我一下。」

　　「我快做完了。」

　　卡特的身體向外去掛花飾時，她屏住呼吸，試著不去想他手臂折斷或足踝摔傷的畫面。下樓梯時，他差點踩空，還好結果只是撞到手肘。

　　「看起來不錯，妳覺得呢？」他問帕可。

　　「棒極了，而且正是雪莉的風格。」

　　「我好緊張。」他拿下近看時需要戴的眼鏡，插在口袋裡。「我沒想到我會這麼緊張。昨晚的彩排那麼順利，輕鬆又有趣。實在太感謝黛安的加入，其實她也玩得很開心。」

　　「這也是她任務的一部分。」

　　「我得保持忙碌。」他的手在口袋中伸進伸出。「如果我不忙一點，我會一直想著我的小妹要結婚了。」

　　「這點我可以幫你，我快忙昏了。如果你可以把這張清單拿進去跟外燴人員核對，我就可以休息一下，也可以舒緩你的神經緊張。」

　　還有我的神經緊張，她心想，因為他不用再爬樓梯了。

　　「可以啊。妳有看到小麥嗎？」

　　「她在幫忙重新布置日光室，不過我待會兒得把她調走。」

　　在那之前，她還幫忙把花束別在套著白色椅套的椅子上。很幸運，她想，天氣那麼好，雪莉的戶外婚禮才能順利舉行。太陽下山後，氣溫會變低很多，但戶外暖爐可以讓在露臺上散步的賓客感到相當舒適。

　　還有這些樹，她想，又看了最後一眼，就和艾瑪的花一樣鮮豔、多采多姿。她瞄一眼手錶，匆忙進入屋內檢查蘿瑞的進度，還想順便趕緊喝幾口咖啡。

　　新娘和伴娘、陪嫁十五分鐘內會到。

　　「請告訴我妳有剛煮好的咖啡，而且妳已經快……噢，麥肯。」

　　「嘿，無冕腳。」他停下幫蘿瑞把漂亮的餅乾裝盤的工作，朝帕可全身上下看了一眼。

　　「新造型，很可愛。」

　　她在參加婚禮的藍色洋裝外面穿了件全白圍裙，因為等一下她不會有時間換裝。她已經脫掉高跟鞋，換上UGG雪靴。

　　和她最好看的樣子比起來，差遠了，她想；但是，這樣穿做事比較有效率。他則穿著深色西裝，雪白的襯衫，打著細條紋的領帶。

　　「你也是。」她發現她從沒看過他穿西裝。雖然他們這禮拜幾乎每天晚上在一起，睡在一起，但她根本不知道他有沒有西裝。

　　「是我叫他做事的。」蘿瑞站在小板凳上，正在幫五層蛋糕做最後的修飾。「德藍尼拋棄我了。你做得不錯。」她對麥肯又說。「我可以讓你留下。」

　　「但是妳還是不放心讓我處理這些糕餅。」

　　「別急，慢慢來。」

　　「蘿瑞。」帕可靠近一步。「那蛋糕看起來真是要命的幸福。」

　　方型蛋糕一層層往上疊，就像許多藤籃堆在一起，有各種顏色，上面裝飾著綻放的鮮花和糖皮花朵。

　　「這蛋糕絕對會贏得好評，不論設計或內餡都是最棒的。但是我最愛的還是最上層的擺飾──這要歸功於妳，大師。」

　　「因為她不要一般或過於正式的。」如果蛋糕頂端這對開心地笑、踢掉鞋子盡情享受跳舞的新娘新郎玩偶不能逗她笑的話，那就真該死了。「這個藝術家真的抓住他們的神韻了。」

　　「這個蛋糕一公開，以後我們就會接到更多要求客製化的蛋糕上層裝飾。」

　　「應該會非常快。我得去……」

　　「咖啡。」麥肯遞給她杯子。

　　「噢，謝謝。」

　　「他很機伶。」蘿瑞說。

　　「叫我機伶先生。還需要其他東西嗎？」

　　「其實，一切都還算順利……糟了。」帕可扶著耳機。「她剛轉進來，她提早到了。這女人所有事情都遲到，今天卻早到。」帕可一邊說，一邊甩開身上的圍裙，迅速脫掉雪靴，穿上放在蘿瑞鞋子旁邊的高跟鞋，一邊跑，一邊從口袋裡拿出脣蜜擦。

　　「她怎麼辦到的？」麥肯問。

　　「叫她一心多用小姐。」蘿瑞跳下椅凳。「你們兩人很登對。」

　　「真的嗎？」

　　「她是個快樂的人，也是個會感到困惑的人。很多事情都可以讓帕可很開心，譬如說，電腦的工作表，沒人知道為什麼。但是讓她困惑的事就沒那麼多了。」蘿瑞停頓了一下，從瓶裝水中吸了滿滿的一口。「當了她一輩子的朋友，我認為，沒錯，你們倆挺相配。我相信德藍尼已經對你說過如果你搞砸了，你會付出代價。在這種事情上，我們就跟星際爭霸戰裡的博格人一樣。」

　　「抵抗也無效？」

　　「麥肯，我真的很喜歡你。」她露出開朗的笑。「所以我希望我不用傷害你。」

　　他也這麼希望。

　　帕可忙著幫新娘的忙，麥肯可以到處閒晃一下。直到現在，他也參與了幾場婚禮，在他看來，這四個女人和她們的助理軍團，似乎能讓每一場婚禮都與眾不同。帕可的時間表一向很嚴謹，但是時間表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反映出了她的個性。他看到她所投入的時間及努力。他在日光室的吧檯旁碰到德藍尼、傑克跟卡特。

　　「我就是在找這個。」

　　德藍尼往下伸手，放了杯啤酒在吧檯上。「我們要讓卡特保持神智清醒。」

　　「是喔？教授，你在喝什麼？」

　　「茶，很好喝的香草茶。」

　　「老天，你老妹要結婚了，你還在喝什麼蠢茶？」

　　「沒錯。我得穿上晚禮服，得陪我媽和其他人走紅毯，還得敬酒，所以我得保持清醒。」

　　「他嚇壞了。」傑克說。

　　「看得出來。如果你連你妹說我願意都嚇得要命，輪到你的時候該怎麼辦？」

　　「我還沒想到這一步，先過了今天再說。如果能上去幫小麥的忙，我會好一點，但是雪莉不讓我去。我只需要……」他停住，拿出口袋裡的傳呼器。「噢，是我。我是說，是尼克。他們到了，我得走了。」

　　他像吞藥一般把茶吞下肚。「我會沒事的。」他堅定地說，然後就走了。

　　「等一下再把他灌醉。」德藍尼說。

　　「非常期待。」麥肯拿起啤酒，三個男人相互舉杯。

　　※※※

　　一切都很完美，帕可心想。雪莉和伴娘在梳妝打扮時，雪莉的笑聲充滿了整間新娘休息室。她們的喜悅很有感染力，讓小麥拍的照片充滿了幸福的臉龐、搞怪的表情、許多擁抱──新娘在鏡子前興高采烈地打轉。

　　潘．馬奎爾幫女兒調整頭飾時，眼眶有些濕潤。麥克走進來，第一次看到他的寶貝女兒打扮好的樣子。

　　「雪莉。」他停下來清清喉嚨。「妳看起來美極了。」

　　「爹地。」她一手握著媽媽，一手伸向爸爸，把他們拉在一起，再次轉向鏡子，手環繞著爸媽的腰，散發出像太陽光芒般的笑容。「看我們。」

　　看看你們，多麼美的畫面，帕可想。小麥捕捉當下的片刻。他們看起來那麼漂亮、幸福，而且親密。這讓她有點心痛，只有一點點，因為這是她從未有過的片刻。她永遠也不會有這樣的一刻。

　　她深呼吸一口氣，甩掉這個想法。「時間到囉。」

　　新娘一路微笑跟在美麗伴娘的後面，走上紅毯。她走向新郎時，新郎看到新娘，露出滿意的笑，下巴幾乎都要掉了。她伸出手牽住新郎，也笑了。

　　帕可想，沒錯，就是這樣。

　　※※※

　　「史上最棒的新婚派對。」小麥宣布。「完全符合客戶要求。不可能更好了！」她的頭輕靠在卡特肩膀上。

　　他們沒能灌醉他──他的態度堅決不妥協，現在陷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手上拿著威士忌。

　　「她容光煥發。」他回應。

　　「的確。」

　　「蛋糕該死地好吃。」麥肯送一口到嘴裡。「這是這行生意中我最喜歡的部分。」

　　「很有品味的男人。」蘿瑞說，打了個呵欠。「明天的點心是巧克力甘納許。」

　　「我會喜歡嗎？」

　　「會，除非你半夜發神經。德藍尼，拉我起來，我累壞了。」

　　「大家加油。」艾瑪閉著眼睛依偎在傑克身旁。「我可以睡在這裡嗎？」

　　傑克起身抱起艾瑪。她睡眼惺忪地微笑，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我最喜歡你這樣做了。」

　　「妳得到一趟免費便車。大家晚安。」

　　「我倒是精神很好。送洗前，我要看一下拍攝的結果。」小麥用手肘碰了碰卡特。「來吧，小可愛，準備為我的天分喝采。」

　　他盡量說出自己的想法。「帕可，謝謝妳給了我妹妹及所有人永遠難忘的一天。」

　　「噢，卡特！」帕可感動得起身跨步走過去，親吻他的臉頰。「我保證你和小麥的婚禮也會。」

　　她目送他們離開。

　　「我覺得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麥肯說。

　　「我今天的確有一些想法，到時候就知道辦不辦得到。」

　　「除了妳之外，應該沒人辦得到。」他停頓了一下。「要我留下嗎？」

　　「我希望。」她伸出手。

　　※※※

　　寒冷清新的十月午後，雲朵疾速飛越天際，各種顏色的樹葉讓秋風吹著在草皮上四處翻轉，帕可召開午間會議。

　　為了讓心情雀躍些，她點燃爐火，就像涼爽的秋天裡，圖書室裡總有爐火劈啪作響，或微弱地點著。火點著後，她走向其中一扇窗，望向窗外的空地，搖曳的樹叢及池塘中灰濛起波的水紋。

　　她很少懷疑自己人生的方向。她大多時候都專注在別人的小細節、計畫、意外、需求、渴望及幻想上。也許是當日景致的對比，色彩輕柔陰鬱的天空對比上明亮如昔的樹叢。搖擺舞動的樹葉在風中旋轉，菊花與紫苑仍頑強地綻放著。

　　所有事物似乎都因為改變而暫停，但她呢？改變有失有得，尋求新事物或變化時，就是要放棄某些舊東西。她承認，她很重視日常例行公事、傳統，甚至重複做的事。

　　例行公事等同於安全感、安全、穩定，因為未知常來自於不穩定。

　　她發現這種想法和天空一樣陰鬱。她提醒自己，世界是開放的，不是閉鎖的。她向來不是懦夫，從來不怕邁向未知的領域。

　　生命會改變，也應該有所改變。她最要好的三個朋友要結婚了，準備展開生命的新頁。她想像著，總有一天，會有孩子像多采多姿的葉子般在草地上翻滾。就應該這樣子。

　　家就是要這樣。

　　她們的事業在擴張，如果開過會後，大家都同意，事業版圖還會再度擴張，拓展至嶄新、未知的領域。

　　還有麥肯──她不得不承認，他是這股緊張不安感覺的主要關鍵。天知道他就是一種改變。她不確定他是以小心翼翼、狡猾的方式溜進她的生命裡，還是一腳踹開她自以為已經上鎖的門。

　　她想，大多時候，兩種方式都有。

　　不論他怎麼進入她的生命，她到現在還是無法預測他的行為反應。先是體貼的情人，需求又高；是令人非常愉快的朋友，但又拿了很多問題問她，讓她用各種角度思考。他是愛冒險的人、是個好兒子、壞男孩、精明的生意人。

　　他有這麼多面，她覺得自己根本只接觸到他粗淺的表面。

　　她很欣賞他與生俱來的好奇心，以及挖掘資訊、歷史、人脈關係的能力。她發現，結果他從其他人身上學到很多。

　　他從不透露他個人背景，想挖都挖不出來。

　　她對他過去的了解，大部分來自於其他人。只要她問起關於他小時候、之前在加州的日子，甚至那次重大意外的復原狀況，他都很有技巧地迴避。

　　如果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是停留在表層階段，有所保留倒是無所謂。但情況並非如此，帕可想，因此他有所保留，對她會有影響。因為她已經過了「感興趣」，進入「吸引」的階段，陷入情慾、跨過情感，現在已經失控地愛上他。

　　她並不太滿意這個現狀。

　　蘿瑞端著大盤子走進來時，天空開始下起毛毛雨。

　　「如果要在這種時間開會，我們最好吃點東西。」她把盤子放下，看了帕可一眼。「妳看起來很煩惱。」

　　「可能只是肚子餓。」

　　「這點好解決。這裡有小巧可愛的三明治、當季水果、芹菜和蘿蔔條、洋芋片和小糕點。」

　　「這樣應該夠了。」

　　「很好。」蘿瑞咬著洋芋片。「下雨的午後，倚著壁爐，坐下來休息一下也很棒。」她倒杯茶，然後坐下來。「怎麼了？」

　　「有幾件事。」

　　「妳說的是大事還是小事，還是要一件一件事討論？」

　　「我想是後者。」

　　「那我需要吃個三明治。」

　　小麥和艾瑪一起走進來時，蘿瑞正在把食物倒進盤子裡。

　　「我們已經決定用芒果色的迷你海芋做男性胸花。」小麥說，聽起來是延續進門前的話題。「妳可以把這花當作花束和花卉裝飾中的重點。什麼花都可以插，但是要突顯它。」

　　「沒錯。」

　　「那應該是我最喜歡的樣子。我正在和我的婚禮花藝設計師討論。」她告訴帕可和蘿瑞。「我覺得她棒極了。」

　　「沒錯。噢，好漂亮的三明治。」

　　「我也很棒。」蘿瑞提醒她。「艾瑪，如果妳還處於花藝設計師的思考模式，我一直在考慮選深色調，就像雪泥的顏色。」

　　「不要叫我穿覆盆子的顏色。」小麥拉拉她亮紅色的頭髮。

　　「我大可以要妳穿，但我除了很棒之外，我人也很好。我想檸檬色不錯，妳們三個穿淡檸檬色一定很漂亮。可以穿雪紡，也許有點老掉牙。夏天婚禮穿檸檬色雪紡，不過……」

　　「不錯！我可以用淡檸檬色。」艾瑪說。「夾雜大膽的藍色，配點薄荷綠，保持色彩柔嫩，但是顏色要飽和，在不可預期之處參雜一點的深色。」

　　「我希望下禮拜能把妳的訂婚照排進去。」小麥對蘿瑞說。

　　「我們還沒決定要怎麼拍。」

　　「我決定好了。」小麥咬了口紅蘿蔔條。「在廚房裡。」

　　蘿瑞馬上露出慍怒的表情。「還在說老掉牙呢。」

　　小麥拿著紅蘿蔔條指著她。「廚房桌檯上擺滿美味的糕餅、蛋糕、餅乾，妳和德藍尼站在前面。我要他坐在椅凳上，妳穿妳的圍裙和帽子。」

　　蘿瑞慍怒的表情加深。「我還真美呢。」

　　「等到拍完，妳就會知道妳有多美。妳對我一點信心都沒有，妳一定會很性感、可愛、美麗，而且獨一無二。」

　　「她要我和傑克到花園拍的決定一點都沒錯。」艾瑪指出。「我們看起來好美，而且很性感。」

　　「也很棒，但你們兩個本來就美、就很性感，這點很有幫助。」小麥往椅子上一坐。「什麼什麼？」她瞄向帕可，看到她咧嘴微笑，小麥揚起眉毛。「怎樣？」

　　「很有趣，光聽妳們聊妳們各自的婚禮計畫很有趣。小麥，我已經請婚紗店的莫妮卡和蘇珊，在妳結婚當天代替我。她們很聰明、有經驗、有能力。如果典禮進行中有什麼事，我也不需要中途離開。」

　　「這點子不錯。」

　　「這樣一來，我們就成了完美四人組。我們都在新娘休息室裡的時候，她們也可以協助賓客。艾瑪，我知道妳有一整組的人手，但……」

　　「我懂。」艾瑪打斷她。「布置時，我沒辦法隨時幫忙，也不能徵召卡特、德藍尼或傑克。接下來的婚禮，我會和兩位花藝設計師合作。如果她們能像我想像中得那麼優秀，小麥的婚禮時，她們可以和我的工作人員合作。四月西門家的婚禮、還有我和蘿瑞的婚禮，我們都會需要增加經驗豐富的臨時工作人員。」

　　「很好，換蘿瑞。」

　　「也一樣。我已經問過楊柳樹餐廳的糕餅師父查爾斯，看他能不能在小麥婚禮那天和我合作。我跟妳們說過他的廚藝很好。他很高興。我得去幫他說點好話，讓他可以請假。不過我知道怎麼對付朱利歐。」一講到楊柳樹餐廳那位喜怒無常的主廚，蘿瑞補充說。

　　「我想一切都安排好了。」帕可告訴她。「我們需要開幾場策略會議，所有臨時工作人員都需要參觀一次活動場地、觀摩我們的運作方式。小麥，我已經開始規劃妳的婚禮時間表。」

　　「我的時間表。」小麥說，露出笑容。「帕可幫我列了張時間表。」

　　「和我們平常的時間表不太一樣，因為是妳的婚禮，我們都要參與其中。彩排時，我們再找出時間受限的地方，這也是我想跟妳講的。彩排晚宴……」

　　「我們可能會去訂楊柳樹，不過……」

　　帕可看著小麥的眼睛，讀取她的心思，露出微笑。「我本來就希望妳會。」

　　「噢耶！」艾瑪了解這表情代表的意思，雙手一拍。「在這裡辦，太完美了。」

　　「很完美。」蘿瑞同意。「就算有額外的工作量、清潔工作，但在這裡辦才對。」

　　「放心了？」

　　小麥的手越過桌子，捏捏帕可的手。「放心了。」

　　「接下是新的討論事項，很奇特。我接到卡翠娜．史帝文斯的電話。幫大家複習一下，她是我們的第一批新娘之一，高大、身材纖細、金髮，笑聲宏亮。我記得她的其中一位伴娘，是第一個和伴郎在新娘休息室裡做愛的人。」

　　「噢，對！」小麥舉起手。「她至少有六呎高，還穿了四吋的細高跟鞋。新郎大概六呎八，他們站在一起就像北歐神話裡的神仙。」

　　「六層的銀色皇宮蛋糕。」蘿瑞回憶。

　　「白玫瑰、茄色海芋。」艾瑪進一步確認。

　　「她和米卡在辦離婚。」

　　「天底下真是沒有完美的事。太可惜了。」蘿瑞補充。「他們看起來天造地設。」

　　「根據卡翠娜的說法，顯然他也不介意引起別人側目。她逮到他和其中一位客戶眉目傳情，她就把他掃地出門。其中經歷了分分合合，現在已經結束了。去年二月完成離婚手續，她想辦個離婚派對。就是這樣。」

　　「離婚派對？」艾瑪嘟起嘴。「聽起來好像不太好。」

　　「我不覺得她對米卡還有什麼感情，不過她聽起來很有活力、很快樂。她想慶祝『新生命的開始』，她想在這裡辦，辦得非常有格調。」

　　帕可拿起離身邊不遠的水瓶。「這不屬於我們的工作範疇，我也解釋給她聽了，可是她很堅持。她想了想，願意在我們生意最清淡的月份包下一整天，但是有情人節的二月份除外。我覺得這件事應該提出來讓大家討論。」

　　「我們怎麼把這種活動放在網站上？」小麥咕噥。

　　「我覺得離婚應該是讓一個人難過或生氣。」艾瑪拿著茶杯皺眉。「要和朋友出去舉杯慶祝，我可以了解，只是這麼做好像有點過分。」

　　「但劈腿的人更過分。」蘿瑞指出。

　　「當然，但……」艾瑪轉轉肩膀，減少不適感。「在這裡辦，在他們結婚的地方。」

　　「也許這只是我個人想法，不過，我喜歡她這種思考角度。」蘿瑞聳聳肩，咬了口紅蘿蔔條。「感覺上她想做個結束，而不是繼續咒罵或埋怨──這兩種她大概都做過了──她想以食物、飲料、花、音樂、朋友做見證。我也不希望辦這種活動變成常態，但我認為替回鍋客戶辦這種活動在所難免。」

　　「也許我們應該規劃一個套裝方案。」小麥咬一口三明治。「之前我們辦過妳的婚禮，現在我們替妳籌劃離婚典禮，歡慶價打九折。」

　　「他們有孩子嗎？」艾瑪問。

　　「沒有。」

　　她對帕可點點頭。「嗯，這點倒是滿重要的。妳還沒說妳的想法。」

　　「妳們三個人的反應我都想過，只是程度高低不同。」她抬起手，又讓手垂下。「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不行。後來她講得愈多，我愈了解她想這麼做的原因。之後我把直覺和反應都擺在一邊，冷靜地考慮了一下，這是生意，如果客戶請我們幫她慶祝一個糟糕婚姻的結束，我們也管不著。」

　　「妳投贊成票？」小麥問。

　　「我投贊成票是因為她告訴我她想在這裡辦這個派對，慶祝新的開始，因為這裡讓她想起當初美麗的開始，充滿愛和希望。這樣可以提醒她，讓她知道她並沒有做錯事，只是事情會改變，現在她準備重新開始，她也會繼續相信愛情和希望。這是她告訴我的。」

　　「讓人不得不欣賞她的──什麼來著？──膽量。」小麥表示意見。

　　「我和帕可一樣。我再投一票，如果以後再有這樣的案子，我們看情況接。」蘿瑞掃視大家。「這是生意，但如果客戶只是想打擊前夫，就算這是他應得的，我也不認為我們該接下來。」

　　「同意。」帕可立刻說。「如果我感覺到她是這種打算，我也會想辦法拒絕她。」

　　「好。」小麥點頭。「視情況而定。」

　　「我附議。」艾瑪說。「因為這聽起來她只是想關上一扇門，然後去看看其他扇門後面有什麼。不過這種案子還是讓我覺得很難過。」

　　「我有其他的討論事項，希望可以讓妳開心點。我剛做完書本的企劃案。」

　　「真的？」艾瑪訝異地張大嘴。「我不知道我要開心還是害怕。」

　　「我會把所有的檔案寄給妳們，我希望妳們盡量修改、調整，提建議、批評、抱怨、嘲笑。和妳們自己工作相關的部分，更要盡量提。就像剛剛提的那個案子，這本書必須是我們都同意、都願意做的，必須是我們都想這麼做才行。」

　　「我說我們都想做。」蘿瑞再次環視大家，獲得確認。「這是新的領域，有時候新的領域很容易讓妳失敗。」

　　「我想了很多關於新領域的事。」帕可對著水瓶皺眉。「新步驟，新風險。我認為我們都夠堅強、夠聰明，可以應付到新領域中冒險。」

　　「嗯，既然妳這麼說。」蘿瑞吐口氣。「如果這項計畫失敗的話，除了自尊心之外，我們還有什麼好失去的？」

　　「我選擇樂觀以對，還有不失敗。」艾瑪下定決心。「我迫不及待想看妳提出的構想，帕可。」

　　「我覺得這個計畫案很有潛力。小麥，我從展示妳攝影技巧的檔案裡，用了些照片，還有展示艾瑪和蘿瑞作品的照片，這樣能大略看出我們呈現出來的感覺。」

　　「我介於蘿瑞的自尊心損毀和艾瑪的樂觀之間。我想先多了解蘿瑞和艾瑪的立場。」

　　「很好。等大家都看過之後，都準備好的時候，我們再來做細部的討論。然後再把它送到代理商那兒。當然前提也是大家都同意的情況下。」她吐出長長的一口氣。「那就這樣了。」

　　「我想請卡特看一下，他是英文教授。」小麥補充。「懷有抱負的小說家。」

　　「當然，他也可以編輯、做調整。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趁大家都在這裡，還有人有什麼事情要討論嗎？」

　　艾瑪舉起手。「我有，我想知道妳和麥肯之間進展得如何，實際進展的詳細狀況。」

　　「附議。」蘿瑞說。

　　「又一次全體一致通過。」小麥靠向桌子。「快點，帕可，快講。」

第十四章

　　帕可看看環繞在身邊的面孔。這就是朋友，她想，沒有她們無法生活，所以不能叫她們別管閒事。

　　至少不是這幾個朋友。

　　「什麼進展？妳們都知道進展如何。我和麥肯在約會，時間和心情都允許的話，我們會上床。妳們要聽我們床笫之間的細節嗎？」

　　「我想聽，但要等到『女生之夜』的時候再說。」蘿瑞建議。「有很多酒和葛太太的披薩的時候。」

　　「第一個問題。」小麥豎起手指。「雙方都同意這只是上床、戀愛關係，還是認真的交往？」

　　帕可知道自己逃不了，站起來又倒了一杯茶。「為什麼不能三者皆是？」

　　「好，只是上床的話，有趣又愉快；戀愛關係比較深入，妳也許認為這段關係可能會更進一步，也許不會。但通常結果是戀愛的感覺消失，或者你們分手。」艾瑪停下來，看看四周，尋求大家認同。「至於認真的交往關係是妳有投入心力，維護、保持這段關係。認真交往裡也包含前兩者要素，比較像是所有部分的總合。」

　　「她應該去做脫口秀。」蘿瑞舉杯表示致敬。「那麼，根據我們常駐專家的說法，妳只是尋歡作樂，認為還有進一步的可能性，還是在持續交往？」

　　帕可決定吃塊小蛋糕。「妳們三個人的問題是，妳們都在交往中，甚至熱戀，而且都快結婚了。所以妳們用這個稜鏡在看我。」

　　「妳這麼說不只是迴避了問題，也讓這個問題不成立。不是這樣的。」小麥堅持。「我們向來會告訴彼此自己的想法。妳不告訴我們，讓我覺得妳還在思考這件事，也許還有點擔心。如果妳只是還沒準備好，沒關係，我們會等到妳準備好。」

　　「這招真差勁。」帕可皺著眉，咬了口小蛋糕。「妳說會等的意思是──因為我們是很要好、忠誠、忠心的朋友。」

　　小麥幫自己拿了塊蛋糕。「有效嗎？」

　　「臭女人。」

　　「有效。」蘿瑞微笑。「只有艾瑪有點罪惡感，她會沒事的。」

　　「只有一點點罪惡感，不過我覺得如果帕可還沒準備好跟我們說，我們不該逼她。」

　　「連妳也這樣？」

　　面對帕可致命的眼神，艾瑪垂下眼瞼。「她們對我的影響。」

　　「好吧。簡單的回答就是，我不知道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我還在想。我們剛在一起幾個禮拜。我喜歡他，我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感覺。他很有趣又很聰明，不浮誇也不做作、自大，不會讓我覺得厭煩或無聊。他知道經營一門生意需要做些什麼，尊重我的工作和我的工作方式。就算我不太懂他工作的方式，我也尊重他的工作。但我幾乎得用鐵撬才能讓他說出他自己的事。」

　　「妳有一整個工具箱的鐵撬，包含各種形狀、尺寸、顏色。」小麥說。「而且妳知道怎麼運用，大家什麼都告訴妳。」

　　「顯然麥肯不是大家。我是指埋在他內心深處的想法，這真的很讓人沮喪。如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又沒什麼大不了的話，為什麼他不直接告訴我？而且我看起來就是想知道的樣子。結果我退縮了，因為我想這件事對他來說大概非常重要，所以他才不願意談。然後他會轉移話題，這點他很擅長，或是逗我笑，或是上床。我現在真的沒有比一開始多了解他多少。」

　　「而且他很高傲。」她吞下一口小糕點，剩下的拿在手上比劃。「他的那種態度照理說不應該會吸引我，完全不應該，但他可以同時充滿魅力又……那麼隨性。他會看著妳──我──看著人，我不知道。很多男人不會真的看著妳，但是他會，感覺上他不只是把妳說的話聽進去，他也認真看待妳。這股影響力很大。」她拿起另一塊蛋糕。「我怎麼知道影響力和隨性的感覺會讓我陷下去？真的，我作夢都沒想到。」

　　「嗯。」蘿瑞說，眼神轉向其他兩個人，挑高眉毛。

　　「沒錯。」帕可咬一口蛋糕。「另一方面，我每次想說明一件事或和他爭論時，他會打斷我好幾次，讓我很難專心講完一件事。我不知道這段關係到底是什麼，因為他很難以捉摸，難以掌控。」她重複，又拿了一塊蛋糕。「怎麼？」看到大家盯著她看，帕可問。

　　「妳吃了五塊蛋糕。」小麥告訴她。「妳正要拿第六塊。」

　　「我才沒有。」帕可看到盤子時，嚇了一大跳。「五塊？呃……這很小塊。」

　　「好了，離這些糕點遠一點。」蘿瑞溫柔地從帕可手上拿走蛋糕，放在盤子上，把盤子推開。「問題是妳隱藏得很好，一旦開口，妳又會說好話來掩飾。」

　　「顯然是。」

　　「妳愛上他了。」艾瑪說。

　　「什麼？沒有。」帕可搖頭，連忙否認。「沒有。」語氣更加肯定，接著她只是閉上眼睛。「天啊，我想我是。但如果我愛上他了，我怎麼沒有精神奕奕、臉紅心跳、容光煥發？我只有點生病的感覺。」

　　「可能是蛋糕的關係。」小麥瞄向蘿瑞。「我沒有惡意。」

　　「我知道妳沒有惡意。這些是用來細細品嚐的，不是像吃甜爆米花一樣一直往嘴裡放。」

　　「不是蛋糕的關係。」帕可的手壓在腹部。「也許有一點關係。我和他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不算有。」

　　「這對妳來說，比以前大多數的感情都還要困難。」蘿瑞表示意見。「愛情會讓妳吃點苦頭。」

　　「我一直以為愛情會讓妳精神奕奕，讓妳做什麼事都愈來愈順，愈來愈……好。」

　　「會。」艾瑪堅持。「會的，一定會。」

　　「但會先讓妳吃點苦頭。」小麥聳起肩膀微笑。「至少我的經驗是這樣。」

　　「我不喜歡，我喜歡讓別人吃苦頭。」

　　「也許妳現在正在做，只是妳不知道。」艾瑪提議。「也許他和妳有同樣的感覺，如果妳告訴他……」

　　「絕對不行。」帕可的手在空中搖晃，彷彿要讓這個提議從地球表面消失。「現在一切都很好，都很好。而且，總該換他來告訴我他的想法。我覺得好多了。」帕可堅持。「我早該發洩出來了。我們兩個都很喜歡彼此的陪伴，後來是我開始想太多。不管現在是什麼，就是什麼，現況很好。我還有個客戶要來。」

　　小麥正準備開口，艾瑪在桌子底下捏她的膝蓋。「我也是。今天是撲克之夜，我們也來開自己的女生之夜，紅酒、披薩、電影？」

　　「我要參加。」蘿瑞說。

　　「聽起來不錯，我們何不……」帕可的手機響起，打斷小麥的話。

　　「誰去問一下葛太太，如果她沒問題，我百分之百贊成。我得接這通電話。」帕可站起來，邊離開房間邊接起手機。「嗨，蘿妮，有什麼我能替妳效勞？」

　　她很感激有這通電話，和客戶會面、另外兩通來電，以及和外燴人員臨時討論最後一刻改菜單的事情，佔去她的時間和注意力。她不能一直想、執著於麥肯和她自己的感覺，她把注意力放在處理細節、小突發狀況和客戶的要求上。

　　她下樓時告訴自己，不管怎樣，她應該沒有愛上麥肯，這應該比較像是熱戀，被無法漠視的性渴望所矇蔽。

　　熱戀不會有人受到傷害，又充滿歡樂，當妳的視線不再受到矇蔽、回頭看這一段感情時，還可以有點喜歡，甚至帶點樂趣。

　　對，她比較喜歡熱戀這一套理論。

　　這樣比較輕鬆、比較穩定。她轉進廚房，和葛太太確認今晚的「女生之夜」。

　　「葛太太，妳有沒有……」她打住，因為她看到麥肯坐在早餐桌那兒。

　　老舊的桌布保護著桌面，桌上散放著各種工具，各種說不出名字的零件放在地上，她想應該是吸塵器的零件。

　　「她在講電話。」他說，拇指往葛太太房間的方向指。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這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不是嗎？她想。他常常讓她措手不及，來不及預作計畫和準備。「你在做什麼？」

　　「我剛好到附近保養一臺保時捷，所以順路過來。葛太太本來要把這臺電器拿去丟掉。」他一面鬆開螺絲，或螺栓，反正就是把兩樣東西銜接在一起的玩意。「我可以修。」

　　帕可往前走近一點。「你可以？」

　　「也許，可以試試看。」他抬起頭對她露出微笑。「這不像保時捷那麼複雜。」

　　「我想也不會，不過你把它裝回去的時候，怎麼知道哪個是哪個？」

　　「因為是我拆的。」

　　帕可想，如果是我，我得列張清單，畫張圖表。她看著他動手處理看起來好像是引擎或是引擎零件的東西。「怎麼了？」

　　「葛太太說它發出聲音。」

　　「發出聲音？」

　　「還有東西撞擊的聲音。妳想上一堂家電維修課嗎，無冕腳？我可以告訴妳一些基本概念，幫妳買些好看又好用的工具。」

　　她不慌不忙地低下頭看他。「工具我有，謝謝你。」

　　「是粉紅色的嗎？」

　　她彈了一下他的頭，他咧嘴一笑。「那是我的工具。」

　　「是嗎？那些工具還不錯。妳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希望如此。」看著他的手，她想，當然她是在熱戀。那雙手這麼能幹，這麼肯定，就和他的手放在她身上時一樣。她後退一步，決定先喝杯酒。

　　「我以為今天是撲克之夜。」

　　「是，我待會兒要去德藍尼那裡。」

　　她注意到他沒刮鬍子，牛仔褲上有破洞和油漬，她想，撲克之夜的服裝規定一定非常、非常寬鬆。

　　「你要喝點什麼嗎？」

　　「不用。」

　　她替自己倒酒時，他安靜地工作，只是偶爾會發出小小的咒罵聲，或是滿意的哼聲。他的腳隨著腦海裡的歌曲節奏打拍子，黝黑的頭髮亂糟糟的，讓她的手指忍不住想去撥弄。

　　也許她是有點愛上他，不過那和熱戀一樣無傷，不是嗎？又不是說她打算這輩子都在他身邊打轉，和他在一起。

　　天啊，為什麼她就不能放輕鬆，一切保持簡單就好？

　　「怎麼樣，麥肯？」葛太太走進來，對帕可眨眨眼。

　　「我想我可以弄好。」

　　「等你把那玩意裝好，去洗洗手，你可以吃點餅乾、喝點牛奶。」

　　他回頭看她，咧嘴一笑。「好。」

　　「家裡有個會修東西的人真不錯。我們一家都是女人，並不是我們應付不了這些，不過下次要是哪一臺洗衣機有問題，我就知道該打電話給誰了。」

　　「其中一臺洗衣機？」

　　「我們每一層樓都有洗衣間。」

　　「真方便。」他對帕可揚起眉毛。「而且很有效率。」

　　「沒錯。我今天晚上要和朋友出去，出門之前會把妳們的披薩做好。」她對帕可說。

　　「我們可以隨便弄點東西吃。」帕可說。「好好玩。」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這兩件事我都可以做。今天晚上我會見到你媽，麥肯。」

　　「是嗎？她要去？」

　　「吃東西，八卦一整晚。天知道今天晚上會是誰惹上麻煩。」

　　「到時候我會去保妳出來。」

　　葛太太開心地笑。「我會記得你說的話。」她往桌子走去，嘟起嘴脣。「你把這些零件都擦得亮晶晶的。」

　　「需要做點微調、清潔，和必要的潤滑。妳有幾臺這種吸塵器？」

　　「只有這臺。這臺是舊款的，但很適合用來吸我房間。不然帕可早已買了好幾臺新型、好用的吸塵器，讓我可以在清潔人員不在的時候，不用樓上、樓下拖。噢，我遇到瑪姬．溫斯頓，她說你讓她的老爺車重生了。」

　　「那老女人跑了十八萬五千英里，我說的是那臺Pontiac，不是溫斯頓太太。」

　　帕可聽著他們的對話，非常輕鬆的對話，他一邊把吸塵器裝好。這是他的另一項優點，擅長輕鬆對話，他知道怎麼和客戶互動。

　　還有他把吸塵器插上插座、測試吸力時，咧嘴微笑的樣子。「可以吸。」

　　「你看看！而且吸的時候，不會發出好像磨鐵片的聲音。」

　　「應該還可以跑個幾英里。」

　　「謝謝你，麥肯。你賺到了牛奶和餅乾。我去把它收起來。」

　　「我來。」他蹲下去收電線。「妳要放哪裡？」

　　「放在那裡的雜物間，左邊第一個櫃子。」

　　他把吸塵器拿出去時，葛太太搖搖頭。「要是我年輕個三十歲，我絕對不會讓這個人跑掉。管他的，我願意接受二十幾歲的小夥子，嘗試一下老牛吃嫩草的滋味。」

　　帕可差點嗆到。「我什麼都沒聽到。」

　　「我可以再說大聲一點。」

　　帕可搖頭，恢復正常呼吸。「妳為他神魂顛倒了。」

　　「如果妳沒有，妳才有問題。」

　　「我沒有問題。」

　　「很高興聽妳這麼說。」葛太太說，一邊把工具放回亮銀色的工具箱裡。

　　「我來吧。妳答應了妳的小甜心，要給他餅乾和牛奶。」

　　「我來，妳再斟點酒，陪他一下。」

　　麥肯回來洗手時，她擺出一整盤滿滿的餅乾，一大杯冰牛奶。「把牛奶喝下去，我會告訴你媽，說你很乖。」

　　「她才不會相信妳。」

　　帕可把工具箱收好之後，發現只有他在廚房裡。

　　「她說她有些事情要做，說妳會留下來陪我。男生都不在的時候，四人組吃完披薩之後都做些什麼？」

　　她在他對面坐下，小啜一口酒。「穿內衣打慢動作的枕頭仗。」

　　「又是另一個幻想成真。來一片餅乾？」

　　「絕對不要。」她說，心裡想著剛剛吃的蛋糕。

　　「那可是妳的損失。這個話題我們討論過了。」

　　她微笑。「對，但這次我沒有覺得你很煩，現在還沒有。今晚的撲克之夜，你覺得你的手氣好嗎？」看到他閃過詭譎的笑，她模仿他責備的語氣說。

　　「自覺手氣好，會讓人變得懶散。手氣要真的好比較重要。」

　　「好。希望你手氣順。」她用自己的杯子碰他的杯子。

　　「妳們吃手工披薩和打性感枕頭戰。男人要怎麼做，才能受到邀請參加？」

　　「不當男人是第一項條件。不過手工披薩這部分可以安排。」

　　「我可以接受。說到邀請，我媽想請妳星期天來吃晚餐。」

　　她舉杯靠近嘴，到一半停住，又把杯子放下。「去你媽媽家吃晚餐，星期天？這個星期天？」她的喉嚨竟然感覺到有點緊，不管再怎麼細微，還是很奇怪。「但是我們有婚禮，而且……」

　　「她會配合時間。我跟她說過妳有工作，但是她知道婚禮活動都是在白天。」他稍微移動一下，看著餅乾。「我想她和葛太太聊了很多，也許她們常常在一起。」

　　「嗯。」帕可看著他說。

　　「總之，我媽都可以。我想她應該是看到我常常在這裡騙吃騙喝，覺得應該互惠一下，妳也知道。」

　　「嗯哼。」這不是你本來要說的話，她想。如果她覺得有一點點不自在，那麼麥肯肯定感到坐立難安。

　　這樣不是很有趣？

　　「所以，不管怎樣她都可以配合。相信我，她不會改變心意的。我可以告訴她妳沒辦法來，但是她會一直約，約到妳有空為止。」

　　她認為他不只是慌張，而是極度煩惱。他已經遭到設計，得帶個女人回他媽媽家吃晚餐。她覺得他還搞不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很樂意星期天去吃晚餐。」

　　他眼神一亮，卻仍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妳願意？」

　　「當然。如果沒有什麼事拖延，這裡五點半以前會結束，我六點左右可以到。我這裡結束後，就直接開車過去。如果會超過六點，我會打電話。這樣可以嗎？」

　　「可以，當然，這樣可以。」

　　她感覺到她表現得愈熱心，他愈顯得不自在。她承認，她是有一點積極，但管他的。「你先問她我是不是可以帶甜點來，或是酒。算了，我直接打給她就行了。」

　　「妳要打電話給我媽？」

　　她微笑，睜大眼睛、表情冷靜。「有問題嗎？」

　　「沒有，沒關係。妳們兩個自己解決。」他揮揮手。「這樣我可以不用夾在中間。」

　　「我會和她連絡。」她再次舉起酒杯，現在放輕鬆了。「她現在有和誰約會嗎？」

　　「什麼？」他臉上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訝。「我媽？沒有，天啊。」

　　帕可沒能忍住笑，只能轉化成把手伸出，覆蓋在他的手上。「她很有活力，是個很有趣的女人。」

　　「不要講這個，我說真的。」

　　「我這麼問，只是想知道她有沒有特別的朋友，還是只有我們三個。」

　　「就我們三個人，就這樣。」

　　「不錯。」

　　「好了，好了，我該走了。」

　　「今晚好好玩。」她跟著他站起來。

　　「好，妳也是。」

　　「祝你有好手氣。」她靠近他。「也許這有幫助。」

　　她故意動作緩慢地向前靠近，直到身體貼在他身上，手臂像繩子般纏繞在他的脖子上。她的脣刷過、離開、又刷過，然後輕柔、溫軟地抵住他的脣。

　　她發出愉悅的聲音──逃離、引誘、投降，滿足感一一到來。他的手緊抓她後面的襯衫時，她感覺到身體強烈渴望這股愉悅感。

　　他忘記了，差點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差點忘記一切，只剩下帕可。她的味道，那種隱約、無法忘懷的香味，同時混合女人、祕密和沁涼微風的味道。她的味道撩動了他，讓他感受到熱情、柔軟又強烈的吻，對她結實、線條柔軟的身體所產生的慾望，如潮水般淹沒了他。

　　接著她又嘆了一口氣，手指輕撫過他的頭髮，然後準備放開。

　　「不要。」

　　他把她拉回來，他們倆差一點跌倒。

　　「麥肯。」她很想釋放自己，不管她現在多麼想解放自己，她知道她得讓他們兩個都緩和下來。「不行。」

　　「要打賭嗎？」他拉著她穿過廚房，他的步伐大又快，她得趕忙快步跟上。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他把她拉進雜物間，讓她的背頂住門，她的呼吸差點停住。他把門鎖上。

　　「我們不能……」

　　他貪婪的吻打斷了她的抗議，他的手開始不斷需索。

　　他忍住直接撕破她上衣的衝動，替她一一解開鈕釦，接著猛力扯下她的內衣，他起繭的雙手搓揉著她的乳頭。

　　她發出呻吟、顫抖。

　　「天啊，麥肯，等一下。」

　　「不要。」他掀起她的裙子，粗糙的雙手滑到她的雙腿中間。「我要在這裡要妳，就在這裡。我要看著妳先達到高潮。」他單指滑到蕾絲底下，進入她體內。「我要在這裡讓妳達到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我要在這裡要妳，抵著這扇門，一直到我結束為止。」

　　他們緊緊交纏，她只能抓住他的肩膀，否則她可能會腿軟跌落。一股墮落、強烈的慾望向她襲來。他狂野的綠色眼珠盯著她看，她的身體爆發時，她看到他眼裡閃過什麼──勝利，完全的勝利。

　　她聽到蕾絲撕裂聲，她只能再度發出呻吟。

　　「跟我說妳要我。」他一定要聽到，一定要聽到她的聲音，帶著熱情嘶啞的聲音告訴他，她和他一樣瘋狂。「告訴我妳也要，妳要我這樣要妳。」

　　「要，天啊，我要。」

　　她抬起腿圈住他的腰，他抓住她的大腿，開啟迎向他。他奮力深入她體內時，他的嘴掩蓋住她的叫喊。

　　她讓他盡情蹂躪她──沒有其他更貼切的字眼了──而她也樂在其中，和他一起狂野奔放，直到最後，喘息不止。

　　即使到了最後，她還是興奮地顫抖。即使她的頭垂靠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撫摸著她的秀髮，她的呼吸還是無法平順下來。他托起她的下巴，手捧著她的臉，雙臂溫柔地親吻她的臉頰、她的額頭。她想：你是誰？你為何能這樣對我，佔有我的身體、佔據我的心？

　　她睜開茫然的眼睛，盯著他看，她知道了。也許她不完全了解他，也許了解得不夠多，但她知道她愛他。

　　她露出微笑時，他也微笑。「是妳先開始的。」

　　如果她喘得過氣來的話，她會笑出來。「我學到教訓了。」

　　他用額頭去碰她的額頭，幫她把襯衫釘子扣好。「妳的衣服有點皺。」

　　他幫她撫平襯衫、撥順她的頭髮，把她的頭扶正。「這樣不太好，妳看起來就像剛剛在雜物間裡做過愛的女人。」

　　「是我賺來的。」

　　「我也這麼想。」他彎下腰。「這些是我賺來的，我要保留。」

　　他把她撕裂的內褲放到口袋裡，她瞠目結舌。「就像獎盃一樣？」

　　「戰利品。」

　　她噗嗤一笑，只是搖搖頭。「我想你應該沒有梳子吧？」

　　「我怎麼會有梳子？」

　　她嘆口氣，盡量用手把頭髮弄順。「這樣最好可以。」她的手指放在脣上，看到他咧嘴露出自大的笑。「我是說真的。」她噓他。

　　她盡可能保持安靜地打開門鎖，打開一條門縫，聽外面的聲音。「你直接穿過廚房走出去，走到門外。我會……」

　　麥肯抓住她，在她胸口搔癢，吻住她的嘴。「住手！麥肯！」

　　「只是想再把妳的頭髮弄亂。」他牽起她的手，拉她出來。

　　看到廚房空無一人，她鬆口氣，在門口推他、趕他。

　　「我覺得我好像被用過即丟。」他說，逗得她邊笑還是邊推他出去。

　　「去玩撲克，祝你好運。」

　　「我的幸運符在這裡。」他拍拍裝有她內褲的口袋。

　　她又張大嘴，他的笑聲穿過潮濕的秋天。「再見，無冕腳。」

　　她衝回自己房間，忍不住跑到窗戶邊往外看。她看到他轉了方向，走到小麥那裡跟一個剛剛走出來的男人講話──還是男孩？

　　他們聊了一下，互擊拳頭，然後這男孩坐上一臺小轎車，發動引擎離開，麥肯則往回走向他的卡車。

　　聽到後面傳來腳步聲，她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葛太太。「噢。」帕可的臉頰一陣熱，感到有點困窘，然後清了清喉嚨。

　　「嗯。」葛太太只說了這個字。「妳真的花了時間陪他。」

　　「哈。呃……妳知道在小麥那裡的那個男生是誰嗎？麥肯好像認識他。」

　　「他替麥肯工作，他當然認識。他不識字。」她補充。「只會一點點。麥肯請卡特當這個男生的家教。」

　　「這樣啊。」她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的細雨。當她開始以為她有點懂這個男人時，卻又發現他的另一個角度，另一面。

第十五章

　　「在雜物間裡。」小麥穿著睡衣，趴在家庭房裡的沙發上，瞪著天花板說。「康乃狄克州布朗家族的帕可．布朗，在雜物間裡做壞事。」

　　「我們像野獸一樣。」

　　「她開始吹牛了。」蘿瑞邊吃披薩邊說。

　　「我喜歡。」

　　「恭喜妳，不過說真的，我喜歡他要帶妳回他媽媽家吃晚飯這件事。」艾瑪斟滿酒杯。「而且還顯得這麼不自在。」

　　「應該會很有趣。」

　　「我比較想知道，他會修理小家電嗎？我的桌上型攪拌器有點卡卡的。」

　　帕可看了蘿瑞一眼。「妳自己問他，他好像滿喜歡修理東西的。這讓我想到他要卡特當那男生的家教，這件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個月。」小麥告訴她。「卡特說葛藍那孩子真的來了，卡特要他讀史蒂芬．金的《魔女嘉莉》。」

　　艾瑪硬生生吞下嘴裡的食物。「妳是說電影裡那個在舞會裡被豬血倒滿全身的《魔女嘉莉》？」

　　「卡特發現葛藍喜歡看恐怖片，而且這部片他已經看好多遍，所以卡特想這孩子應該會對原著小說有興趣，還真的有效。」

　　「真聰明。」帕可說。「這真是個讓人了解讀書樂趣的好方法，不只是工作、不是為了要學習，不是因為人家叫他做，只是為了好玩。」

　　「是啊，卡特……妳知道，他真的很厲害。」小麥面露微笑，臉部變得柔和。「他好有耐心、有遠見而不固執，生性和善。我想有些人就像卡特一樣幸運，能從事符合自己天賦的事，其他人都因為他而受益。」

　　「就像我們。我真的認為我們也在做符合我們的天賦的工作。」艾瑪補充。「讓工作不只是工作而已──就像教書對卡特來說，不只是份工作一樣。我們讓許多人快樂，不過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我們也讓自己快樂，何況，『嘿！我們就是這麼厲害。』」

　　「敬我們！」蘿瑞舉起手中的酒杯。「快樂、熱情、『性』福，還有『就是這麼厲害』！」

　　「為了這點，我乾杯。」小麥說。

　　帕可敬了酒，杯子才到嘴邊，手機響起。「噢，我到外面講，大家玩得開心點，我馬上回來。」

　　「好。」小麥剛說完，帕可就走出房外。「大家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他們之間的火花已經爆發到不可收拾。」蘿瑞回答。「他們已經深深地迷戀上彼此。除非這個人很重要，否則以麥肯的個性、他平常的態度，他絕對不會對在他媽媽家吃晚餐，表現得這麼笨手笨腳。」

　　「因為媽媽很重要──對麥肯來說，也是這樣──這是很大一步，他們之間已經又更上一層樓。」小麥點點頭。「如果他不願意讓這段關係更上一層樓，他早就找出別的辦法打發他媽。」

　　「他會為了這件事緊張還真可愛。」艾瑪補充。「沒錯，因為這件事很重要，這兩個女人都很重要。我覺得他面對事情的方法就是：挺身面對。就像他直接告訴德藍尼他喜歡帕可，還有他和帕可第一次上床後，對帕可提出的社經地位問題，直接把問題提出來解決。這是他的個性，所以我覺得應該沒有什麼事會讓他緊張。」

　　「我覺得，」小麥一面想要不要再拿片披薩，「我覺得這兩個人的個性都很堅強、有自信、凡事靠自己，談起戀愛，反而會看見在愛情裡的脆弱，還會檢視這段關係所帶來的風險與潛力。基本上，他們倆是天生一對。」

　　「對！我也這麼認為。」艾瑪往門口瞄一眼。「不過現在先不要告訴她這件事，她自己還沒發覺。」

　　「他也是。」蘿瑞說。「我在想他們之中哪一個會先發現。」

　　※※※

　　麥肯橫掃牌桌。最後一張讓他湊成一副漂亮的葫蘆──三張皇后加上兩張八──這讓傑克手上那副最大為Ace的順牌毫無用武之地。

　　「柯瓦納，你今晚真是好狗運！」

　　麥肯疊好他的籌碼，腦海閃過帕可、雜物間和他牛仔褲口袋裡撕破的白蕾絲。

　　他心想，老兄，你絕對想不到。

　　「我今天帶了好運來。」他面帶微笑地說，一面拉開啤酒拉環。

　　「分點好運氣來吧。」撲克之夜的熟面孔羅德，皺著眉頭扔出籌碼。「我今晚的手氣真背。」

　　「別擔心，下一輪我會把你的賭金全贏過來。然後你就可以安心在旁邊看我們玩。」

　　「布朗，你真是個冷血動物。」

　　「玩撲克牌不能感情用事。」

　　麥肯丟出他的賭金。他想，德藍尼這個男人在牌桌上毫不留情，在法庭上大概也如此，雖然他沒親眼見過他工作時的樣子。但他私底下，完全不一樣。

　　撲克之夜早在德藍尼與傑克一起在耶魯唸書時就開始了，德藍尼是建立這項傳統的人。來參加的人，大多已經認識多年，他和卡特是新成員。雖然卡特和德藍尼更早以前就已經認識，但卡特的加入主要是因為小麥。

　　麥肯自己？除了他和德藍尼一拍即合外，其餘的因素他也不太確定。

　　德藍尼這個人──除了撲克牌和法律之外──他是個傳統、慷慨與忠心、會奮力保護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

　　帕可對他來說，很重要。他不曉得德藍尼或帕可對於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變得比他自己想像的還重要，會有什麼反應。不過，他又怎能推測他們的想法？他連自己真正的心意都不明瞭。

　　他看著發出的最後一張牌，再看看他的牌，計算機率，然後下注，耳邊同時充斥大家交談的聲音，言不及義的對話、加上一些工作上的事，還有冷笑話。

　　卡特亮出下一張牌時，麥肯想了想，覺得勝算太小。德藍尼提高籌碼，然後蓋牌。

　　他認為撲克牌和人生有許多共通點。你只能玩手上拿到的牌，推算機率，決定要不要賭。拿到一手爛牌時，如果賭金夠吸引人、如果你夠大膽，就虛張聲勢，冒險賭一局。

　　否則？就等下一局。

　　他想，玩牌的哲學套在他的人生裡，還滿有用的。現在他得好好研究手上的牌，推算和帕可在一起的勝算。她值得他賭一把。

　　另一位撲克之夜的老面孔法蘭克，扔下他的牌。「德藍尼，你新的男人聚會所何時落成？」

　　「去跟建築師說。」

　　傑克跟著德藍尼加碼。「正在申請許可證，如果順利，大概三月就可以開始贏你的錢，最晚四月。」傑克掃視一圈德藍尼的遊戲間。「以後我會想念這裡。」

　　「以後會很奇怪。」羅德補了一句。「撲克之夜有女人在……」他用大拇指，指指天花板。

　　「不只是女人。」法蘭克指出。「等你們和這三位都結婚後，她們就是太太了。天啊！明年此時，我們都已經跳進婚姻的圈圈。除了你。」他對麥肯說。

　　「總得有人拉住繩子。」

　　「不過你倒是站得很近。」羅德咬著雪茄對他咧嘴笑。「正在跟帕可約會，德藍尼的四人組中最後一位單身女郎。」

　　麥肯瞄了德藍尼一眼，不過他還是一張撲克臉，絲毫不為所動，冷靜地回看他一眼。「我的平衡感很好。」

　　法蘭克哼了一聲。．「你就繼續這麼想吧，老兄，接著你就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跟著繩子往下滑。」

　　「幸好他以前當過替身。」傑克接著說。「知道該怎麼摔得很漂亮。」

　　麥肯又灌了一大口啤酒。是，他是知道怎麼摔，不過他也知道，如果落地方式不如預期的結果。

　　※※※

　　媽媽把房子保持得很整齊，麥肯心想。這是她的驕傲、習慣，也是她與生俱來的個性。不過為了星期天的晚餐──這個星期天的晚餐──她就好像酒鬼碰上威士忌，染上打掃狂。

　　那是間好房子。他找房子時非常小心，想找個他認為適合她住的。必須是個好社區，左鄰右舍會相互寒暄、照顧的那種。房子不需要太大，免得她過度操勞，也不能太小，讓她變得封閉。

　　他找到的房子是改良過的長型平房，紅磚牆，草坪面積不太大，容易整理。附屬的車庫樓上還有小公寓，是額外的住家空間。

　　他們很愛彼此，也對彼此很好，但他們都不想住在同一屋簷下。如此一來，他們可以保有各自的空間、隱私和作息。但他又可以就近看顧她，而且他知道，她也可以就近看到他。

　　如果突然想到，他可以早上進她廚房喝杯她煮的咖啡，之前他真的這麼做過；他也可以不去。她可以找他修理家裡的電器，或是拿垃圾出去丟。

　　這樣的生活方式很適合他們倆。

　　除了有幾次，她真的快把他逼瘋。

　　「媽，只是吃晚餐，吃東西而已。」

　　「不用你告訴我。」小凱對他搖搖手指，一面繼續攪拌醬汁──又是千層麵的醬，他知道，那是媽的拿手菜。「上次你帶女人回家吃晚飯是什麼時候？」

　　「不管妳願不願意，從來沒有。」

　　「沒錯。」她停下來用手指戳他。

　　「反正也不是我帶她來。」這句話讓他肩胛有點癢癢的。「是她自己來的。」

　　「你還真有臉說這種話！」

　　「但是她……」

　　「啊呀！」

　　這是她另一個招牌反應，表示「你不要跟我辯」。

　　他深呼吸一口氣，改變戰術。「聞起來好香。」

　　「吃起來更棒。」她拿了支湯匙，舀一匙，拿給他。

　　「真好吃。」他嚐了之後，同意地說。

　　「最好是。這對我很重要，這女孩很有品味。」

　　「媽，妳也很有品味啊。」

　　「沒錯，不過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她撥了電話來謝謝我邀請她來吃晚餐，這就是有教養。我要請她好好吃一頓。」她眨眨眼。「為了表現我的品味，我做了好看又好吃的開胃小菜。」

　　「香腸捲？」和平常一樣，她笑得頭往後仰，他戳她一下。「我喜歡吃香腸捲。」

　　「今晚可沒有這道菜。你確定那是瓶好酒嗎？」她指著桌檯上的兩瓶紅酒，一瓶已經打開在醒酒了。

　　「我確定。」

　　「對酒你比我了解得多，畢竟你在好萊塢混過。」

　　「沒錯，不過我那時把女人的肚臍當酒杯。」

　　「這種喝法一定沒辦法喝得痛快。」她說，這次換他大笑。

　　她離開爐邊，又掃視一次廚房。

　　一整碗的新鮮水果放在窗邊的摺疊桌上，她喜歡在這小桌邊喝早晨的咖啡。洗碗槽上的窗臺邊，麥肯送她的可愛三葉苜蓿正開著白色小花。

　　牆上的架子裡擺滿了她蒐集的各種鹽巴和胡椒罐，架子下方是麥肯高中工藝課做的木頭板凳。

　　你可以直接在她的地板上吃東西，廚房裡的一切都一塵不染。

　　她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張開手臂。「我看起來怎麼樣？」

　　「和妳的千層麵一樣棒。」

　　「又紅又辣？」

　　他扯了一下她橘紅色的大鬈髮。「沒錯。」

　　「我去把千層麵弄好，然後放進烤箱。你去把我放好的蠟燭通通點亮。可別把東西弄亂。」

　　「我會弄亂什麼？」

　　她綠眼珠瞪了他一眼。「你如果知道這是為你好的話，最好別亂動。」

　　他認命地拿了打火機，走過餐廳、客廳，甚至客用洗手間，點燃蠟燭。到處都有她擺的一組一組的蠟燭。可能是從雜誌上學來的，或是在她最喜歡的家居園藝頻道上看到的。

　　她在客用洗手間裡放了別緻的小手巾與香皂，不過根據他過去的經驗，如果他真的去用這些高級品，他媽會扒了他的皮。

　　他晃進她的小書房、她的臥室、主臥浴室，主要是想暫時離開她的視線，讓她不能一直叨唸他。

　　他想，她真的把這裡變成一個家了，一間溫暖、舒適的家。而且這是他們真正擁有的第一個家。以往他們都是寄住別人家、租房子，都是臨時住所。

　　如果她想把每個房間漆成不同的顏色──她也真的這麼做了──如果她想用蠟燭做變化，擺出客人專用的高級香皂，現在她都可以這麼做。

　　他發覺自己晃得夠久了，開始往回走。敲門聲讓他停下腳步。

　　「記得幫她拿外套。」他媽媽大喊。「掛在衣櫥裡。」

　　「我是笨蛋嗎？」他嘀咕。

　　他打開門，看見帕可穿著淺色的風衣和深綠色的洋裝，抱著一束藍白相間的鳶尾花。

　　「嗨。看來妳很順利地找到這裡了。」

　　「是啊。」

　　「我幫妳拿外套。」

　　「屋子很漂亮。」她一面脫風衣，一面掃視客廳。「很有你母親的風格。」

　　「怎麼說？」

　　「色彩鮮豔。」

　　「妳說對了。到後面來，她在廚房裡。婚禮如何？」

　　「婚禮……喔，你看！」她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她停下腳步，細看牆上用相框框起來的明信片。「真棒。」

　　「這些是她在旅途中蒐集的。她跟著我爸駐紮所到過的不同地方，或是他們兩人相約出遊的地方。」

　　「這種回憶方式棒極了。你一定也去過其中幾個地方，你還記得嗎？」

　　「不太記得了。」他牽起她空著的手，領她到廚房。

　　他們走進廚房時，小凱剛關上烤箱的門。

　　「小凱，真高興見到妳。謝謝妳的邀請。」

　　「不客氣。」喜悅溫暖了她的臉。「鳶尾花是我最喜歡的花。」

　　「有人跟我提過。這是艾瑪做的。」

　　「她真厲害。」小凱嗅嗅花的香氣，再將花束放到桌檯上。「我先放在這裡。等到晚上，我就要拿到我房間裡自己欣賞。麥肯，她已經辛苦工作一整天了，快幫人家倒點酒。」

　　「謝謝。妳家真漂亮，給人很快樂的感覺。」

　　完全正確，麥肯倒酒時想。「酒，媽。」

　　小凱啜了一口，噘起雙脣。「還不錯。你們倆到外面客廳去坐。我拿點前菜出來。」

　　「可以讓我幫忙嗎？我不太會煮，可是很會幫忙。」

　　「現在沒什麼要做。我們出去坐一會兒。麥肯，你順便把那個托盤拿進去好了。我馬上來。」她打開冰箱，拿出了她最拿手的主菜和冷盤開胃菜。

　　「噢，我喜歡這個。」帕可手上拿著酒杯，靠近欣賞鹽巴和胡椒罐。

　　麥肯相當驚訝地認為，她是說真的。他已經愈來愈會分辨那是她禮貌的口吻還是真心的雀躍。

　　有好聽的、逗趣的，還有，他想，最好聽的說法是，幽默黃色笑話。

　　「我從結婚後開始蒐集。小東西，不管搬去哪都可以帶著走。後來有點入迷了。」

　　「好可愛，迷人又有趣。蝙蝠俠和羅賓？」

　　小凱走過來。「那是麥肯十二歲時送我的母親節禮物。那對交配中的狗也是他送的──他沒想到我會擺出來。那年他好像是十六歲，老想惹我生氣。結果是我把他惹毛了。」她回頭，對他露齒笑了笑，陷入回憶。「我放到櫃子上的時候，他尷尬得要命。」

　　麥肯轉移話題。「妳要我把盤子拿去哪？」

　　帕可看了他一眼，面露微笑。「噢，謝謝。」她選了一片上面疊著布里起司和覆盆子的圓麵包。「這些呢？」帕可繼續和他母親聊鹽和胡椒罐。他則站在旁邊拿著一整個托盤的開胃小菜。

　　隨著晚餐的進行，帕可和母親似乎愈處愈好。他不確定該覺得開心、安心或是擔心。他非常清楚帕可可以依據社交場合的不同，調整舉止和對話方式，她也真的這麼做過。但是今天不只是這樣。就像他們第一次一起吃披薩，他知道，她很放鬆而且樂在其中。

　　他們聊他們倆都去過的地方，他出生前他父母共遊的地方，以及許許多多他小時候去過可是記不得或是記憶模糊的地方。

　　他們也聊她的事業。帕可分享一些舉辦婚禮時發生的趣事或怪事，讓他的母親不時發出大笑。

　　「我一向沒那種耐心。那些人一天到晚打來抱怨、要求東、要求西。我每天至少有兩次會想對麥肯的客戶開槍。」

　　「帕可從不開槍。」麥肯插話。「她把他們當蟲子般捏碎。」

　　「除非真的有必要的時候才會。」

　　「妳要怎麼對付琳達．艾略特，天知道她現在的夫姓是什麼？」看到帕可面露猶豫，小凱聳聳肩。「我管太多了。」

　　「不，不是。其實我不確定，這件事很棘手。雖然我修理過她，成效讓我非常滿意，但她畢竟是小麥的母親。」

　　「她是個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婊子。」

　　「天啊，媽。」

　　「妳說的沒錯。」帕可對小凱說。「她不僅是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婊子，還有被害妄想症，我這輩子都瞧不起她。所以，不管妳說她什麼，都不會讓我不舒服。」帕可吃了一口千層麵，對麥肯揚起眉毛。「怎麼？我不能瞧不起人嗎？」

　　「只是不太像妳的風格。」

　　「從我有記憶以來，她就不斷利用、精神虐待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我對待她的方式，已經比她應得的好多了。不過……」帕可動動肩膀，喝點酒。「她會來參加婚禮，她想炫耀她的新丈夫。目前我禁止她踏入我家，不過到時候我得去撤銷這項命令。」

　　「什麼，妳把她趕走？」

　　帕可對麥肯微笑。「沒錯，讓人非常有滿足感。相信我，婚禮上一定有人會對付她。只是我還沒想到法子，但是我絕不會讓她破壞小麥和卡特的大日子，就算我得把她鎖在地下室也沒關係。」

　　小凱撇了撇嘴，點點頭。「我相信妳會。若妳需要幫忙，儘管跟我說。我一直都沒機會好好修理她。」

　　「我不知道妳認識琳達。」

　　「噢，她應該不認識我，只是我們常常遇到。以前她會到我工作的餐廳吃晚餐，她參加過許多我幫忙過的派對。」

　　就像麥肯常做、用來打暗號那樣，小凱聳聳肩。「沒什麼大過節。」

　　「她要再來一杯飲料或要妳加快服務時，眼睛看都不看妳，只會用手指彈聲叫人。而且就算妳就站在她旁邊，她也不避諱地抱怨服務品質。」

　　帕可面帶微笑，眼神帶著一股殺氣。「小凱，妳願意來參加小麥的婚禮嗎？」

　　小凱眨眨眼。「這個嘛，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女孩，對卡特也不熟。」

　　「若妳願意，我非常希望妳來。希望妳來我家參加我好友的婚禮。」

　　「去幫妳埋屍體嗎？」

　　「希望事情別搞成那樣，但若真的發生……」

　　「我會帶鏟子來。」小凱興奮地用杯子輕碰帕可的杯子。

　　「妳們真是嚇人。」麥肯在一旁說。

　　傍晚結束時，吃完晚餐、上過點心和咖啡之後──他母親做的手工蘋果派真不是蓋的──她把他和帕可趕出去。「我晚點再來處理這些碗盤。」

　　「一切都很好吃，真的很好吃。謝謝妳。」

　　帕可親吻她的臉頰時，小凱越過帕可的肩膀，對麥肯露出得意的笑。

　　「一定要讓他再帶妳回來。麥肯，帶她上樓看看你的房間。」

　　「好。媽，晚安。謝謝妳的晚餐。」

　　他陪帕可走到通往他公寓的階梯。「妳讓她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

　　「她喜歡妳，通常她會很小心，不隨便對人敞開心胸。」

　　「那麼，我感到很榮幸。」

　　他在門口停住腳步。「妳為什麼邀請她參加婚禮？」

　　「我覺得她來參加會很開心。有問題嗎？」

　　「沒有，她一定會很開心。不過我剛剛覺得還有些事，妳沒說出口。」他用手指點點她的太陽穴。「妳邀請她的時候。」

　　「好啦，對。琳達很傷人，不管有意無意，她就是那樣。我覺得你媽媽不是個容易受傷的人，但琳達還是讓她受傷了。因此，你媽媽應該以賓客的身分來參加小麥的婚禮，琳達能來只因為那是她的義務，而且她永遠不會再受到邀請。」

　　「妳很工於心計，卻又很善良。」

　　「一心多用是我的專長。」

　　「毫無疑問。」他的手滑下她的手臂。「妳對於對誰要敞開心胸也很小心。」

　　「對。」

　　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我不帶女人回來這裡。感覺很……怪。」他說，指往房子的方向。

　　「的確有點。」

　　他打開門。「請進。」

　　這裡不像他母親的屋子色彩鮮豔，反而給人一種紀律嚴明的感覺。帕可的第一個感覺是：很有效率。

　　「真聰明。我以為會看到兩間小房間，結果這裡像個開放空間。有點像一間大房間，廚房在一角，家具擺設出來，你的居住空間也不會太小。」

　　她對牆上的超大平面電視搖搖頭。「到底男人和電視尺寸是怎麼回事？」

　　「女人和鞋子是怎麼回事？」

　　「一針見血。」

　　她四處走動，打開滑軌式隱藏門看到小空間但仍保持簡潔又整齊的臥室，又走回來。

　　「我喜歡這些素描。」牆上的黑框裡盡是精緻的街景素描。

　　「還可以。」

　　她往前靠一步，檢視角落的落款。「柯瓦納。」

　　「我父親畫的。」

　　「畫得很棒，麥肯。能保留他的一部分在你身邊真好。你會畫畫嗎？」

　　「不會。」

　　「我也不會。」她轉身，對他微笑。

　　「留下來。」

　　「我的車廂裡有個過夜包。」她打開皮包，拿出鑰匙。「可以嗎？」

　　他接下鑰匙，在手上把玩，一邊看著她。「妳的手機在哪？」

　　「在皮包裡，吃飯前就關機了。」

　　他靠過去吻她。「先回電話，然後再關機。我去拿妳的包包。」

　　他走出去時，她把手機拿出來，但多花了一點時間觀察他的房間。

　　整齊、簡潔，而且很空曠。這個空間，她想，屬於習慣不停往前走、不拖泥帶水的男人。他的根很淺她沉思，而自己的根卻是那麼那麼深。

　　她不確定，不完全確定，這代表什麼意思。

　　她先把這些想法拋在腦後，然後打開手機，開始一一回覆簡訊和留言。

第十六章

　　麥肯比警察、消防人員和醫護人員晚抵達車禍現場。冰冷的小雨不斷，他戴起長袖運動衫的連衣帽，走向用黃色封鎖線圍繞的光亮處。

　　遺體已經移到其他地方了──看到已經被撞爛、扭曲的BMW，他就知道有人身亡。

　　另一臺車被撞得很慘，但裡面的人可能還有救。

　　若運氣不錯，在Lexus裡的人應該有機會活著走、爬或被拖出來。

　　他的任務是把殘存的車體拖走。

　　持續不斷的雨水照亮了路面；警察的手電筒燈光穿過迷濛的夜霧，照在破碎、閃閃發亮的安全玻璃、車輛滑行痕跡、扭曲、變黑的保險桿和血漬上，還有最可怕的，仍遺留在路肩的一隻鞋子。

　　他腦海中的影像鮮明了起來，那個充滿恐懼、痛苦、駭人的影像。

　　意外事故重建小組正在重建現場，但他自己就可以猜出全貌。

　　濕滑的馬路，加上朦朧的薄霧，超速的BMW偏離車道、打滑、失控、越過分隔線，撞上迎面而來的Lexus。車子凌空翻轉、撞落地面、再滾兩圈，或許三圈。

　　對，從重量、速度、角度來看，應該是三圈。

　　有人撞破擋風玻璃，可能是坐在這輛嚴重損毀的BMW M6後座、沒繫安全帶的乘客。如果當時前座有人，一定會被壓扁。駕駛人的情況也不會比現在好多少。

　　他看得出來，消防人員已經用油壓鉗，像開罐頭般把BMW剪開，不過他們從這團亂七八糟的殘骸中找到生還者的機率根本是零。

　　自己發生車禍後，他看過當時的車子照片，現在，車子的殘骸模樣又湧現眼前。當時的景況並不比這輛M6好多少，只是那特技用車輛本來就是用來破壞的，用來在意外發生時保護駕駛；當然，除非高層有人決定偷工減料，節省成本。

　　他希望車上乘客在車子落地翻滾前就已經失去意識或死亡。

　　他當時很清醒，清楚感受到每一刻每一秒：驚人的痛楚，野蠻的撕裂與摔落的感覺。昏厥前，他經歷了一切感覺。如果現在刻意回憶，他還是可以感受到當時的感覺，不過，最好別讓自己想。

　　他把手插進口袋站在一邊，等警察讓他把這堆廢鐵從現場拖走。

　　※※※

　　麥肯站在路邊回想痛苦血腥的過往時，帕可和一屋子的女人談笑風生，小麥的婚前派對進入最後尾聲。

　　「我們辦得很成功。」艾瑪的手環上帕可的腰。

　　「真的很成功，她看起來好快樂。」

　　「我之前擔心講出來會帶來壞運，所以不想先說，但我一直到最後一秒鐘都在擔心琳達會不會聽到風聲，突然跑來。」

　　「擔心的人不只有妳。她住在紐約，又忙著應付她的新任有錢老公，所以她無法聽說這裡的任何事。」

　　「但願他們長長久久。」艾瑪大聲許願。「今晚真棒，少了琳達，大家都很愉快。」

　　「我懂。妳看雪莉，她臉上還散發著新嫁娘的光芒，她和妳姊姊說話的樣子……」

　　「懷孕中的西西莉雅很好相處，是吧？」

　　「是啊。看她們頭靠著頭說話的樣子，我看雪莉已經在想像自己懷孕的模樣了。我覺得我應該代替蘿瑞扛起攝影的任務，她……」

　　「不行。」

　　「沒道理她可以……」

　　「帕可，我們講好了。」艾瑪轉過身。「大家決定讓蘿瑞負責攝影，因為我太容易分心，結果都在和大家聊天，而妳……妳花太多時間找最棒的構圖或什麼的，結果幾乎什麼也沒拍到。」

　　「可是拍到的都很好啊。」

　　「張張精采得不得了，可是我們要的是一堆比較不精采的照片。」

　　帕可嘆口氣，認輸，她真的很喜歡照相。「好吧，只好這樣了。我們應該去和大家聊一聊，待會兒大家就要走了。」她從口袋裡拿出震動的手機。「德藍尼傳簡訊來。」

　　「大概是想知道他和傑克還有卡特，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不是。他說在北部，就在公園大道的南端，有一場很嚴重的車禍，路上的車輛被迫改道，造成大塞車，我們應該通知要走那條路的人。他們大概兩個小時後才回得來。」

　　「希望沒造成傷亡。」艾瑪回應，對在房間另一端向她揮手的母親笑了笑。「我來通知大家。」

　　通常成功的派對，結束的時間都會超過預期，今天也是；好幾位賓客流連忘返，不想那麼早離開，讓女主人精疲力竭，但卻很開心。

　　「我需要香檳。」帕可抓了一瓶倒進酒杯裡。「葛太太，妳坐。」

　　「好。」葛太太噗通坐下，脫下派對上穿的鞋，伸展雙腿。「幫我斟滿。」

　　帕可乖乖地讓酒杯滿到杯緣。蘿瑞則從剩下的三層奶油蛋糕切下幾片，蛋糕上滿布各種形狀的巧克力花瓣。

　　「天啊！妳們看這些禮物棒極了。」小麥迷濛的雙眼望向禮物桌。小麥拆過禮物後，帕可已經仔細整理好。「我好像贏了一間小高檔百貨公司似的。我已經向大家說過謝謝了嗎？」

　　「謝過很多次了。妳到底喝了多少香檳？」蘿瑞問。

　　「一大堆，因為我可以在自己的婚前派對上喝醉。我們辦了我的婚前派對！」她從蘿瑞手上接過蛋糕，拔下一片巧克力花瓣。「噢，嗯。我有說我愛我的蛋糕嗎？」

　　「有，寶貝。」蘿瑞靠過去，親親小麥的頭頂。

　　「我有沒有說過我好喜歡今天的一切？在這裡舉辦讓我好開心，在家庭房裡，很有家的感覺，妳們知道嗎？而且所有的東西都好美。艾瑪，那花，讓人眼睛一亮。妳說得真是太對了，用很多很多小盆花和那個橘色的……什麼？」

　　「美人蕉跟一些百日菊。」

　　「對，就是那些，還有紫色的花來襯托蘿瑞的巧克力跟亮晶晶的綠色緞帶。」

　　「要相信妳的花藝設計師。妳真體貼，還讓卡特的媽媽和姊妹們帶花回去。」

　　「她們即將成為我的家人。」她再次對著所有在場的人面露微笑。「我的家人真是棒透了。妳們大家，妳們是最棒的，我好幸運才有妳們，妳們全部，我真是幸運極了。而且我媽沒來，真讓人喜出望外。」她吸了一口氣。「糟糕。我好像喝太多香檳了。」

　　「妳有權利喝。」艾瑪移過去坐在小麥旁邊，幫她揉手臂。「這是個值得開心的日子，派對也很成功，妳只要想著這個就好了。」

　　「妳說得對。我只要在婚禮前把感傷的情緒發洩掉就好。我不要在當天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緊張得不得了。就是這樣。葛太太，妳是我唯一需要的母親，一直以來，妳都在我身邊。」

　　「我也喝了很多香檳，別害我開始掉淚。」她嘆了一口氣。「真是的。妳這個嘴巴不饒人的紅髮女孩。當年搖搖擺擺走進我們家時，我就愛上妳了。」

　　「喔。」小麥站起來衝向葛太太，用力抱住她。「好，蘿瑞。」

　　「嗯。」

　　聽到蘿瑞的反應，小麥哼一聲。「每當我需要嚴師的時候，妳是最佳人選陪我同甘共苦的朋友。只要我做了傻事，妳總會提醒我，卻從不拿來當作把柄。」

　　「這個結論不錯。」蘿瑞大笑著接受小麥的擁抱。

　　「艾瑪，我堅強的後盾，脆弱時的安慰。妳總是能在風雨中看到彩虹，讓我撐過了許多風雨。」

　　「未來還有更多彩虹，甜心。」艾瑪用力擁抱小麥。

　　「還有帕可。」小麥的手擦過濕濕的臉頰。「妳從沒讓我，或讓我們任何人失望過。是妳讓我們有了家人，有一個家，是妳為我們開啟一扇門，讓我們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可以成為什麼樣的人。」

　　「小麥。」帕可站起來，手放在小麥淚濕的臉頰上。「是我們給了彼此一個家和家人。」

　　「沒錯，可是一切都是從妳開始。」小麥嘆口氣，雙手環抱住帕可，把頭靠在她肩上。「我知道我醉了，但我希望全世界的每一個人都跟我此刻一樣開心、有被愛的感覺，充滿信心。」

　　「從現在開始，我相信至少我們是的。這是個不錯的開始。」

　　大家收拾完派對後的殘餘、準備上床時，已經近乎半夜。帕可沉浸在派對成功的歡樂，又因為小麥半醉半清醒的動人感言，有點感傷，她在屋內走動，做最後的檢查。

　　家，她心想，正如小麥所說的，這是她們的家。儘管建築的確是這個概念的基礎，但家不只是代代相傳的一幢建築，這是她們一手打造的。就像她的父母把這裡打造成自己的家，妝點它，在其中生活。

　　人們永遠都會稱之為布朗家族地產，她深思，但是住在裡面的人都知道，這裡不只是座房子。

　　也許有一天她也能和她所愛的男人分享，甚至一起在這棟房子裡打造未來。

　　她知道，這樣的渴望是她所有夢想、目標、野心的基礎。去愛、被愛、分享，並在那樣的愛與伴侶關係上，建立穩固而長久的未來。

　　即使沒有這些，她還是能成功，還是很滿足。但她很了解自己，她知道如果沒有相愛的伴侶，她永遠無法感到圓滿，永遠無法真正感到快樂。

　　她全心全意相信愛的力量、兩人許下的誓言，以及恆久的承諾；婚禮正是歌頌這些的慶典，就像充滿傳統與象徵的演出。然而，最重要的是雙方都相信這些誓言、承諾、以及對彼此結下的情感會持續一輩子。

　　帕可最近開始了解，也漸漸接受，麥肯就是她想一起許下誓言，共度一生的伴侶。

　　她想，伴侶需要分享，需要某種程度的信任，需要了解。還有好多事情，好多片段是被他遮蓋，甚至不讓她涉足的。

　　若他無法敞開心房，對兩人而言，基礎又怎麼能穩固？

　　她焦躁地調整一下沙發上的枕頭。或許她的要求、期待，太多太快。但麥肯並不是唯一一個想知道事情的運作方式及原因的人。

　　看到玻璃窗外有車燈，她皺一下眉，走向窗邊，發現是麥肯的車，覺得好像是召喚他的咒語生效了，她開心地去開門。

　　「很晚了。」他邊說邊踏入門廊，手指撥了撥被雨淋濕的頭髮。

　　「沒關係，快進來，外面又濕又冷。」

　　「我看到燈亮著，想說妳可能還沒睡。」

　　「你猜對了。」她掃視他的臉，她知道不對勁，他的表情很緊繃。「我們剛清理完。」

　　「對，對。活動進行得如何？」

　　「非常成功。」他完全沒上前碰她或親她。帕可往前靠近，雙脣輕掃過他的脣，算是撫慰也算是招呼。「從頭到尾都很成功。」

　　「很好。」

　　他在大廳裡走來走去，一副煩躁不安的樣子。

　　告訴我怎麼了，她想。眼前，她只看到兩人間那高高的圍牆，也不想主動去推倒那道牆。「麥肯……」

　　「有啤酒嗎？」

　　「當然。」往廚房走去時，她想，給他點時間吧。「我猜你也過了漫漫長夜。想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還沒，我才剛開始，後來有其他的事插進來。」

　　她拿出啤酒，正準備伸手拿杯子。

　　「用瓶子喝就好。」他打開瓶蓋，可是沒喝。

　　她怎會對這種情況，對他，束手無策？她暗忖。她不是向來知道該怎麼做？「要吃點什麼嗎？派對還剩下一些東西，還是要葛太太的……」

　　「不用，我不餓。」

　　看著他在廚房裡亂走，她想，不，他一點也不好。

　　夠了，她下定決心，真是夠了。「怎麼了？」

　　「我剛剛在忙，忙完之後還不想回家，所以就來碰碰運氣看妳睡了沒。果然妳還醒著。」他拿起酒瓶，但只喝了一口，又放下。「既然妳還沒睡，或許我能說服妳跟我上床。」

　　沮喪、失望與憤恨揉合在一起。「如果我原本就認為你只是來喝酒和上床的，或許還有得談，可是我沒有，所以，你無法哄我跟你上床。」

　　「至少值得一試。那我走了。」

　　現在怒氣也加入了這股情緒。他準備離開，她的眼神銳利無比。「你以為你可以來這裡敲個門，無法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就轉身離開？」

　　他的表情冷靜如常──面無表情，她想──她能想像他玩撲克牌時也是這種表情。

　　「我可不記得自己要任何東西。我們的情緒不對，所以我要回家了。我們都該好好睡一覺。」

　　「喔，對。你讓我又氣又難過，竟然以為睡一覺就可以解決。」

　　他停下腳步，用手抓了抓頭髮。「對不起，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根本就該直接回家。」

　　「既然你似乎覺得我們的關係裡不需要你表現任何信任或任何真實的感受，或許你真的該直接回家。」

　　一剎那間，冷靜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惱怒。「胡說。」

　　「我正看著有人胡說，不用你來告訴我。你自己知道怎麼出去。」她說完就從他身邊走過。他抓住她的臂膀，他的手指上都是凍瘡。

　　「聽我說，今晚糟糕極了，如此而已。今晚很糟，我的心情很差。我不該把這些情緒帶來這裡。」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她撥開他的手。「把你的情緒帶回你家去。」

　　她昂首穿過他身邊，把剩下的啤酒倒進洗碗槽。

　　她回頭瞄了一眼，屋裡只剩下她自己，心臟彷彿被刺了一刀。

　　「好吧。」她喃喃自語，一面仔細擦乾酒瓶。「那好吧，沒關係，這對我行不通。」

　　她想像自己把酒瓶砸在牆上，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不過她承認，這也行不通，所以她還是把瓶子放進回收桶。

　　關燈、鎖門，她穿過屋子，回樓上的房間裡。

　　在臥室裡，她脫下衣服，把鞋子收好，把衣服分門別類放進洗衣籃，再穿上最舒服的舊睡衣。

　　她一步一步完成睡前的例行程序。

　　接著她躺在床上，氣憤、徬徨，一夜無眠。

　　※※※

　　「我們沒有吵架。」帕可在健身房已經跑了兩英里。「我們是陷入僵局。」

　　「我聽起來是吵架。」蘿瑞說。

　　「吵架會爭執或大喊大叫，或說出不理智的話。我們不是吵架。」

　　「他離開，妳生氣，這些也是吵架的要素。」

　　「好，照妳說的。」帕可氣沖沖地說。「我們吵架吵成僵局。」

　　「他是笨蛋。」

　　「我們終於有共識了。」

　　「他很笨，才會三更半夜帶著煩惱過來，卻又不打算告訴妳他的煩惱是什麼。」蘿瑞繼續說。「更笨的是，妳叫他離開，他就真的離開。認識妳的人都知道，妳其實希望他跟妳吵，一直到妳突破他的心房，讓他說出他的煩惱。」

　　帕可邊點頭，邊抓起水瓶咕嚕咕嚕地灌水。

　　「可是，他認識妳的時間不像我這麼長，所以他很可能把妳叫他『回去』當真。」

　　一股想哭的衝動湧上胸口，帕可硬是壓下去，就和她硬撐再跑一英里一樣。「我無法跟一個不和我談、只願意以肉體表現親密的人在一起。」

　　「妳的確沒辦法。可是，對某些人來說，達到真正的親密感比其他人難。我不是幫他說話，我是在評估和推論。」蘿瑞補充。「因為妳太難過，無法扮演妳平常的角色，所以我在扮演妳。」

　　「想必我平常一定很惹人討厭。對不起。」她馬上改口，走下跑步機。「對不起。我整夜沒睡，現在只想修理人。」

　　「沒關係，有時候妳的確很惹人討厭。」

　　帕可苦笑地抓了條毛巾。「是，我是。現在我就快把自己煩死了。」她把臉埋在毛巾裡，用力擦，然後她維持這個姿勢不動，直到蘿瑞過來抱住她。

　　「我不想哭，為這種事哭很蠢。我寧願煩人也不想當笨蛋。」

　　「妳不煩也不笨，妳也知道，如果妳出現這種情況，我一定會告訴妳。」

　　「我可以相信妳。」帕可說，平緩地吸一口氣，放下毛巾。

　　「妳很生氣、沮喪、傷心，而且非常累，去休息幾個小時，我可以處理上門的業務。若我應付不來，我會找艾瑪和小麥來幫忙。」

　　「我休息一個小時好了。去外面走走，讓腦袋清醒一下。」

　　「妳覺得有幫助就好。手機給我。」

　　「可是……」

　　「帕可，我是說真的，手機給我。」蘿瑞瞇起眼，勾勾手指。「要不然，我會認為麥肯不是唯一一個對別人有戒心的人了。」

　　「不公平。」帕可咕噥，但還是從腰帶取下手機。

　　她懶得換衣服，隨便套上一件連帽外套，拉上拉鍊。冷冽的空氣帶著傍晚雨水剛剛刷洗過的清新，感覺很好。乾枯、暗沉的樹枝伸向藍藍的天，如此明亮、刺眼，她很後悔沒戴太陽眼鏡出來。草地因為結霜，變得硬挺，在她腳下嘎吱作響。

　　她想，秋天的色彩、光線和煙燻般的味道即將結束；冬天正緩慢逼近，準備取而代之。

　　離小麥的婚禮只剩下一個月了，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細節要確認。也許她和麥肯退一步最好。她必須把注意力放在籌備「誓約」有史以來最重要的一場婚禮上。

　　天知道還有許多其他的活動要處理，這還不包括春天西門家的奢華婚禮，需要她經常關注打點。

　　還有艾瑪和蘿瑞的婚禮，仍有無數的規劃和安排要做最後確認。

　　還有出書的計畫。夥伴們做了修改和補充，內容已經相當充實，大致底定。她想，該是寄給經紀人的時候了。

　　真的，簡而言之，她現在真的沒時間處理男女關係。

　　或許，未來總有一天可以，但不是現在。她當然會期望、要求完整的伴侶關係，真正的心靈相通，全然的信任。

　　就像她的父母親一樣。

　　她無法，也絕不允許自己愛上一個對未來期待不同的男人。儘管現在發現、接受這個事實，讓她痛心不已，但總比現在否認，日後更加痛苦好。

　　「嗨，帕可。」

　　她從內心的爭辯中回過神，盯著卡特看，他手提公事包，正朝她走過來。

　　「卡特，我忘了時間。你正要出門上班。」

　　「是啊。沒事吧？」

　　「沒事。我只是……我最好趕快進去開始工作。」

　　他牽起她的手。「怎麼了？」

　　「沒事，真的。我昨晚沒怎麼睡，所以我……」她現在正做和麥肯一模一樣的事，封閉自己。

　　「我想，昨晚我和麥肯之間結束了。」

　　「如果是真的，我覺得很遺憾。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我想，我們之間的共同點不夠多吧，看事情的方式也不同，要的也不一樣。」

　　那股想哭的衝動又再度湧上心頭。

　　「卡特，我真的不確定，我不了解他。」

　　「妳想了解他嗎？」

　　「我一直都想了解他，但我認為這正是我們倆行不通的原因。」

　　他把公事包放在他們所站的位置，然後將手環繞在她的肩上，開始向前走。

　　「你得去上班了。」

　　「我還有點時間。我和小麥之間發生問題，當我覺得不懂她的時候，妳幫過我。妳給了我一些我需要了解她的建議。或許，我也能幫到妳的忙。」

　　「他不肯對我打開心防，卡特，他心門全都上了鎖。每當我問得比較深入──那些造就今天的我們的事時──他什麼都沒說，只說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或者乾脆轉移話題。」

　　「他不常談自己的事。妳說的那些上了鎖的心門，妳說得沒錯。有的人鎖上幾扇門，是為了打開其他的門；他們覺得非得把過去的那些都鎖起來，才能走過那些敞開的門。」

　　「我懂，我真的懂。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懂。但是，如果這個人不願意讓你知道他鎖起來的事，不願意分享問題和不愉快的時光，不願意讓你幫助他，你怎麼跟這個人在一起，還期待和這個人長久下去？」

　　「他講得不多，但從他透露的，還有大部分來自我媽的說法，他小時候受過相當嚴重的打擊。情感上，他遭逢父親過世；肉體上受過他舅父舅母的虐待。身為老師，總會遇到曾經有過類似遭遇，或正在經歷這種折磨的孩子。很多時候，取得信任需要花很多時間和工夫。」

　　「所以我應該多給他一點時間，多點耐心，更加努力嗎？」

　　「這部分得留給妳自己決定。」他他拍拍她的手臂。「至於他，我得說，他為妳瘋狂，只是他還沒弄清楚該怎麼處理這種感覺。妳希望也需要知道所有的真相，這是妳應得的，而他覺得妳應該了解現在的他就夠了。」

　　「分析得很好。」她嘆口氣，感激地往他身上靠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講這些讓我想繼續下去還是離開，但你真的分析得很好。」

　　「我猜他昨晚也沒什麼睡。」

　　「希望如此。」笑出來讓她覺得好過些。她轉身抱他，露出微笑。「謝謝你，卡特。無論結果如何，這對我都很有幫助。」

　　她往後退一步。「去學校吧。」

　　「或許妳該睡一下。」

　　「卡特，你以為我是誰？」

　　「我得問問看。」他親了親她的臉頰，邁步走向車子，差點被遺忘在地上的公事包絆倒。

　　「小麥。」帕可轉身回屋子時，喃喃地說。「妳真是他媽的好運。」

　　她停下腳步仔細看著房子，屋子柔和的藍色和明亮的天空相襯。她想，美麗的線條，華麗的裝飾，還有窗戶的反光。就像辦一場婚禮，這些都是小細節。最重要的是，這不只是一間房子，也不只是一個家，對她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是二種象徵，是一種宣言。它已經在這裡屹立不搖好幾個世代，見證了她的姓氏、她的家庭。這間屋子的存在，證明她的血液中流動著屹立不搖的精神。

　　若不了解麥肯的過去，怎麼和他一起建立未來？

　　她走進屋裡，穿過廚房，她心想，咖啡和一頓豐盛的早餐可以帶來活力。或許回歸生活正軌，不管解決方式為何，也許答案自然就會出現。

　　她一走進廚房，看到葛太太正坐在桌檯前，淚眼濛濛。

　　「怎麼了？怎麼回事？」帕可馬上拋開自己的煩惱，衝到桌檯前。

　　「昨晚發生了一場重大車禍。」

　　「我知道，德藍尼提過。天啊，有人身亡嗎？是妳認識的人嗎？」

　　「更糟。有三個女孩，都還是少女。原本有四個，他們剛把其中一個送回家。其他的全部都死了。」

　　「噢，不。天啊。」

　　「我認識其中一個人的媽媽，我們參加同一個讀書會。」

　　「葛太太，葛太太。」帕可緊緊抱住她，輕輕搖晃。「我很遺憾，真的。」

　　「另一輛車上有兩個人，一個已經穩定下來了，另一個生命垂危。」

　　「我煮點茶給妳喝。」她幫葛太太撥開臉上的髮絲。「妳躺下，我等一下拿過去，我陪妳。」

　　「不用，我沒事。妳跟我，我們都知道這種突然的死亡有多麼折磨人。」

　　「是。」帕可捏了捏她的手，接著走開去煮茶。

　　「丹娜，我在讀書會認識的那個人？我一直都不喜歡她。」葛太太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張面紙，輕拍眼睛和臉頰。「很難相處的那種人，好像她什麼都知道似的。現在，一想到她失去了孩子，一切都不重要了。有人照下車子的殘骸，登在當地日報上。希望她沒看到，希望她永遠都不用看那些照片。我希望他們在她看到之前，就已經把車子拖走鎖起來。」

　　「我要妳……」把車子拖走，帕可想。

　　麥肯。

　　她緊閉雙眼，深吸一口氣。一件一件來。

　　「我要妳先喝茶，我替妳弄點早餐。」

　　「親愛的孩子。」葛太太擤擤鼻子，勉強濟出笑容。「妳心腸真好，可是妳根本不會煮啊。」

　　「我會炒蛋和烤土司。」她把茶放在葛太太面前。「如果妳不放心，我去叫蘿瑞來幫忙。總之，妳一定要吃點早餐，喝點茶。然後，妳要打電話給希莉，因為妳需要好友在身旁。」

　　「管家婆。」

　　「沒錯。」

　　她抓住帕可的手，眼淚又湧了上來。「我一直坐在這裡，為那些過世的孩子、她們的家人，甚至是那個有幸逃過一劫的孩子感到心痛。同時，我心裡也不斷感謝上帝，忍不住感謝上帝，我的孩子還平安在這裡。」

　　「妳可以心懷感激，我們都是。我們對逝世的生命的同情與傷痛，並不會因此減少。」

　　她再次抱住葛太太，因為她還記得，刻骨銘心地記得，失去親人時的悲慟。世間瞬間崩塌，空氣停止流動，剩下的只有痛徹心腑的悲傷。

　　「喝茶吧。」帕可再用力抱了她一下。「我去叫蘿瑞、艾瑪和小麥來，我們用點時間感謝上帝，並為逝世的人禱告。」

　　她親了親葛太太的臉頰。「不過，我還是要做早餐。」

　　※※※

　　她們四個輪流照顧葛太太，並盡量不表現出來。大家忙著安排預約行程、當天傍晚的彩排，還有週末一個接一個的活動，帕可幾乎沒時間胡思亂想。

　　但她還記得上網看相關報導。

　　看到照片時，她喉頭一緊，這就是麥肯前一晚看到的景象。當場看到的情況，一定比這些恐怖多了。

　　這就是為什麼他的眼神那麼古怪，音調那麼反常。

　　他來找她，她想，雖然他沒敞開心房，但他還是來了。

　　因此，一有空檔，她得馬上去找他。

第十七章

　　客戶訂製吉普車加高，麥肯把較新、較長的煞車線裡的煞車油放出來。他猜想，這孩子想改裝車，應該不是為了在野地裡駕駛，而是為了好看，為了向朋友炫燿。

　　不管原因為何，麥肯知道自己收到的費用都一樣。

　　工作臺上的iPod放在外接揚聲器上，播放著音樂清單中的曲目，麥肯按部就班地做；他把前面的避震器和彈簧座換成較長的型號。客戶要求調整控制臂、車道把，同時加長煞車線。

　　這孩子遊走在法律邊緣，差一點點便會觸法。

　　這項工作並不急，他不需要關門後還繼續做。本來應該由他換機油的工作，其實也不急，但他也不打算把這種簡單的工作交給葛藍。

　　殺手合唱團的搖滾樂聲響起時，他承認，工作只是為了讓自己保持忙碌。

　　把時間花在整理這孩子的車、換機油、換煞車，表示他不會把時間花在胡思亂想上。

　　幾乎不會。

　　花時間想這世界上，以及自己最近的生活中，有多少亂七八糟的事情，一點幫助都沒有。無論他思考多久，多認真想，這世界還是會繼續一團糟。

　　他的人生？或許現在需要的是一點時間和空間。他和帕可的關係變得有點緊張，甚至有點擁擠──這當然是他的問題。

　　他連推帶追，他盤算一切，然而，他──她──還是他們，他也不太確定──發展的速度和深度都比他預期得更快、更深入得多。

　　只要一有時間，他們幾乎都黏在一起，就算沒時間，他們也常常在一起。接著，砰的一聲，他滿腦子都想著要和她共度下個星期、下個月──還有，對，更遠的以後。這不是他原本期望的。

　　何況，在搞清楚狀況前，他已經帶她到他媽媽家吃晚餐，邀她在自己的床上過夜。

　　這兩件事都是前所未有的。並不是說他對這些有什麼嚴格規定，只是讓自己保持警覺性，能免則免，讓一切維持在他感到舒適自在的狀態。

　　不過，帕可會覺得不太舒服，他一邊替油底盤裝底盤護蓋，邊想。他一開始就知道帕可會感到不自在。

　　她是個心思複雜的人，和她外表看起來簡單完全不同。他無法否認自己想了解她的思考方式。結果了解得愈多，自己陷得愈深。

　　現在他知道她的心思了，也知道她的做事模式：她是個注意細節，有點──不，是極端──挑剔、非常專注於目標上的人。此外，她有天分，也很渴望把所有小細節做得漂漂亮亮、美觀大方。

　　如果只是那樣，加上她的財富和家世，她很可能成為一個漂亮的討厭鬼。然而她的內心深處卻深切地渴望家庭、穩定和一個家──天知道，他也很了解這點──也很感激她給予他的。

　　她非常忠實、慷慨，與生俱來即要求自己成為有用、有生產力的人，職業道德更是令人稱畏。

　　她既複雜又真實，就像他當時在路邊看到她那穿著美麗春裝的母親般，從內到外，全是美的化身。

　　所以他破壞了自己的那些非明文規定，因為了解得愈多，自己便愈傾心，愈清楚知道她就是自己要的。

　　他知道怎麼處理自己的欲望，畢竟他的欲望很多。有些能得到，有些不行。他總覺得，事情總會自己找到出路。但在前一晚，他因為急躁、不安、該死的難過，尋求她的撫慰時，才終於了解，那樣的欲望融合了需求。

　　他需要跟她在一起，就只是在一起，在她一手打造、井然有序的空間裡，和她在一起。在那裡，一切顯得那麼理所當然。

　　需要某樣東西或某個人的感覺，很危險，就像沒繫安全繩就從屋頂向下跳。他從慘烈的經驗中學到，只要照顧好自己、處理好自己的情緒及自己的事情。不要多管。

　　然而，他開始把她當成自己的。他已經陸續告訴她一些他從未對其他人透露過的事，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猶豫多想。

　　這樣一來……

　　他決定，最好把她氣走，最好讓她把他趕出去。他們可以趁此深呼吸，冷靜一下，重新省思這段關係。

　　他檢查了一下改裝的部分，從車頭檢查到車尾。

　　在「幽浮一族合唱團」的歌聲中，他清楚聽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只要偏過頭，就看到她站在那裡：穿著性感套裝、美麗的臉龐脂粉未施，背著大肩包。

　　「門沒鎖。」

　　「沒有。」他從後面的口袋拿出一塊破布擦手。

　　他心想，她不該來這裡的；這裡充滿了油、引擎和汗水的味道，自己身上應該也是。

　　「我以為妳今晚有工作。」

　　「有，已經結束了。」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但我們的事情還沒完。可以把音樂調小聲嗎？」

　　「我得把輪胎和鋼圈裝上去。」

　　「沒關係，我等你。他知道她會等，她很善於等待。」

　　看來自己是無法陪幽浮一族雙飛了。他放下工具，關掉iPod，把放在工作臺旁的冰桶打開，拿出其中一瓶啤酒。「要嗎？」

　　「不用。」

　　他打開瓶蓋，喝了很大一口，同時打量她。「有什麼話要說嗎，無冕腳？」

　　「很多。我聽說了車禍的事，那三個女孩子。你昨晚為什麼不跟我說？」

　　「當時我不想談這件事。」那畫面──碎玻璃、血跡、焦黑的金屬躺在濕滑的路上──又在腦海中浮現。「現在還是不想談。」

　　「你寧願讓它吞噬你。」

　　「它沒有吞噬我。」

　　「我認為，我真的認為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謊。」

　　毫無來由地，這句話觸怒了他，雖然她說的是事實。

　　「帕可，我知道自己的內心狀況。談論這件事無法改變什麼，不會讓那幾名女孩子復活，另一輛車上的夫婦也不會因此不受傷。人生還是得繼續，直到結束為止。」

　　他的火氣完全不影響她的冷靜情緒。

　　「如果我真的相信你那麼相信宿命，那麼麻木不仁，我會很同情你。可是我不信。你昨夜來找我，是因為你很難過，可是你無法也不願意告訴我原因。或許對我發脾氣可以讓你好過一些，或許你可以以憤怒取代難過。但這不是我應該承受的，麥肯，也不該是你。」

　　在「她是對的」那一欄再記一筆，現在的比數氣死他了。布朗：二分，柯瓦納：零分。「昨晚我的心情很糟，根本不應該過去。妳要我道歉嗎？對不起。」

　　「你真的那麼不了解我嗎，麥肯？」

　　「老天爺。」他咕噥，灌了一大口喝起來很無味的啤酒。

　　「還有，別拿那套藐視人的男人態度對我。」

　　「我是男人，我本來就會有男人的態度。」他反擊，內心對於讓她有點喪失冷靜感到開心，很想讓她再更失控一點。

　　「那你可以收起你的態度。如果我和你在一起，無論你快樂悲傷，我都在你身邊，你心情不好，我還是在你身邊。」

　　「是嗎？」他的喉嚨，他的胃，像是有東西哽住一樣。「昨天晚上好像不是這樣。」

　　「你根本沒讓我……」

　　「『我不想談』這句話到底是哪裡讓妳聽不懂？而且，這件事怎麼會變成我們之間的事？死了三個孩子，如果他們運氣好，死前就沒有受到太多苦；但是不可能沒有受苦。五秒、十秒，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活路，永遠沒有機會長大，永遠無法按下倒帶鍵說『這次讓我換個方式』；對駕照到手不到一年的女孩和她的兩個朋友來說，愚蠢的代價實在太高了。」

　　他把瓶子砸在牆上的時候，她沒被嚇到，反而發出介於笑聲和同情之間的哼聲。「昨天你走了之後，我差點做了一樣的事。接著我想，那樣做沒什麼好處，而且之後還要清理。這樣有用嗎？」她問。

　　「老天，真有妳的。不是每件事都有清楚和實際的答案。一加一並不總是等於二。如果一切都這麼有理可循，那三名女孩就不會因為車速過快又同時傳簡訊而喪命。」

　　聽到這些，她的心感到陣陣刺痛。「發生的情況是這樣？你怎麼知道？」

　　「我有熟人。」可惡，他想，他撥了撥頭髮，努力把突如其來的怒氣降下來。「聽著，調查結束前，還不能公開。」

　　「我什麼都不會講。葛太太認識開車的人的媽媽，她非常難過。或許聽她說話、泡茶給她喝、陪在她身邊，對她幫助不大；或許這樣說不是很清楚、很務實，並不是每件事都合理；但我必須做點什麼。當我關心的人覺得傷痛、難受或傷心時，我必須做些什麼。」

　　「不論他們是否需要妳。」

　　「是，我想應該是這樣。在我認為，伸出手，彼此扶持並不會讓發生在這三名女孩身上的意外顯得比較好，或減少任何人對於她們和她們家人的疼惜。我懂你的意思，你不要我傾聽、不要我扶持，所以這樣一來，這些事是為我做的，不是為你。」

　　她深吸一口氣，他聽到她隱隱的不安。這比她說的任何話或做的任何事還更讓他椎心刺骨。

　　「你把玻璃砸在牆上，清理乾淨後丟掉。這是你所謂的實際，麥肯。」

　　「有時候，砸碎的瓶子就只是砸碎的瓶子。聽著，我得把吉普車的輪子裝上去。」

　　雖然他的目的是要激怒她，但她臉上顯露出的不是憤怒，而是傷痛，是短促、不穩定的呼吸。

　　她馬上點頭。「祝你好運。」

　　她轉身走開時，有那麼一刻，他真希望那瓶啤酒瓶還在手上，讓他可以再砸在牆上。

　　「我以為我死了。」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等他繼續說。

　　「意外發生的時候，我知道事情發生了。我以為我可以逃過一劫，但根本從頭到尾搞砸了。機械故障、計算錯誤，以及沒告知我們基層的預算刪減。管理階層的人做了錯誤決策，原因已經不再重要。因為這些原因讓我最後得到一張豐厚的支票。」

　　「這就是造成你受傷的原因。」

　　「總結來說，就是一連串荒謬的原因。」他就是這樣想，所以他才會這樣做，好度過當時的情形。「總之，一開始特技演出發生意外的時候，我還可以處理。後來……後來又出事，我知道我無法處理，以為自己死了。這裡講的意外接連發生之間只有幾秒鐘，但一切都很像慢動作慢了下來。有爆炸和破裂的噪音，我所在的隧道外面，則是一片模糊；但在裡面，一切都慢了下來，幾秒鐘好像永遠那麼久。那種感覺真是他媽的嚇人。接著才是肉體的疼痛。」

　　他不得不吸一口氣，冷靜一下。此時，她走向工作臺，拿出和啤酒放在一起的礦泉水。她打開瓶蓋，眼睛穩穩地看著他，把水瓶遞給他。

　　天啊，他想，她真不是蓋的，真是驚人。

　　「好。」他喝了點水。「感受到痛楚後，你知道自己還活著，但很想死。內心不斷地吶喊，卻沒有人懂。因為湧出的鮮血讓你不斷嗆到，所以無法喊出聲；因為肺開始衰竭，呼吸開始衰竭。那幾秒鐘，遠超過你可以承受的。被痛楚抓著，等死。心裡只希望趕快死掉，這樣痛苦就會結束。」

　　「知道這些對妳有什麼好處？」他問。

　　「這些是你過去的一部分。我們不是白板，麥肯。我們做過什麼、經歷過什麼，全都會成為我們的一部分。那些女孩發生的事情，你的反應……」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對我造成那麼大的衝擊，可能是因為昨天很累，也可能是因為那裡離家很近。我並不是每次處理車子殘骸時，都會想到自己發生的意外，不是那樣的。」

　　「那是怎樣？」

　　「已經結束了，否則我也不會站在這裡。當我在醫院醒來，沒死，它就過去了。活著，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希望繼續活下去。」

　　他放下水瓶，拿起掃把開始掃地上的碎玻璃。

　　「如果一定要痛得像在第十層地獄般，沒關係。我撐過了那次車禍，我就可以撐過這地獄。如果得用釘子，才能把我的身體湊完整，只要能讓我活著走出去，就儘管放馬過來。於是我開始規劃，那是我撐過來的方法。再也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你按了倒帶鍵。」

　　他看了她一眼。「就某種程度來說，是的。或者應該說，我按了快轉鍵。當我醒過來，我媽坐在旁邊，我一看到她的臉，我就知道我不想回去。我不能說我以前或現在是她的全部，因為她的意義不僅止於此，但我得停止過著那種讓她為家人擔心受怕的日子。我當時有機會為她做些什麼，也為我自己往前走。」

　　他嘆一口氣，把玻璃倒進垃圾桶。「她不肯回家，即使我已經恢復到可以對她大喊，惹她生氣，她就是不肯離開。」

　　「那是你要的嗎？」她輕輕地問。「你要她走？」

　　「我……不，我不想。可是我不要她停留在當時的狀況裡。她辭了原本的工作，在那裡的餐廳當服務生。我十八歲的時候拋下她；當然，我有寄錢回家，可是我回家看她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完。但是她就是不肯走，不願放我一個人。我得到改變的機會，我把握了這個機會，就這麼簡單。」

　　「你有你媽，真的很幸運。」

　　「我知道。」

　　「有你這個兒子，她也很幸福。」

　　「我們處得不錯。」

　　「麥肯，你會怎麼定義我們？我們現在的關係。」

　　「妳呢？」

　　「不，不。你太常用這招逃避了。問題就在眼前，你回答。」

　　「天啊，帕可，有時候妳真的很難捉摸。我已經為昨晚的事情道過歉，也把理由告訴妳了。我告訴妳的比預計的還多。」

　　「這個意思是說，你無法定義我們的關係嗎？」

　　「我本來就沒打算下定義。」他把水拿起來，又放回去。

　　「如果非說不可，我會說，我們有個狀況。」

　　「狀況。」她笑了出來。「好。你覺得我想要跟你處在這個狀況中，卻完全不知道你怎麼面對創傷，你受到什麼影響，以及這件事造成你人生方向什麼樣的改變嗎？」

　　「顯然妳不想這樣。」

　　「對我來說，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很重要。如果我不了解所有的資訊，我就不會知道你的心思怎麼運作，也不知道我們兩人能不能繼續下去。」

　　這些話一語中的。「我懂，但是有些記憶是我不喜歡的，所以，像對這臺吉普車一樣，我會改裝它。但車禍後，我想事情的方式不一樣了，要不是這樣，我想我們也不會走到現在這個處境裡。」

　　「這很難講，但我喜歡現在的你，麥肯，這包括了你的過去。我不希望自己每次問起你的過去時，都好像侵犯了你。」

　　「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不喜歡挖掘過去。過去的就過去了。」

　　「我不能同意這點。難道你忘了第一次騎機車、初吻或是第一次開車的感覺嗎？」

　　「我記得我們的初吻，是妳主動，七月四號。」

　　好吧，她想，今晚這樣就夠了，別追究了。「那只是為了給德藍尼好看。」

　　「我還是佔到了便宜。」他看看自己的雙手。「我只要碰妳，就會把妳弄髒，妳身上的套裝很好看。」

　　「那你站好，手不要亂動。」她靠過去，傾身，把脣印上他的脣。

　　「希望妳別把這個當作『床尾和』。」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你能得到的就這麼多了。」

　　「妳可以在這裡等一下。男人喜歡女人等在旁邊看他們弄車子。」

　　「那只是為了安撫你們。」

　　他把吉普車放下來幾呎。「妳什麼時候交過會修車的男友？」

　　「我沒有，之前沒有，不過小麥有，所以我的消息屬實。」

　　他終於可以放鬆了，哽在喉頭、心裡的壓力終於解除，他對她露齒笑了笑。「性別歧視。我認識很多女的愛車狂。」

　　「你不會期待那種人『在旁邊等，一邊欣賞』。」

　　「隨便妳。妳摸得到方向盤嗎？」

　　「應該可以，可是……」

　　「幫我個忙。到車上去，向右打到底，然後再向左打到底。」

　　「為什麼？」

　　「因為像這樣把懸架拉起來，需要改裝很多地方，我要確定彼此間沒有干擾，才能把輪子裝上去。」

　　「要是我沒來，你會怎麼辦？」

　　「繼續生氣吧。往右到底。」他補充，接著跳下車，躺上滑板車，滑到吉普車下。

　　「我剛剛是問吉普車怎麼辦，不過你的答案更好。」她側身靠近車子，轉動方向盤。「像這樣嗎？」

　　「對，不錯。我這裡的風景真是不錯。」

　　「你現在看的應該是車子下面，不是我的裙子下面。」

　　「我可以同時看。往左，無冕腳。」

　　「你想你媽媽願意來參加感恩節晚餐嗎？」在他靜默的那一刻，她往天花板看了一眼。「還是以我們目前的狀況，不適合共享感恩節晚餐？」

　　「給我一分鐘。」他滑出來，抓了一個工具，又滑進去。

　　她聽到一陣鏗鏘聲。「再轉一下，好了。」

　　他滑出來，起身，接著走過去拿起一個超大型輪胎。為什麼他剛剛說它是輪子？或許他口中的輪子是她以為的鋼圈，所以要裝上去……那是輪軸嗎？

　　她管這些幹嘛？

　　「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我懂。」

　　「不，妳不懂。」他用一種類似可以充氣的工具，不斷傳出嘶嘶聲，然後出現重擊聲。「我經歷過很多種狀況，但是這次不一樣。」

　　「麥肯，我真的懂，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真的，如果傳統家庭節日不適合，我能理解。」

　　「我想可以問問看。我知道她會很樂意參加，可是她會問我一堆問題，像是服裝規定，還有……」

　　「要穿正式服裝。」

　　她板著臉維持了五秒鐘，而他顯然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讓粗話脫口而出。「拜託，麥肯。」她忍不住笑出來。「沒有服裝規定。就像大多數美國家庭一樣，大部分的時間，男生都會待在電視機前看美式足球賽。」

　　「我猜，和大多數美國家庭不同的是，小紅莓醬不是從罐頭倒出來的。」

　　「這你倒是說對了。我來跟你媽媽說，你就不用受她審問了。」

　　「是妳這麼以為。謝謝妳的好意，可是她還是會一直煩我，直到我穿上西裝為止。」

　　「你穿西裝很好看。這些輪胎為什麼這麼大？」

　　「因為這輛吉普車的主人愛炫耀。」他按住「升」按鍵，直到輪子著地。「我得再檢查一次方向盤，像這樣，兩邊都要打到底。要做前後輪校正。」

　　他仔細看看吉普車，然後看看她。「我可以早上再處理。我清洗一下，鎖門，然後帶妳去吃晚餐，好嗎？」

　　「現在吃晚餐有點晚。」

　　他手上沒戴錶，所以他指指她的手，然後歪著頭看她手錶上的時間。「好吧，好像真的有點晚，除非妳還沒吃晚餐。」

　　「這樣好了，你去梳洗一下，鎖門，然後跟我回家。我可以炒蛋給你吃，是本日特餐。」

　　「好主意。帕可，我很高興妳來了。」

　　※※※

　　帕可抓起手機，同時滾下床，快速瞄了一眼時鐘，發現現在還不到五點，而星期五傍晚的新娘已經起床了。

　　「早安，莉雅。妳……」

　　她突然住口，溜到隔壁的起居室聽新娘轉告她的危機事件。

　　「喔，真是遺憾。不，聽我說，妳別擔心時間，我一整天都是妳的人。我不希望妳擔心任何和婚禮相關的事。如果妳跟賈斯汀說到話，請轉告他，我們的心裡都會掛念著他母親。其他的事情，我們會處理好，莉雅。留給我處理就好。我問妳，其他的男儐相中，有人可以代替伴郎嗎？」

　　帕可邊聽，邊暗自慶幸，雖然伴郎在婚禮當天得飛往西雅圖，但這名新娘還是能保持冷靜。「那好。對，這樣還是少一個男儐相。妳或錢寧認識任何可以勝任的人嗎？是，我知道，這真的很急迫，而且還要確定背心跟襯衫的尺寸合不合。」

　　她緊閉雙脣，輕輕把門推開，瞇眼看向趁她不在，早已霸佔整張床的麥肯。

　　「我好像有適合的人選。妳和錢寧都不認識他，不過……不，別擔心。我先看看能怎麼做，再跟妳聯絡。我跟妳保證，一切都會處理妥當，等我一個小時。」

　　帕可溜回臥房，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策略。

　　讓獵物卸下心房總沒錯。

　　她躡手躡腳爬上床，擠過去靠在他的背後。這件事不容易，她邊想，手一邊輕撫他的側腹，雙脣輕輕掃過他裸露的肩膀。但這件事得要有人做。

　　他的身體溫暖又結實。她的手滑過他的臀、越過腹部，再繼續往下，她笑著想，很結實。她的指尖輕點過他的大腿，再往上。她決定認真面對眼前的任務。手脣並用，把他弄醒，讓他換成平躺姿勢，看到他惺忪的睡眼在黑暗中閃燦。

　　「早安。」她低語，在他胸前留下一列香吻。

　　「看起來真是不錯的早晨。」

　　她輕咬他的脖子，溫柔、挑逗地輕咬。「既然我已經醒了，你也是……」她慢慢向上移動到他耳邊，他的手撫摸著她的身體。「希望你不介意我自己來。」

　　「請自便。」

　　她笑著跨坐在他的腰間，往上滑動身軀，讓胸部落在他的脣邊，享受著慵懶的快感。還有好多關於他的事，她不知道，還有好多她可能永遠無法懂。

　　但此刻，在黑暗中，他們了解彼此。

　　她挺起身，讓他進入她的身體。

　　她包覆著他，她的身軀、香味以及呼吸呻吟的聲音，她的味道還在他舌上逗留。她迎向他，動作輕柔、溫暖。曙光升起前，她佔有他、支配他、擁有他。

　　當她往後傾，她拉住他和她一起不顧一切地沉淪。

　　她出聲，他覺得像貓咪舔最後一滴牛奶般的聲音，接著她整個人癱在他身上。

　　「這才……」她又發出同樣的聲音。「這才是一天開始最完美的方式。」

　　「最佳早餐。」

　　「嗯。你什麼時候要去上班？」

　　「七點，七點半。依照這種起床法，我應該會到健身房運動半小時。現在到底幾點？」

　　「你還可以再睡兩個小時。你晚點會回來嗎？」

　　「會，我晚點過來。」他的手指慵懶地在她的背脊上游走。「如果今晚需要我幫忙，我大概四點就可以離開。」

　　「太棒了。」她微笑，側過頭吻他的脖子。「畢竟讓我們享受這個美好早晨的那通電話，就是今天晚上的新娘打來的，她遇到了點困難。」

　　「好，我一定會趕回來，我欠她一份人情。」

　　帕可心想，這也太簡單了。「其實，你正是解決這問題的最佳人選。」

　　「怎麼？禮車需要保養嗎？還是灰姑娘的馬車需要換輪胎？」

　　「如果真是那樣，你一定是不二人選，不過不是。」她親一下他爬滿鬍渣的臉頰。「新郎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伴郎，今天早上必須飛往西雅圖。」然後再親另一邊。「他媽媽緊急入院開刀。」

　　「真糟。嚴重嗎？」

　　「腹膜炎。他們擔心會引起敗血症和其他併發症。而且，她原本就要照顧她自己剛換髖關節的母親，所以對所有人來說，更加辛苦。莉雅和錢寧不只擔心自己的好友、好友的母親，同時沒了伴郎。他們打算讓其中一名男儐相頂替，但是這樣就少了一名男儐相。」

　　「嗯，嗯。」

　　「所以我們需要找個代替的人，而且這個人的體格得和伴郎賈斯汀差不多，晚禮服才會合身。」

　　「有道理。」

　　「你穿長度三十八，對吧？三十二腰？我猜你的袖長大概是三十五。」

　　「大概吧。我沒……喔。等一下。」他推開她的肩膀，帕可馬上依偎過去。

　　「你這是幫我一個大忙。你會喜歡錢寧的，他很可愛。他和莉雅是青梅竹馬。他們高中時交往過，上大學時失去聯絡一陣子，直到……」

　　「妳在開玩笑吧。」這次他推得比較大力，讓她滾到旁邊。「妳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穿上某人的晚禮服，然後……」

　　「我真的覺得很適合。德藍尼穿四十號，傑克是一般尺寸，他們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因為男儐相和伴郎的衣服都是搭配好的。」

　　「我不可能……」

　　「就當作是臨時幫個忙，就這樣而已。」她滾回他身上，在他胸前磨蹭。「你以前也參加過婚禮，不是嗎？」

　　「沒錯，可是……」

　　「你只需要幫賓客帶位，和其他男儐相站在一起，然後陪美麗動人的女儐相一起退場。這對莉雅和錢寧來說，真的是幫很大的忙。」

　　「如果我認識莉雅和錢寧，也許我還會比較關心。」

　　「你認識我，這也是幫我一個大忙，麥肯。」她吻過他的下巴。「我會非常感激你。」

　　「我得工作。」

　　「可是你到這裡的時候，時間還很充裕。真的，你只要五點四十五分回到這裡，一切交給我，我會把所有的細節都安排好。你只要穿上晚禮服……喔，還有參加雪莉的婚禮時，你穿的那雙鞋子就行。」

　　「謝天謝地。」

　　「我知道你在挖苦我，不過我可以忽略它。你只要打扮帥氣地出現，引導一些人到他們的位子上。婚禮會很美，蛋糕超棒，是巧克力大理石蛋糕，奶油蛋糕外是仿大理石花紋的翻糖。上蛋糕的時候，蘿瑞會淋上焦糖醬。」

　　「妳以為用蛋糕就可以收買我？」

　　「是美味無比的蛋糕。」她極輕柔地咬他的下巴。「而且，我想我可以留點焦糖醬起來……晚點用。」

　　「妳現在是在用焦糖醬性愛收買我？」

　　「沒錯。」

　　「無冕腳，妳真是個惡魔。」

　　「謝謝稱讚。」

　　「妳剛剛把我弄醒，就是為了這件事而先誘惑我嗎？」

　　「當然。」

　　「好計策。」

　　「你答應了嗎？」

　　「如果真有人能抗拒焦糖醬，我倒想見見他。」

　　「謝謝。」她在他嘴上用力、大聲地親了一下。「真的，謝謝你。我得打給莉雅，讓她知道這個好消息。」她跳下床，抓起手機。「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你只要現身，剩下的我會告訴你怎麼做。」

　　「好啦，好啦。」

　　她馬上撥電話給新娘，他則用枕頭蓋住自己的臉。

第十八章

　　他想過捏造緊急事件，但這樣做顯得他很懦弱，也不會得到焦糖醬。

　　而且，他不得不承認，她的計畫得逞，讓他忍不住佩服她的策略。他幾乎一整天都在想到時候要怎麼運用焦糖醬。

　　改裝吉普車的工作已經完成，他重新裝了個汽化器、做了一般維修檢查測試，接了幾通道路救援的電話，然後交班給晚班的比爾。

　　他大概瀏覽了一下文件──他打算大部分交給他媽媽處理──填了張需要她找的零件清單，用來修一輛一九六七年的福特野馬車。

　　他瞄了一眼資產負債表，每次看，發現自己的資金相當充裕，都讓他有點愣住。

　　資金充裕到足以投資其中一部分到自己的生意，替他媽媽和其他工作人員加薪，也許假日過後可以去渡假。

　　在有海灘和蔚藍海水的地方渡假一週。帕可說過，一月是「誓約」的淡季，也許她可以想辦法離開一星期，沒有人比帕可還會想辦法。

　　他可以教她怎麼衝浪。

　　或許她知道怎麼衝浪，他應該問她看看。

　　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在依據帕可的情況規劃假期，怎麼回事？

　　他坐著，聽修車廠裡的聲音，讓自己慢慢接受這個想法。這件事不讓他那麼不安時，他發出一聲啊。

　　什麼時間和怎麼發生的並不重要，它就是發生了。他也可以接受。

　　他承認，他不只是「可以」接受而已。他可以想像她和他在海灘上，看著蔚藍的海，喝當地的蘭姆酒，把工作拋開幾天。

　　或是……在她漢普敦的房子裡待幾天。冬天海灘的好處就是隱蔽，還可以在火爐旁做愛。他可以先把這個主意告訴她，看看她怎麼想。

　　他拿起檔案夾，穿過修車廠，走進辦公室。

　　「這些給妳。」他說，指著清單和發票，他媽媽戴著綠框眼鏡盯著文件看。

　　「你現在要走了？」

　　「我剛剛就要走了，有點事要做。如果妳沒做完，我星期一會完成。」

　　「我沒說我做不完。過來。」

　　他傾身向櫃檯靠過去，她打他的頭。

　　「喂。」

　　「為什麼你沒告訴我，我們受邀參加布朗家的感恩節晚餐？」

　　「才剛說好的。」覺得媽媽冤枉了自己，他揉揉頭。「而且帕可說她會打電話告訴妳，我想她應該已經打了。有什麼問題？」

　　「如果你先告訴我，我就不會那麼驚訝。如果她沒打電話來，我今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就會跑去買隻火雞，這樣我就會多一隻我根本不需要的火雞。」

　　「哦，結果她打了，所以妳沒買，也沒多隻火雞。」

　　「我沒買算你走運。」她對他嘻嘻笑，讓他有點害怕。「你穿西裝啊。」

　　他就知道。「她說了沒關係。」

　　「我不管她怎麼說。我說你穿了西裝啊。你該去買套新西裝了，你上次買新西裝是什麼時候？」

　　他差點不寒而慄，謝天謝地，他的手下沒聽到這些對話。「天啊，我不知道。」

　　「不要用那種口氣跟我講話。」她的手指像彈簧刀般戳他。「你去買套西裝和領帶，還有像樣的皮鞋。」

　　「天啊。」

　　「你約會的對象是帕可．布朗，這比你去參加婚禮或有人突然過世，更需要穿西裝。你可是成功的企業家，可別忘了這點。成功企業家的衣櫃裡都有一套以上的西裝。還有，你該去理個頭髮。」

　　「還有嗎？我要不要去學法文？」

　　她搖搖手指，但扁起嘴。「如果你想學就去學，反正你夠聰明，那是從我家這邊傳下來的。你的身材體格遺傳自你爸，所以你穿起西裝，才會看起來這麼精明幹練。去吧，快走，好讓我可以處理你丟給我的工作。」

　　「早知道要受妳嘮叨，我會多找點工作給妳做。」他往門口走去，回頭看一眼，感覺到那股嘻嘻笑的表情，現在轉移到他臉上了。「既然我得把錢花在衣服上，本來打算給妳的加薪，我想就沒辦法了。真可惜。」

　　她在他身後沉下臉，讓他本來想到得去購物的痛苦，好過一點。

　　※※※

　　他抵達帕可家時，裡裡外外都沉浸在準備舉行婚禮的氣氛裡。艾瑪和她的工作人員已經用麥稈色容器裝了滿滿的花，擺在入口處。她還放了些南瓜，和一些好像葫蘆的東西。

　　他沒想過會在婚禮上看到葫蘆，但他不得不承認，看起來很不錯。

　　她們已經在屋內的樓梯鋪上長長的、白色的透明玩意，以及花和小裝飾燈。還有更多的花在花盆、花籃和花瓶裡。

　　感覺上就像走過秋天的夢幻景色，他想，這應該是她們的設計理念。

　　他可以聽到接待室和她們稱之為豪華廳的地方，有人正在做準備，但他克制住，不讓自己探頭進去。如果他這麼做，很可能得進去幫忙。

　　他想輕鬆地去找葛太太，在他上樓開始今天的任務前，先吃個三明治；不過他一轉向，就看到帕可站在樓梯頂端。

　　這女人，他想，比太空總署的雷達還要厲害。

　　「來得正好。」她走下來，露出致命的笑容。「新郎派對正要開始，我無法形容你讓他們鬆了多大一口氣，我也是。」她的視線在他身上定住，引他上樓。

　　「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

　　「我擔心了一整天。」

　　她在他的手肘上輕輕地戳了一下。「我知道要求你這麼做很過分，不過你真是個英雄。賈斯汀的媽媽手術後情況良好，所以現在大家的心情都非常好。」

　　「那就好，很高興聽到那位媽媽的情況好轉。」

　　「的確。我待會兒介紹錢寧和他的伴郎讓你認識，幫你預作準備。我過一個小時之後再回來，幫你講解流程，因為彩排的時候你不在。」

　　她在新郎休息室的門上輕快地敲了一下。「我是帕可。」她大聲說。「可以進來嗎？」

　　開門的男人穿著晚禮服褲，手上拿瓶啤酒。「我不敢說我們都穿著整齊，不過至少有遮起來。」

　　「那就夠了。麥肯，這位是達倫，剛晉升為伴郎。」

　　「我跟錢寧說過，我一直都是當伴郎的。你是臨時被抓來幫忙的，幸會。」

　　他們相互握手，帕可把麥肯推進去，裡面有冰桶裝著冰涼的啤酒，另一頭還有瓶香檳，大盤子上裝著三明治和小點心。總共有五個人圍在一起，身上的禮服都還沒穿整好；加上新任伴郎，總共六個人。

　　其中一位高挑、金髮、身材健美的人走過來。「麥肯？我是錢寧，今天我是新郎。」

　　「祝你好運。」

　　「我真的很感謝你願意來幫忙。聽起來也許很奇怪，不過……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你。」

　　「我去過很多地方，不過你看起來不太面熟。」

　　「我發誓……」

　　「嘿。」其中一個倒香檳的人停止動作。「是柯瓦納，對嗎？」

　　「對。」麥肯瞇起眼睛看著倒香檳的人。「賓士SL600，輪胎換位和保養。」

　　「沒錯。那次是我遇過最棒的保養維修服務。」

　　「那就對了。」錢寧的手指在空中猛搖。「我就知道我看過你。是你幫我爸整修好他那輛福特雷鳥。你把車送來的時候我也在，我還幫我爸擦他開心的眼淚。」

　　「很棒的車。所以你是錢寧．考伯特。」

　　「對。我爸買那輛車的時候，我還以為他瘋了。後來看到你把它修好的樣子時，我就想，為什麼我沒有一輛？要喝點香檳嗎，還是啤酒？」

　　「啤酒。」

　　「我就把你交給他們了。」帕可拍拍他的手臂。「你的禮服在那裡。再過十五分鐘左右，攝影師會過來。」

　　感覺還不賴，麥肯想。有食物、有啤酒，還有一群心情很好的人，很難讓人覺得有被利用的感覺。

　　至少在小麥進來，拿著照相機對著他之前，他都這麼覺得。

　　「喂，我只是來頂替的。」

　　「他們也希望留下紀念。不要理我。」小麥對他擺擺手，接著就像條紅頭蛇似的，無聲無息地在房裡鑽來鑽去。

　　她把錢寧從一群人當中拉出來拍正式結婚照時，他大大地鬆口氣。

　　趁小麥走開時，麥肯換上禮服褲和襯衫。帕可又說對了，衣服很合身，深紅色背心也是。

　　有一半的傢伙對車子很感興趣，一直問問題，不過他習慣了。技工是車子的醫生，大家都想獲得免費的醫療諮詢。既然給意見可以招來新客戶，他也不介意讓大家問。

　　帕可回來時，他正在打領帶，怎麼打都打不好。

　　「來，讓我來。」

　　「我租的禮服，都只要直接扣上去就可以了。」

　　她抬起頭對他微笑。「男人打領帶有一半的原因是讓女人可以靠近他們，替他們打領帶。你還好嗎？」

　　「還好。」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瞄向其他男儐相。「他們都很好相處。」

　　「你的女儐相是愛絲托莉雅。」

　　他的視線拉回來，看著她的眼睛。「真的假的？」

　　她清清喉嚨。「他們叫她愛絲。她很漂亮，有點害羞──已婚，所以你可別想打任何主意。」

　　「我現在想的是，我們可以在衣帽間很快地來一下。」

　　「大家都這麼想。她的工作是在芝加哥照顧特殊兒童，她和莉雅是在大學認識的。好了。」她往後站，偏著頭。「你很盡責。好好玩，還有，你看起來帥極了。」

　　小麥走進來。「好，各位男士，請移駕到露臺上拍照。這樣很危險，我不知道我的相機能不能一次拍下這麼多帥哥。」

　　帕可幫麥肯穿上外套，撥撥袖子。「等小麥結束你這邊，我馬上就回來幫你講解流程。」

　　「我這邊？我不要拍團體照，我不屬於這群人，我只是臨時來頂替。」

　　「錢寧真的很希望你能和他們一起，只要幾分鐘就好。」

　　「聽我說，帕可……」

　　「噢，抱歉。」她拍拍耳機。「我得趕去別的地方。」

　　看著帕可像煎鍋上的奶油，一溜煙地跑掉，他想，真狡猾。

　　到時候他一定要很多、很多的焦糖醬。

　　他完成了他的部分，在燈光微弱的豪華廳裡，引導賓客到座位上，燭光和壁爐的火光讓現場更顯明亮。

　　蘿瑞進來做現場檢查，對他眨眨眼。「怎麼樣？」

　　「蛋糕和宣傳中的一樣棒嗎？」

　　「更棒。」

　　「那就值得了。」

　　「我還有很多焦糖醬。」

　　他看到她溜走時嘻皮笑臉的表情──這表情好像大家都有。

　　天啊，難道這幾個女人什麼事都和彼此分享嗎？

　　沒關係，他會確保她們吃早餐的時候，有很多話題可以聊。乾脆直接偷拿一瓶香檳，到時候配……

　　「看看，現在兼差當帶位人員啊？」

　　他的背脊挺直，轉過去看到他舅舅。

　　老很多喔，亞堤？麥肯帶點小小滿足地想。這男人的頭髮都還在──這點向來是他最引以為傲、最高興的事──但他變胖了，臉和肚子都變得比較大。他的淺藍色眼睛，和變寬的臉相較之下，好像縮小了。

　　他瞄了一眼他舅舅的太太，心想，她保養得比較好。身材還繼續維持，只有一點點歲月的痕跡。不過她一臉厭惡的表情，讓她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你可以自己找位置。」

　　「還是像以前那麼有禮貌。我聽說你在追布朗家的女兒和她家的錢。」

　　「你向來搞不清楚自己的分量。」麥姬．法蘭克嗤之以鼻。「現在看起來，帕可．布朗也忘了自己的身分。她祖母地下有知，肯定睡不安穩。」

　　「坐下，否則就給我離開。」

　　「看來她的教養也沒有改變你。」亞堤說。「我想應該不需要多久，帕可就會發現你本來的真面目。你怎麼會認識新娘和新郎？替他們換過幾次輪胎？」

　　該死，他想，真該死。「沒錯。」

　　「麥肯，你可以洗掉指甲底下的汙垢，可是你還是油膩膩的工人。像布朗家族這樣的人，最後只會和他們同一類的人在一起。走吧，麥姬。」

　　他需要五分鐘，麥肯心想，五分鐘呼吸新鮮空氣，讓自己平靜下來。但他正走向大廳，準備出去時，蘿瑞走了過來。

　　「只剩下不到十位賓客尚未就座。我們需要你和其他男士再過兩分鐘就定位。你──怎麼了？」

　　「沒事。」

　　「好。你請最後一位賓客就座後，就繞過去……帕可跟你說過該怎麼做吧？」

　　「對，我知道。」

　　「我會在那裡給你打暗號。別擔心，不會痛的。」

　　他不覺得痛，他只覺得喉嚨裡有股怒火要衝出來。他不想在那裡，穿著別人的禮服，在一整間鮮花和蠟燭的房間裡，站在一群人面前，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結婚。

　　同時感覺到他舅舅的輕視──他無法忽視這種感覺──穿過這個廳，箝制住他的喉嚨，壓抑住這股怒氣。

　　他曾逃離過，跋涉了三千英里只為了擺脫這種感覺。現在他長大成人回到這裡，在他心裡卻還是有一小部分燃燒著刺骨、嚴峻的怒火，他痛恨這種感覺。

　　以前他不知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還是很難釋懷，同時心裡不斷想起那些羞辱的言語。

　　典禮結束後，他跟著去拍照，當作一種逃離；他聽著錢寧的父親滔滔不絕地談論那輛雷鳥，他也盡量跟上話題、做出適當回應。

　　接著他溜走，在房子側邊的花園找個地方，在結霜的夜裡坐下來、喘口氣。

　　她找到了他，上氣不接下氣，也沒穿外套，她平常的沉著消失無蹤。

　　「麥肯。」

　　「聽著，他們吃晚餐時不需要我，我在休息。」

　　「麥肯。」她跌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法蘭克家要來，我一直到巡視晚餐時才看到他們。對不起，對不起。」

　　「如果是妳邀請他們來，妳可以說對不起；既然不是妳，這就不是妳的問題。」

　　「是我把你拉進來，我真希望我……」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來想辦法。我會對錢寧和莉雅編個藉口，這樣你就可以……」

　　「又讓他們再次把我趕走，讓他們得到滿足感？我可不他媽的這麼認為。我只是該死地想休息一下，帕可，給我一點空間。」

　　她放開他的手，站起身。

　　「並不是每個人都要妳處理每一個細節，解決每一件事。」

　　「你說得對。」

　　「不要該死地認同人家說的話。我很過分的時候我自己知道，我很過分。」

　　「你很生氣，我懂……」

　　「我不需要妳懂，妳不懂。妳怎麼會懂？這和妳一點關係都沒有。當妳無力反擊的時候，大家會粗暴地對待妳嗎？」

　　「不會。」

　　「會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妳，直到妳相信自己沒有用、愚蠢、一無是處。告訴妳如果妳不聽話，妳就會淪落街頭？」

　　「不會。」但這並不表示她的心不會碎，她的血液不會為有這些經歷的孩子沸騰。

　　「那麼妳就不懂。該死，我不懂為什麼，當時我盡了我最大所能配合，還是讓事情變得更糟，還是會惹麻煩，還責怪我媽，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不知道是太過害怕，還是太過驕傲，還是兩者都有，所以不敢告訴她。」

　　她什麼都沒說。現在她懂了，或者說她希望自己懂了，知道為什麼強迫他只會讓他關上心房。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聽。

　　「我盡可能給她苦頭吃；因為如果不是我，也會是他或他太太給她苦頭吃。她忍下來，因為她希望有塊屋簷保護我，盡可能給我一個家，她想努力撐過失去我爸爸的傷心日子。而我卻責怪她。乾脆都怪在她身上吧，她憑什麼擁有正常的生活？亞堤讓她工作得像條狗，因為只要他下命令，她就會去做。那是她該死的親生哥哥，我們卻還要心懷感激。這種日子過了兩年多，每天都像惡夢。我只是一直等，一直等到我夠大、夠強壯，就可以揍他一頓，離開這個鬼地方。後來她替我做了，即使我那樣對她，她還是替我做了。有一天晚上她因為身體不舒服，提早下班回家；他要她排兩個班，存心要累死她。他把我壓在牆上，手掐住我的脖子，甩我巴掌。他喜歡甩人巴掌，因為和拳頭比起來，那樣更侮辱人，而且不會留下傷痕。」

　　有人走到露臺外，冰冷的空氣中傳來女性笑得花枝亂顫的聲音。

　　麥肯盯著房子、燈光、笑聲，但她想他應該沒有看到光線，也沒有聽到喜悅的聲音。

　　「我看到她走進來，她的臉像紙那麼白。她看到我們的那一刻，整個人漲紅；我從沒看過她動作那麼快，我也不記得看過有人動作這麼迅速。她那麼瘦，他比她重六十磅，但她還是把他拉開，讓他在房間中央跌得兩腳朝天。她挑釁著要他起來，警告他不准再碰我。」

　　他停下來，搖搖頭。「就是這樣，這就是我的過去，不要告訴我妳懂。」

　　「我現在不和你爭，但我得說，如果你認為我會把這種情況，怪在那孩子和他可憐的媽媽身上，那你就太小看我了。」

　　他的語氣變得和空氣一樣冰冷。「我說過了，帕可，這和妳無關。」

　　「當然和我有關，你這個笨蛋。你這個笨蛋，我愛你啊。」

　　在她匆忙離開前，她看到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知所措。

　　後來在喜宴上和新人聊天時，她又瞥到他這個表情，再晚一點，他坐在吧檯前和新郎父親聊天時，又出現一次。

　　她一直密切注意法蘭克家的動向，如果他們往麥肯的方向移動，她就準備介入。也許他認為這和她無關，也許他認為她不懂，也許他就是笨。但她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破壞她辦的婚禮。

　　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時，她還有點失望。

　　「妳和麥肯吵架了嗎？」人群開始漸漸散去時，小麥溜到她身邊。

　　「為什麼問？」

　　小麥拍拍她手上的照相機。「我懂人的表情，我了解妳。」

　　「不能說我們吵架了，應該說我們對交往關係的定義不同，他不認為我們處於交往關係，而是在一種情況裡。」

　　「男人有時候真蠢。」

　　「沒錯。」

　　「女人都應該搬到亞馬遜去，或者一年至少去那裡渡假三、四次。」

　　「亞馬遜？」

　　「在我認為，那裡是女人的世界，只要我覺得卡特很煩，或覺得男人很煩的時候，我就會去那裡。在那裡，平均每個人就有五家鞋店，沒有任何食物有卡路里，所有的書和電影結局都是快樂的。」

　　「我喜歡亞馬遜，我們什麼時候啟程？」

　　小麥的手臂摟住帕可的肩。「我的朋友，亞馬遜永遠都在那裡，就在每個女人的腦子裡。妳只要閉上眼睛想：Manolo Blahnik，妳就在那裡了。我得再去多拍點照片，待會兒再來找妳。」

　　帕可覺得很有趣，開始讓自己想像一個冷靜、舒緩、到處都是鞋子的女性世界，但她必須承認，她不會想住在那裡。如果只是短暫的假期，聽起來還挺吸引人的。

　　她看著新人再度站上舞池，跳起今晚的最後一支舞。

　　他們看起來好恩愛，好相配，她想，看來他們已經準備好以伴侶、情人、同伴、配偶的角色，開始一起生活。

　　一起邁向他們的快樂結局。

　　她承認，這是她一直以來想追尋的。

　　做點成績出來，做好工作，當個好朋友、好妹妹，留下點成就，同時，努力愛人也被愛，給予和接受承諾；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人，和他手牽手，邁向屬於他們自己的快樂結局。

　　少一點她都不要。

　　她一直沒再看到麥肯，直到她走到外面向新人揮手告別時才又看到他。

　　她注意到他已經換回自己的衣服，看起來已經冷靜多了，也比較自在。

　　「有空嗎？」他問她。

　　「有，現在有空。」

　　「我剛剛的反應不太好，那變成了我的一種習慣，我不太喜歡這個習慣。」

　　「好。」

　　「我以為我對亞堤的反感已經過去了，但看來顯然還沒有。」他把手放到口袋裡。「我不喜歡回到過去，所以我不想提。我知道妳只是想幫忙。」

　　「可是你不要任何幫忙。」

　　「我不希望我需要任何人的幫忙。我覺得這有點不一樣。但這不是找妳出氣的藉口。」

　　「我沒有問你的藉口，麥肯，只要知道原因，我根本不需要聽藉口。」

　　「我想我還在思考原因，所以……我要走了，讓我們兩個彼此都有點時間冷靜一下。」

　　「你在冷靜的同時，請你自問，你是不是真的認為我會看不起一個失去父親的小男孩，起身回擊、想脫離凌虐他的人？還是你以為我會認為這男人是自找的。等你確定答案的時候，再來告訴我。」

　　她打開門。「晚安，麥肯。」

　　「帕可？不管答案是什麼，我還是要妳。」

　　「你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我。」她說，然後把門關上。

第十九章

　　他喜歡把事情想成已經妥善解決。以前和女人在一起，他很少記得自己做錯過什麼──連續發生兩次的情況更是少之又少。

　　不過，還是一樣，帕可是第一個讓他遇到這種情況的女人。

　　他知道搞砸幾次，就應該把皮夾掏出來，買個象徵性的東西──通常是好聞的或是閃閃發光的東西。就算這個女孩什麼都有了，自己有能力買得到一些看起來很蠢的禮物，他也應該去買。

　　他想過買花，不過她家已經有了滿屋子的花。而且花可能是愚蠢禮物中最低階的。

　　他想過買珠寶，但這樣好像太過火了。

　　接著他想到了她的弱點。

　　管他的，既然他媽會一直唸，唸到他去買套新西裝為止，他就去買東西好了。

　　他討厭買東西，但這會讓他有點贖罪的感覺。更糟的是，他得掏錢出來買讓他覺得自己被包裝起來的衣服。這件事太耗時，也太麻煩，需要做很多困難的決定，而且很可能會讓他頭痛。

　　當他完成購物，手上拿著西裝和一個包得漂漂亮亮的盒子時──他向自己保證，這輩子或任何一輩子，再也不要再有這種體驗。

　　他傳了兩次簡訊給她，他從來不傳簡訊，他痛恨傳簡訊。他的手指太粗，不適合打手機鍵盤，讓他覺得自己很鈍、很蠢。不過，他的策略是和她保持距離幾天，但必須保持基本的聯絡。

　　星期一，他想應該已經和她保持距離夠久了，打了通電話給她，是語音信箱，雖然信箱裡有她冷酷的聲音，但這也是他痛恨的科技之一。

　　「嗨，無冕腳，我只是想問問妳今天晚上想不想出來騎車。我們可以去吃披薩。我很想見妳一面。」他想都沒想就加了這句話。「妳再跟我說。」

　　他躺回滑板車上，滑到替客戶維修的老爺車底下，把沒用的消音器拆下來。

　　他的手機發出聲響時，他已經把新的消音器裝得差不多了。他扳扳手指關節，對著擦傷傷口一直流出來的血咒罵一聲，接著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發現是簡訊時，他又罵了幾句。

　　聽起來很不錯，不過今天晚上我不能出去。我們一直到感恩節前都排滿了。希望到時候能見到你，和你媽媽。PB

　　※※※

　　「PB？什麼鬼東西？」

　　「妳用簡訊甩掉他？真冷淡。」蘿瑞往椅背靠。「幹得好。」

　　「我沒有甩掉他。我們的諮詢排得滿滿的。」諮詢已經結束，而且非常圓滿，她想，所以她可以放鬆一下，和朋友一起喝杯酒。

　　「從妳告訴我們的情況看來，他只是想好好處理一個困難的情況。」艾瑪的棕色大眼睛露出同情的眼神。「有的人面對這種情況，內心必須掙扎一下。」

　　「對，沒錯。所以我給他一點時間，和他要求的空間，讓他好好想一想。」

　　「就算他說結束了，也不代表真的如此。」小麥指出。「而且，妳在生氣。」

　　「不算是，只有一點點。」帕可修正自己的用詞。「我寧願他──或每一個人都是──有什麼就講出來，發洩一下，就算掃到颱風尾，也沒有關係，但不要整個人封閉起來，不願意和外界溝通。他不願意接受人家真心的支持和坦誠的了解，這點讓我有一點生氣。」

　　「好，我要說的是，我媽幾乎沒打過我，所以我沒有什麼受虐的經驗責怪她。」小麥深吸一口氣。「但她以前常瞧不起我，在情感上虐待我。」艾瑪揉揉她的腿表示安撫，小麥對她露出感激的微笑。「我有妳們三個人可以聽我宣洩，但即使有妳們，我有時候還是會陷入低潮，會撐不住。有時候，雖然有妳們、有葛太太、有卡特在我身邊，我還是需要沉思，或者也可以說我已經習慣沉思了，所以只要遇到那樣的情況，我就會這麼做。」

　　「希望妳不要。」艾瑪插話。

　　「我知道，就是因為我知道，所以每次我陷入低潮時，我會有一點罪惡感。我想我知道麥肯面臨的是什麼樣的心情。我父親沒有過世，但他離開了，從那之後，每次我真的需要他時，他從來不在我身邊。我被留給一個沒有渾蛋亞堤那麼暴力的人，這點讓我覺得自己很微不足道。」她喝了點水，舒緩喉嚨。「有時候，知道得愈多，這種感覺就愈強烈。我看到艾瑪，和她很棒的家人；還有蘿瑞，她想罵人就罵人；帕可，她的生活這麼完整；我就會覺得，妳們不會懂的。妳們怎麼會懂？這樣能減輕一點我的罪惡感和低潮。所以有時候我不想談那些鳥事，因為那是我的鳥事。」

　　「真會講話。」蘿瑞舉杯向她致敬。「不過，反正我們都自有辦法讓妳說出來。」

　　「是啊，每次講完之後，我都會覺得舒坦多了。不只是因為妳們都知道怎樣讓我敞開心房，也因為我知道妳們都愛我，不論我發生什麼樣的鳥事，妳們都會接受我，所以我願意開口。」

　　「不是我。」蘿瑞微笑。「我只是因為同情心氾濫，覺得妳很可憐。」

　　小麥點點頭。「和妳比起來，德瑞莎修女算鐵石心腸。」

　　「我跟他說了我愛他。」帕可咕噥，蘿瑞迅速把頭轉過來。

　　「什麼？剛剛還在說很會藏心事呢，什麼時候的事？」

　　「比一點點生氣還更生氣的時候。他跟我說我不懂，說這件事和我沒有關係，我跟他說他是笨蛋，這件事和我有關，因為我愛他。後來我回到婚禮上繼續工作，早知道我應該一直待在這裡工作。」

　　「他怎麼說？」艾瑪問，一隻手壓住胸口。「他有什麼舉動？」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他一直盯著我，一臉好像我踢了他的要害似的。踢他要害還好一點。」

　　「星期五的時候？妳星期五跟他說的。」艾瑪的手在半空中揮舞。「我們整個週末都在一起工作，妳卻沒告訴我們？」

　　「她沒告訴我們，因為那是她的鳥事。」

　　帕可的視線轉移到小麥身上。「如果話題得從那裡延伸下來，對，我想妳說得對。我得花點時間想一想，因為這些事，沒有一件如我以為的，也不如我所計劃的。照理說，我應該愛上一個明理、聰明，非常幽默、又有藝術品味的男人。我知道妳在翻白眼，蘿瑞，妳夠了。」

　　「這是幽默感。」

　　「隨便妳。我計劃了很久，精心規劃了十年以上。」

　　「真的？」

　　「閉嘴，小麥。」帕可的脣線微微上揚。「我和這位明理又聰明的男士偶爾約約會，持續幾個月，了解對方、欣賞對方，然後一起去個短暫、浪漫的旅行──地點哪裡都可以，可以在紐約一間非常棒的旅館套房，在海邊的別墅，或是鄉下民宿。我們一起吃燭光晚餐，或是去野餐。之後，再做場愛更好。」

　　「會在雜物間裡做嗎？」蘿瑞問。

　　「妳閉嘴，否則妳就聽不到接下來的計畫。」

　　蘿瑞神色痛苦地做出閉嘴的表情。

　　「然後，」帕可滿意地脫下鞋子，盤起腿，「我們變成情人，時間允許的時候，我們會去旅行；當然有時候也會爭吵，但我們都會理性地攤開來講。」她的視線瞬間轉到艾瑪身上。「妳很安靜，不過我可以聽到妳在想：真無聊。但是接下來妳一定會喜歡。他會告訴我他愛我，牽起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說那句話。總有一天，我們會再回到那間旅館套房，或別墅，或民宿；吃燭光晚餐的時候，他會再跟我說他愛我，我是他的一切。然後他會向我求婚，我答應他。這是打造快樂結局的方法。」

　　「他的口袋裡最好有只切工整齊的鑽石戒指。」蘿瑞說。「至少要五克拉。」

　　「我相信妳。」小麥說，但不敢大笑。

　　「我覺得還不錯。」艾瑪對蘿瑞投以警告的眼神。

　　「很不錯，也許有點可笑，但那是我的打算。」帕可很肯定地說，手指在胸口輕點。「我有能力依照情況和條件調整計畫。」

　　「沒人比妳厲害。」小麥同意。

　　「但是和麥肯之間的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連邊都沾不上，結果我還是愛上他。我已經對他說這句話了，更是徹底破壞我的劇本。」

　　「我知道妳知道，我們也都明白，愛情並不會依照任何劇本走。」蘿瑞補充。「如果會的話，我現在已經和一個火辣、身材健美、名叫路可的藝術家，在我們的巴黎小套房裡享受魚水之歡，而不是和妳哥哥，這個叫做德藍尼的火辣、身材健美的律師在一起。」

　　「我當然知道，但這並不表示我得因此覺得特別興奮。」

　　「妳不是在給麥肯時間和空間。」小麥做出結論。「妳是在給自己時間和空間。」

　　「我需要啊。因為劇本裡有一項要素是絕對不能修改或重寫，就是不管妳愛上誰，對方也要同樣愛妳，否則結局會很糟。」

　　「他要是不愛妳，他就是笨蛋。」

　　「謝謝，艾瑪。」

　　「我是說真的，妳很完美──我是指好的那方面，不是『我討厭完美小姐』的意思。」

　　「有時候我們的確很討厭她。」蘿瑞說，然後對帕可微笑。「不過這種討厭是出於愛。」

　　帕可點頭，向她的朋友們舉杯。「我也討厭妳們。」

　　「所有我最喜歡的女人都在。」德藍尼走進來，看看大家，接著搖搖頭。「如果這是禁止男生加入的討論，妳們得暫停一下。我說服了葛太太做迷迭香羊排，她剛剛提醒我還有兩分鐘，傑克和卡特正要過來。」

　　「我們要在這裡吃？」小麥跳起來，雙手在半空中揮拳。

　　「耶！我們現在的組合是有史以來最棒的。」

　　「我去幫她忙。」蘿瑞站起來，對德藍尼使了個眼色，他揚起眉毛，接著點點頭。「來吧，艾瑪。」

　　她們離開後，德藍尼坐在咖啡桌邊，擋住帕可離開的路。「妳和麥肯怎麼了？需要我去教訓他一下嗎？」看著她的臉，他拍拍她的膝蓋。「我想我可以對付他，不過我會帶傑克和卡特一起，以防萬一。」

　　「很貼心，不過沒有必要。」

　　「一定有事。他說他星期日不去看巨人隊比賽，而且他也好幾天沒來這裡了。」

　　「我們……在評估情況。」

　　「這是你們吵架的意思嗎？」

　　「不是，我們沒有吵架。就算有，你也知道我可以自己處理。」

　　「我當然知道。不過如果有哪個傢伙傷害妳，就算他是我的朋友，尤其是我的朋友，我就得去教訓他一頓。這是『大哥哥法則』。」

　　「對啦，你的大哥哥法則常常在改變。」

　　「那是修正、補充法條，附加條款。」

　　「我們沒有吵架。如果我覺得很受傷，那是因為──你得接受這點──因為我愛上他了。」

　　「噢。」他的背往後靠，雙手放在大腿上。「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你慢慢來，我也正在想。我們都得面對這件事，德藍尼，你、我，還有麥肯。」她推推他的膝蓋，站起來。「在葛太太派出搜尋隊之前，我們去吃吧。」

　　「我希望妳快樂，帕可。」

　　「德藍尼，」她握著他的手，「我也希望我快樂。」

　　※※※

　　依照安排好的，麥肯繞路去艾瑪那裡拿花，那是他請她插好，要送給葛太太的。

　　「我馬上回來。」他對他媽媽說。

　　「最好是，遲到的話很沒有禮貌。」

　　「她不是要我四點左右過去嗎？現在是四點左右。」

　　為了讓自己不要再繼續被叨唸，他下車，跑到艾瑪家門口。他發現，正如艾瑪說的，插在銅壺裡的太陽花就放在前面房間的桌上。他把整個壺拿起來。

　　回到車上時，他把銅壺交給媽媽。「拿一下，好嗎？」

　　「很漂亮。你至少有一半時間都是乖孩子，麥肯。」

　　「我不是正穿著西裝嗎？這應該也算。」

　　「你看起來也很幹練。這房子真是漂亮。」她說，他九十度轉向，把車倒往主辦公室。「天啊，我想起第一次靠近這房子，穿著硬挺的制服開車過來，當時怕得要命。」

　　她伸手撫平她特別為今天買的洋裝，是她最喜歡的亮綠色。她開心地想，不會硬挺挺的。

　　「我來到這裡，看到這房子，心想真漂亮，而且一點都不嚇人。」她繼續說。「老布朗太太比較嚇人，這點是肯定的。不過能看到裡面、在裡面端精美食物給穿著講究的人，很值得。當時的管家叫什麼名字來著？算了；不重要。她和主廚讓我們在廚房裡吃了一頓。」

　　他停好車，她轉過去對他笑。「我想我現在已經更上一層樓了。我的髮型怎樣？」

　　他也報以微笑。「無與倫比。」

　　「正是我喜歡的樣子。」

　　他從後座拿出她做的肉餡派和包裝好的盒子。他們快步走到門口，門倏地打開。

　　「感恩節快樂。」德藍尼親一下小凱的臉頰，看到麥肯手上拿的盒子。「你們不用這麼客氣的。」

　　「幸好我沒帶。」

　　「這派看起來真好吃，柯媽媽，是妳做的嗎？」

　　「是啊。如果莫琳在廚房裡，我可以拿去給她。」

　　「女人都待在廚房裡，她們屬於那裡。」他眨眨眼。「男人都按照布朗家族傳統在視聽室裡打電動。我帶你們去後面拿喝的。」

　　「這是格林威治最棒的一間房子。」小凱說。「我第一次看到這房子時就這麼想，現在還是。」

　　「謝謝，這對我們來說意義非凡。」

　　「應該的，這間房子很有歷史。在你祖母的時代，我在這裡的幾次派對中工作過，後來你媽媽的時候也做過。我比較喜歡你媽媽。」

　　德藍尼笑了，手輕輕摟著小凱的背，引導她方向。「布朗家的祖母是暴君。」

　　香味從廚房飄出來，還有女性的笑聲。麥肯認出帕可的聲音，他注意到自己的小腹像打了個結似的，有點緊繃，現在放鬆了。

　　她坐在工作臺邊折四季豆。他試著想起上次看到有人折四季豆是何時──後來她瞄過來，與他的視線相遇時，他的腦袋一片空白。

　　天啊，他真想念她，想念到幾乎有點痛苦的地步。他好想後悔，好想卻步，但她露出笑容，從椅凳上溜下來。

　　「感恩節快樂。」她先向他媽媽打招呼，和德藍尼一樣，親吻她的臉頰。接著她輕輕地刷過他的脣。那個結又更鬆了。

　　大家同時七嘴八舌地說話，但是他根本聽不進去，只是靜止在那裡，動作和顏色都是靜止的──有人從他手上拿走肉餡派。他陷下去了，陷在她的眼神、她的身形和聲音裡。

　　德藍尼拿了啤酒給他。「在她們開始使喚我們工作之前，我們去做男人做的事吧。」

　　「好，我只需要一分鐘。」

　　「猶豫的後果自負。不過你穿圍裙應該很漂亮。」

　　「去你的。」他說，他媽媽打了他一下。

　　「注意你的禮貌。我不介意穿上圍裙，感恩節的樂趣，有一半就在於準備工作。」

　　帕可正準備坐下，麥肯拉住她的手臂。「借五分鐘說話。」

　　「我有工作要做。」他把她拉出廚房時，她說。

　　「那些四季豆不會跑掉。」他轉進樂器室。「我帶了東西給妳。」

　　「很驚喜。」

　　他把盒子遞給她。「男人搞砸的時候，就必須付出代價。」

　　「這點我沒有意見，反正我喜歡禮物。看來，你媽媽贏了這場西裝大戰。」

　　「向來都是我媽贏。」

　　「很不錯的西裝。」她把盒子放在小桌子上，拆開蝴蝶結。「生意如何？」

　　「很穩定。因為錢寧的介紹，我拿到整理一輛一九六二年凱迪拉克的工作。」

　　「那太棒了。」

　　他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他一點也不意外。沒有撕、沒有扯，那不是帕可．布朗的風格。他想，就和他媽媽一樣很奇特，他媽媽會把包裝紙收起來，等著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再用。

　　「妳呢？」

　　「每逢假日前後，我們總是很忙。除了婚禮之外，還有派對。離小麥的婚禮還有兩個禮拜，我真不敢相信，我們一直到新年結束之前都排得滿滿的，然後……」

　　看到鞋盒，她沒有把話說完，接著緩緩地打開鞋盒蓋子。

　　她張大嘴，他想這反應應該是非常滿意的意思。

　　「鞋子？你買鞋子送我？噢，這雙鞋真的好美。」她拿出其中一隻細高跟鞋，像拿著易碎珠寶般握著。

　　「妳喜歡鞋子。」

　　「喜歡只是我對鞋子的一種簡單、微不足道的描述。噢，這雙鞋真是太美了。你看那深色寶石的光澤，還有質感。」

　　她脫下自己腳上穿的高跟鞋，套上新的，然後坐下來欣賞。「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我去過妳的衣櫃。」

　　她繼續坐著，仔細看著他。「麥肯，我得說你真的讓我很驚訝。你買了鞋子給我。」

　　「別指望我會再做一次。那次經驗真是……累人。我本來想，買性感內衣給她就好，不過那樣做好像是為了我自己。買內衣就簡單多了，也不會那麼奇怪。妳們女人到賣鞋子的地方就變得很兇猛。」

　　「我很喜歡。」她站起身，做出他想應該是走伸展臺的姿勢，轉身、微笑。「看起來如何？」

　　「我的視線沒辦法離開妳的臉，我真的很想念妳的臉孔。」

　　「好。」她大大地吐一口氣，接著走向他。「我真被你打敗了。」她喃喃自語，擠到他的懷裡。「我也很想念你。」

　　「我們一定要好好的。如果因為我和亞堤的關係，讓我們之間搞砸，我會很生氣。」

　　「不會有什麼事因為渾蛋亞堤而搞砸。」

　　他微微愣住。「渾蛋亞堤？」

　　「我們這裡都這樣叫他。」

　　他微微一笑。「我喜歡。我要和妳在一起，帕可。」

　　「很好啊，因為你現在正和我在一起。」

　　他的前額靠著她的前額。「聽我說，我……」他找不到正確的字眼，不太確定自己這麼做對不對。「管他的。我應該這麼說，妳是我第一個送鞋子的人。」他稍微後退一點，看著她的眼睛。「也是最後一個。」

　　「這對我來說意義非凡。」她雙手放在他的臉頰上，親吻他。「今天正好用來感謝我們之間沒事了。」

　　※※※

　　小麥婚禮前的這個禮拜，約會排得滿滿，修手指甲、修腳趾甲、做臉；登記很晚才收到的邀請函回函，調整座位表。

　　還有禮服最後的試穿修改、拆禮物、更新帕可設計的禮物追蹤表，記錄禮物的內容、送禮人、送禮人和新娘或新郎的關係，和到時候寄謝卡用的地址。

　　最後一個禮拜，表示有很多事要辦、很多電話要打，要確認、要做最後諮詢。

　　再加上其他婚禮的籌辦和準備，這禮拜簡直是瘋狂。

　　「為什麼我們當初會認為十二月很合適？」小麥帶著瘋狂的眼神問。「我們簡直忙瘋了。反正我們得等到下個月才能去蜜月，為什麼不利用下個月生意比較清淡的時候再結婚？天啊，我要結婚了，就在明天耶。」

　　「一定會很完美。」帕可一邊用手提電腦工作一邊說，一臉下定決心、絕不動搖的表情。「哈！天氣會很棒。早上很冷，飄點小雪，一到兩吋左右，下午就會放晴。傍晚有微風，大約零下一度，正是我要的。」

　　「有時候天氣預報說飄小雪，結果都下大雪。要是……」

　　「不會下大雪的。」彷彿在和天氣挑釁，帕可咬牙切齒地說。「只有早晨下幾吋美麗、蓬鬆的雪花，正好替我們豪華的十二月晚間婚禮裝飾。快去準備彩排。」

　　「我好怕彩排，我的聲音會變得很尖銳。我的下巴好像長了顆青春痘；走紅毯的時候，我一定會絆倒。如果是卡特絆倒還沒關係，因為那是大家預料中的事，可是……」

　　「妳的聲音不會太尖銳，妳不會有青春痘，當然妳也不會絆倒。」帕可拿出胃片，一粒給自己，一粒給小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道，妳知道，可是我……」

　　「相信我，那將是妳這一生當中最完美、最美麗、最快樂的一天。」

　　「我在無理取鬧。」

　　「不會，親愛的，妳要當新娘了。妳現在去好好泡個澡，妳還有一個小時。」

　　「卡特都不緊張。」小麥沉下臉，瞇起眼睛。「光是這點，就可以讓我討厭他。」

　　「麥坎席。」帕可本來看著電腦，轉身過來。「今天早上在廚房裡，葛太太要他坐下來吃早餐時，他把楓糖加在咖啡裡，當時我也在。」

　　「真的？」她高舉雙手歡呼。「他在緊張。我覺得好多了。我希望他也緊張，我希望他的耳朵從頭紅到尾，我還希望……既然我是新娘，我可以盡情地說我希望怎樣，對不對？」

　　「當然。」

　　「好。那我要謝謝妳暫時取消對我媽的驅逐令。」

　　「小麥……」

　　「不，我是說真的，讓我發洩完就好。」

　　「好，妳說吧。」

　　「她明天的出席很重要，雖然她向來讓我，也讓大家很痛苦。」

　　「她還是妳媽媽。」

　　「對，不論好壞。總之，我知道妳已經和她談過，設下規定。」

　　「只是打通簡短的電話，這沒什麼。」

　　「非常簡短，但非常不愉快的電話。」

　　現在換帕可露出微笑。「對我來說不會。她有來找妳麻煩嗎？」

　　「她試過，不過她失敗了。她已經失去這方面的能力，這點讓她很不高興。」小麥的酒窩加深。「現在她對我已經失去影響力了。」

　　「我覺得如果妳還受她影響，妳才是笨蛋。」

　　「很好，所以我不笨。」小麥吸一口氣，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但是我希望她來參加。我們一起經歷過這些之後，我知道妳不希望以後我回頭看生命中重要的這一天時，有任何遺憾。而且，既然我爸沒辦法把婚禮排進他忙碌的派對和愛奧尼亞海郵輪行程的話，父母之中至少有一個人來。」

　　「我們知道，雖然我們的工作就是要滿足新人的需求，但婚禮不只是燈光、音樂和一場演出而已，最重要的是感覺。妳的家人會出席，小麥。」

　　「是啊。」小麥伸出手，握緊帕可的手。「重要的家人。」

　　「還有，卡特也會在那裡等妳、看著妳、對妳許下承諾。」

　　「天啊，對，我準備好了，雖然緊張，但我準備好了。」

　　「去泡個澡，舒緩緊繃的情緒。」

　　「馬上去。」小麥站起來準備往外走。「帕可？我愛他的程度足以讓我感覺到我不只是我，而是一個比以前更好的自己。我一點都不緊張要和他結婚這件事，我緊張的是這場演出，怕忘詞，或沒抓對時間點做該做的步驟。」

　　「把這些都交給我，妳只要想著妳要嫁給卡特就好了。」

　　「這點我做得到。」她往回跑，衝過去給帕可一個擁抱。「我也很愛妳。」

　　帕可擁抱她的同時，伸手拿張面紙，放在小麥的手中。「謝謝。我明天一定不哭，所以今天晚上我要大哭一場。」

　　「這計畫不錯。記得把睫毛膏蓋好，免得乾掉。」

　　二十分鐘後，帕可衝下樓去找蘿瑞。

　　她屏住氣息，停下腳步。

　　「噢，蘿瑞」

　　「她說得叫她超級蘿瑞。」德藍尼對帕可說，他坐在廚房桌檯邊吃餅乾。

　　「怎能怪她？她是超級蘿瑞。這是有史以來最漂亮的蛋糕。」

　　「還沒完成呢。」蘿瑞含糊地說，繼續把糖皮花放到蛋糕上。

　　「卡特的做好了。」德藍尼大拇指指向原本的衣帽間，現在已經改裝成蘿瑞的附屬廚房。

　　帕可走進去，打開冷藏櫃。「我好喜歡！這甚至比草圖還要棒，打開的一本書，是《皆大歡喜》的其中一個場景，看起來好像真的可以翻頁似的。」

　　「妳敢動手翻，就死定了。」蘿瑞揉揉酸痛的肩膀，帕可走回來時，她看了帕可一眼。「天啊，不要哭啦。」

　　「我是按照小麥的計畫。」她從口袋裡拿出面紙。「今天晚上哭一哭，明天就不哭了。我在大冰箱裡放了涼膠面膜給大家用，讓大家明天不會泡泡眼。」

　　「謝天謝地。」德藍尼說。「我本來還在擔心我明天會有泡泡眼。」

　　「拿著你的餅乾去看看卡特的情況。」帕可命令他。「你也可以打電話或直接去找艾瑪，告訴她明天不准遲到，必要時，叫傑克把她扛過來。」

　　「好吧。我知道什麼時候該識相走開。」

　　「我本來想今晚讓你偷溜進我房間，」蘿瑞說，「可是你沒買雙漂亮的新鞋給我。」

　　「麥肯得為他破壞了我們其他人的規矩付出代價。」

　　只剩下她們兩個女生時，蘿瑞往下瞄了一眼帕可的腳。「真的很好看。其他一切都沒事吧？」

　　「沒事。我已經有了明天的氣象預報……」

　　「我不是在說小麥的婚禮，這樣可以換一下這禮拜一直在討論的話題。我在講妳和麥肯。」

　　「沒關係。」她打開冰箱，拿出一瓶礦泉水，接著轉過來，看到蘿瑞盯著她看時，她嘆了一口氣。「沒有，他沒有提到我說我愛他的這件事，我也沒有提。沒有，他也沒有講那句話，這點我可以接受。」

　　「騙人。」

　　「我盡量說服自己接受，大多時候都很成功。而且現在要做、要想的事情已經太多，我沒空想這個。」她把本來為了彩排派對盤起來的頭髮鬆開。「我們現在的情況很好，而且……很好。不要讓我再說一次很好。我們先把注意力放在小麥和卡特身上。」

　　「好。我們那位嬌羞的新娘到哪去了？」

　　「泡澡舒緩神經。她得準備著裝了。」帕可看了錶之後說。「再過……」

　　「帕可，放輕鬆。我們在這裡辦彩排晚宴，時間表可以輕鬆點，只要輕鬆一點點就好。她知道琳達今晚不過來嗎？」

　　「知道，我想她因此鬆了口氣。我們也談了明天的事，她很高興她媽媽會來參加婚禮。對琳達來說，明天來就夠了。」

　　「那麼……」剛好麥肯走進來，蘿瑞打住。「我穿七號，和帕可一樣，以防萬一派得上用場。」

　　「我只買鞋子給和我一起睡的女人。」他從桌上的盤子裡拿了塊餅乾。「如果我和妳上床，德藍尼會很生氣。」

　　「他的心胸非常狹小。」

　　「你有沒有……」

　　「按照妳說的，已經去接了，也送去卡特那裡了。」

　　帕可頓時感到如釋重負。「好，謝謝你，謝謝你。」她捧著他的臉頰親。

　　「他來了。」蘿瑞站到一邊。「妳辦到了。」

　　帕可單手插腰。「妳懷疑過我的能力？」

　　「我真是慚愧，妳是超級帕可。我得去換雙鞋子，真可惜不是妳那一雙。」她邊說邊帶著嫉妒的眼神看著帕可的腳。「還要去補補妝之類的。如果小麥還沒動靜，我可以去帶她過來。妳做得非常好，帕可。」她抓著帕可，用力地吻在她的脣上。

　　「妳可以用慢動作再做一次嗎？」麥肯問。

　　「變態。」但蘿瑞轉過身時，眼角閃著淚光，也在他脣上印一下。「她一直說沒關係，但有關係。」她用力吸吸鼻子，對帕可露出微笑。「我們都知道這很重要。我十五分鐘後回來。」

　　「大家都想在今晚哭個夠。」

　　「謝天謝地，我忍得很辛苦。」

　　「很幽默。」帕可的手指在他肚子上鑽了鑽。「我得去看看外燴人員的進度，還有接待室和豪華廳的狀況，還有……」

　　他抓起另一片餅乾，跟著她一起出去。

　　※※※

　　麥肯心想，婚禮開始前，總是很熱鬧，但這場不一樣。這一場讓他相當驚訝。卡特的家人抵達，喧嘩聲開始升高，小麥委託在她婚禮中拍照的攝影師和助手已經開始替他們拍記錄照。他看著帕可在他們之間移動，提供飲料、蹲下去和小孩子說話。沒多久，大廳和接待室已經人聲鼎沸，熱鬧非常。滿室的花香──他想這應該只是明天的序曲而已。

　　他喝了口香檳，瞄了一眼，看到帕可和他去機場接的人講話。他正準備走向他們，小麥衝下樓。

　　「我沒有遲到！」她笑，看到人群中的卡特，她笑得更開了。「我只是想……」

　　麥肯看到她的臉色一變，有那麼一會兒，她臉上的震驚讓他以為帕可犯了個錯誤。

　　小麥的眼眶濕潤。「爸？」

　　英俊、迷人，在他女兒生命裡大多時候都缺席的傑佛瑞．艾略特往前站一步，張開手臂。「寶貝。」

　　她奔向他的懷抱，臉埋在他的肩上。「我以為你不能來。」

　　「我怎麼會錯過我寶貝女兒的婚禮。」他把她往後推一點，在她淚濕的臉頰上左右各親一下。「妳真漂亮。」

　　「爸。」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看到帕可，對她眨眨眼，用嘴型說「謝謝」。

　　沒有錯，麥肯想，又拿了杯香檳，走過去遞給帕可。「幹得好，無冕腳。」

　　她接過香檳，從口袋裡拿出面紙，擦擦自己的眼睛。「這是我的工作。」

第二十章

　　下雪了，非常柔軟而美麗。帕可已經在中午之前請人把停車場和走道上的雪清理乾淨，新娘在樓上放鬆，享受朋友送給她結婚當天禮物──熱石按摩。

　　入口處和樓梯上布滿艾瑪和工作人員完成的花藝布置；豪華廳入口側，擺了三批大型柱狀蠟燭，搭配大量插在乳白色底座的各種顏色花朵。

　　黃昏時，無數燈飾掛在屋外和銀色花盆裡的小松樹上，排列在走道兩旁，閃閃發亮。每扇窗前都有燭光搖曳，照耀在繫著白色蝴蝶結的花環。

　　帕可邊繞著屋子檢查邊想，這房子晚上閃耀著光芒，充滿喜慶的味道。

　　艾瑪的作品又更勝從前，加上雪花，賓客可穿過冬日仙境，走過布滿花環的門廊；疊得像樹的白色聖誕紅，擺在樓梯兩旁。

　　她就像經驗豐富的將軍，指揮她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戰役，上午的流程進行得相當順利。她穿著慢跑鞋，到每一間房間、每一層樓，給大家鼓勵、讚美、發號施令。

　　「妳在活動開始前就會累垮。」德藍尼的手放在她肩上，把她擋下來，不讓她繼續走。「深呼吸。我以為今天婚紗店的莫妮卡會替妳做這些。」

　　「她和蘇珊半小時內會到。卡特的情況怎樣？」

　　「很好，艦長。」

　　「說真的，德藍尼，他需不需要什麼？如果你們昨晚通宵喝酒、玩撲克牌……」

　　「照妳指示，我們十二點半前就讓他上床睡覺了。是我們其他人通宵喝酒和玩撲克牌。」她瞇起眼睛，注意到他的眼睛明亮，精神飽滿。

　　「去看看他，我不希望他三點半前就跑過來。」

　　「一切都在他伴郎的掌控之中。鮑伯和妳一樣：手拿時間表和時鐘。他三點半會到攝影工作室接新郎。」

　　「那你去幫忙，艾瑪的工作人員正在布置日光室，第二組人馬在布置晚餐會場。」

　　「傑克在幫艾瑪。」

　　「傑克來了？麥肯呢？」

　　「他和卡特在一起。我們想總要有人在那裡陪他，以防萬一他落跑。」

　　「很幽默。不過有人陪卡特很好。我本來還想過去看看他，既然麥肯和他在一起，我去看小麥好了。你可以去告訴蘿瑞，她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然後請她到新娘休息室來。」

　　「如果她正在忙，她可能會把糕餅切刀朝我丟過來。」

　　「冒這種險有時候是難免的。」

　　※※※

　　麥肯手拿可樂和洋芋片，坐在椅子上轉來轉去，看ESPN頻道上的機車越野賽。

　　卡特來回踱步。

　　他已經習慣了卡特的模式，踱步、坐下、盯著電視機、看手錶，站起來繼續踱步。

　　「後悔了嗎，教授？我接獲指令，如果你試圖逃跑的話，我就得去拿繩子了。」

　　「什麼？不是，哈哈，不是啦。現在才一點半？也許電池壞了。」他對著手錶皺眉，輕敲錶面。「你的錶幾點？」

　　麥肯伸出光溜溜的手腕。「現在是你放輕鬆的時候。要來杯烈酒還是什麼的嗎？」

　　「不，不，不。也許吧。不要。只是……感覺上我好像進入另一度空間，那裡的五分鐘，相當於一小時又三十分鐘。我們應該選下午的婚禮，如果我們選在下午舉行，現在我們已經結婚了。」

　　「你很急嗎？」

　　「可能有一點。」他茫然地盯著前方。「有時候我會想，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其他時候，感覺上這一切又很自然而然。我只是……這……我們……」

　　「說出來吧。」

　　「當你找到你愛的人，全心全意愛上的人，而她也愛你，連你的弱點和缺點都愛，一切就變得自然而然；如果你跟她說話，她會傾聽；如果她會讓你笑、讓你思考、讓你有欲望、讓你更了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讓你成為更好的人，光是和她在一起，就讓你成為更好的人時，你一定是瘋了才會不想和她共度下半生。」卡特帶著怯生生的笑停下來。「我在胡言亂語。」

　　「不會啊。」這些話在他的內心翻攪，麥肯搖搖頭。「這樣很好，卡特，你真是個幸運的渾蛋。」

　　「我今天是全世界最幸運的渾蛋。」

　　麥肯關掉電視。「去拿牌來，我們來玩兩人紙牌遊戲，看看你的好運會不會轉移。」

　　「當然。」卡特又看了手錶一眼。「現在真的只有一點三十五分？」

　　※※※

　　小麥踏進新娘休息室，停下腳步，快樂地轉了一圈。「看，快看，是我的，今天這些都是我的；有香檳、新鮮水果、花、蠟燭。噢，艾瑪，看那些花。」

　　「我們只給新娘最好的。畢竟這裡是『誓約』。」

　　「先來杯香檳。」蘿瑞走過去。

　　「我的半杯就好。」帕可說。「我還有幾件事要……」

　　「帕可，不行。」小麥抓著她的手。「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最後一支舞，妳是我的朋友，我最完美、最美麗、我最需要的伴娘之一。其他的交給莫妮卡就好，我需要妳陪在我身邊──這是『誓約』新娘守則。」

　　「好吧，幫我倒滿，蘿瑞。」

　　「凱倫，也許妳可以拍張廣角的……」

　　「嗯哼。」帕可搖搖手指。「如果我是伴娘，妳就只能當新娘，不可以當攝影師。」

　　「交給我們就好，小麥。」凱倫對她眨眨眼，開始換鏡頭。

　　「我知道，對不起。」她深呼吸一口氣，拿了杯香檳。「好，敬『大喜之日』，這次是玩真的了。」

　　喝了第一口，小麥舉起一隻手。「再敬一杯，因為我等一下可能會忘記。艾瑪，謝謝妳讓一切變得這麼漂亮；蘿瑞，謝謝妳別出心裁的蛋糕；帕可，謝謝妳安排的所有細節，大大小小的事，真的非常感謝。最重要的是，謝謝妳們當我的朋友。」

　　「好了，別說了，喝。」蘿瑞把眼淚眨掉。「今天不能哭。」

　　「哭一點沒關係，我們還沒化妝。」

　　艾瑪伸手抱住小麥，帕可遞了面紙過去。

　　門打開，葛太太站在那裡咧嘴微笑。「髮型師和化妝師來了。」

　　「好了，收起眼淚。」帕可命令。「開始工作吧。」

　　她向來最喜歡這個部分，雖然她只需要走進去，然後走出來就好。現在髮型師正在整理帕可的頭髮，她手拿香檳，看著化妝師幫小麥化妝。

　　她心想，這是嶄新的角度，看著卡特的母親衝進來聊天、大笑、啜泣，非常滿意莫妮卡和蘇珊進來檢查進度的效率。莫妮卡進來報告新郎和男方的人已經抵達時，她得強迫自己不要站起來，只能坐著放鬆，不斷向自己保證，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

　　的確是。

　　一切都很準時，她、艾瑪和蘿瑞換上自己的禮服。她想，小麥挑的顏色、色調都非常適合。深南瓜色替蘿瑞的膚色增添光澤，黃褐色突顯出艾瑪黝黑的肌膚，暗金色也非常適合她。她們站在一起，看起來就像光芒四射的秋天花朵。

　　「我們看起來好炫。」蘿瑞說。

　　「妳們看起來漂亮極了。」小麥穿著束腹和吊襪帶說，手指劃個圈，要她們轉圈。「這樣就對了，很漂亮。噢，葛太太，妳看看妳。」

　　「對老太太來說，還不錯。」葛太太穿著藍黑色禮服轉了個圈。

　　「換妳了。」帕可說。

　　「噢，天啊，天啊。」

　　她們幫小麥穿上結婚禮服，撫平、弄鬆外層的網紗，把後面的裙子扣上裙襬。帕可站在穿衣鏡前，看著小麥搖身一變。

　　「我是新娘，」她喃喃自語，眼神中帶著驚喜。「我很漂亮。」

　　「好了。」葛太太走向前，把卡特送給小麥的鑽石耳環交給她。「小麥坎席──纖瘦的紅髮女孩──變身為這裡最美麗的新娘。」

　　「葛太太。」小麥低下頭，頂著葛太太的額頭。「可以請妳幫我戴頭飾嗎？」

　　替新娘戴頭飾，是當母親的喜悅，帕可想。看著葛太太在小麥亮麗的頭髮上戴上閃亮的髮帶，她非常感動。

　　「很適合妳。妳說得對，艾瑪，這很適合她。」葛太太退後一步，擦擦眼睛。「可以了。」

　　「還沒。」帕可打開小五斗櫃的抽屜，．拿出一個盒子。「我知道妳借了首飾，但我希望妳戴這個。」

　　她打開盒子，拿出一條精緻的鑽石項鍊，由三條細緻、亮晶晶的項鍊組成。

　　「帕可！」小麥幾乎說不出話來。「這是妳媽媽的。」

　　「我爸送她當作結婚週年紀念禮物。我知道他們會很高興今天讓妳戴上；對我來說，這就和他們在這裡一樣，他們的一部分也在這裡，他們很愛妳。」

　　「天啊。」

　　「不能哭。」帕可說。

　　「妳讓我根本不可能不哭。我很願意戴上它，我很願意……」她的聲音近乎沙啞，一面搖頭。「我沒有辦法再說下去，再說下去我就要哭了。」

　　「來。」帕可替她戴上鍊子，扣好。「非常完美。」

　　小麥伸出手摸摸項鍊。「我很高興今天他們在這裡，和我、和大家在一起。」

　　莫妮卡走進來。「噢，小麥，妳真是漂亮極了。卡特看到妳，一定需要氧氣罩，妳可能也會需要，他看起來帥得不得了。凱倫，我想跟妳講一聲，該開始拍正式結婚照了。各位有什麼需要我服務的嗎？」

　　「我媽媽來了嗎？」小麥問。

　　「還沒。」

　　「來不來也沒差。好了，凱倫，我是妳的了。」

　　「我想在這裡拍幾張，然後到露臺上拍，手拿捧花拍幾張，然後再請伴娘入鏡。」

　　「妳準備好的時候，花就會送過來。」艾瑪說。

　　「我得去看看男生那邊。」帕可告訴蘿瑞。「等我回來再開始。」

　　「妳在這裡待這麼久，我已經很訝異了。去吧。」

　　她溜出去，捧起裙子，衝向新郎休息室。她敲了一下，輕輕地把門打開。「有女生來了。」

　　「可以進來了。」德藍尼喊。

　　她走進來。「莫妮卡說的沒錯，卡特，你帥得不得了。」還有他整個耳朵紅起來時，可愛極了。「你們看起來都好帥。我只是想……」

　　傑克走過去調整領帶時，她看到了麥肯，穿著牛仔褲和長袖運動衫，正在喝啤酒。「我不知道你在這裡。來這裡殺時間？」

　　「什麼？喔……啊，對。」

　　她心想，他看起來有點呆滞。他放下啤酒，她建議他不要喝太多。

　　「凱倫已經開始拍女生那邊的正式照片，所以再過十五分鐘，她應該就會過來拍你們。卡特，到時候你得請你爸過來。時間差不多時，我會請你媽媽過來。還有……」

　　「出去。」德藍尼推她轉向門口。「妳今天是伴娘，不是婚禮企劃。」

　　「一直有人這樣跟我說。那就到時候見了。麥肯，希望你有帶你的西裝來。」

　　「怎麼，我是笨蛋嗎？我還有非常充裕的時間。」

　　「我們會把他趕出去。」傑克對她說。「妳今天很美，帕可，非常漂亮。」

　　帕可笑了，做出走在紅地毯上的姿勢轉個圈。「是，我是。」

　　「別擔心。」卡特的伴郎兼同事鮑伯拿起手提電腦。「這邊都在我的掌握中。而且我已經把誓詞都背起來了，以防萬一他需要我提詞。」

　　「你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鮑伯。」

　　她一直等到都沒有人聽得到時，她才笑出聲。

　　「來得正好。」艾瑪說。

　　「時間還不到……」

　　「是捧花。我希望我們都在。」艾瑪從箱子裡拿出來。「小麥，最後一部分。」

　　「艾瑪，哇！雖然我看過妳之前在插花的時候，但……這真的是……哇。」

　　小麥接過玫瑰和百合組成的垂型捧花，深色和亮色的花朵，搭配小玻璃珠和珍珠，襯托出些許光芒，從腰部到膝蓋處流曳下來。

　　「這真是……」她盯著捧花看，然後朝著艾瑪舉高。「藍色蝴蝶，捧花裡有藍色蝴蝶。」

　　「那是幸運符，也象徵愛。」

　　「妳沒告訴我們妳要做這個。」蘿瑞走近看。「艾瑪，妳這個多愁善感的小笨蛋，真的很棒。」

　　「卡特也有……在他的領結上有一隻小的。」

　　「我應該告訴妳，我在蛋糕上也放了一隻……有點像尋人遊戲。」

　　「蘿瑞！」小麥眼中含淚地笑著說。「妳這個多愁善感的小笨蛋。」

　　「帕可也放了一隻在小麥的藍色吊襪帶上，所以我們三個都是。」艾瑪伸手從箱子裡拿出其他捧花。

　　「我本來還在想今天不可能再更完美了……」

　　小麥的話被突然打開的門打斷，她母親穿著致命吸引力的低胸禮服出現在門口。「妳們看起來都很……甜美。顏色很有趣。我讓艾里待在樓下，我只是要上來……」

　　她的眼神落在小麥身上時，臉上的假笑褪去。帕可看到琳達臉上震驚的表情，非常暢快。對，沒錯，妳這自私、自以為是的女人，她非常漂亮，不管妳說什麼或做什麼，都不能破壞她的大日子。

　　「麥坎席，妳很漂亮，真的。噢，我的寶貝要結婚了！」她高舉雙手，走過去抱住小麥。「我從沒想過我會親眼看到這一天的到來。」

　　小麥的臉在琳達的頭上方，對著帕可翻眼睛、咧嘴笑。

　　不會，一分鐘都不會被她破壞，帕可想，也對小麥齜牙咧嘴。

　　※※※

　　麥肯在新娘休息室外踱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知道，但的確發生了。所以……就是這樣，等她從那間房間出來，他會確認的確如此。

　　他要是有戴錶，他會敲敲錶面，看電池是不是壞了。

　　裡面有什麼要弄這麼久？那扇鎖起來的門後面，到底在做什麼？

　　終於，門打開了，女生都走了出來，化好妝、香香的、容光煥發。他讓開，準備一看到帕可，就衝上前。

　　他看到她的時候，她當然又在和今天掌管一切流程的另外一位女生交頭接耳。

　　「喂。」

　　她回過臉，歪著頭，有點訝異。接著又花了一分鐘的時間，重新和她的替身再次確認剛剛已經確認過五遍的事項，才穿著一身飄逸、燭光色的禮服朝他走過來。

　　「你怎麼不在樓下？你應該要就座了，我們快要……」

　　「我需要和妳講一下話，兩分鐘。」

　　「麥肯，現在有婚禮，我不能……噢，天啊，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就知道我應該過去看……」

　　「沒有問題，一切都很好，看起來是場世紀婚禮。婚禮可以等一下，沒有問題。」

　　「到樓下去。」她傾身往前，輕輕地吻他的臉頰，小麥走出來時，她轉過身。

　　「好了，我準備好了。麥肯？為什麼你不在樓下？」

　　「我正要去。讓我讚嘆一下，哇喔。很棒，卡特一定說不出話來。」

　　小麥的笑容比身上的鑽石還要閃亮。「我要結婚了。」

　　「我有收到通知。待會兒見，馬奎爾太太。」

　　「馬奎爾太太，真是太酷了。」小麥穿著閃閃發亮的高跟鞋，快樂地跳了跳。「我們走吧，帕可。」

　　帕可對麥肯露出一笑，帶著小麥下樓。「記住，抬頭挺胸，微笑。慢慢來，享受屬於妳的這一刻。我們會依名字筆畫順序，在卡特的姪女和姪子之後出場。」

　　「他們看起來真可愛。」

　　「沒錯。下到妳的音樂時，記住就站在那裡，數到五，等大家起立，替妳鼓掌，然後……」

　　「帕可，別擔心。我爸爸站在樓梯那裡，他會陪我走紅毯。」

　　現在小麥的綠眼睛很沉靜，不再濕潤，散發著喜悅。

　　「妳大概永遠不會告訴我，妳是怎麼讓他來的，不過沒關係，他來了。這件事比我自己認為的還要重要。不過就像妳昨天說的，這比任何事都還重要。卡特就在那裡，我的膝蓋在發抖，但不是緊張，是興奮──是天殺的無比幸福。我絕對不會錯過輪到我進場的音樂。」

　　在樓梯頂端，她、艾瑪和蘿瑞整理好裙襬，把捧花交給小麥，有那麼一會兒，她們就像小時候一樣站在那裡，對著藍色蝴蝶微笑。

　　「新郎母親入場。」帕可喃喃自語。

　　「妳戴了耳機？」蘿瑞問。

　　「沒有，我就是知道。卡特和鮑伯已經站在壁爐前面，新郎母親和新郎父親正要就座；琳達入場。我知道妳很放鬆，小麥，但是妳現在可以做幾次瑜伽深呼吸。新娘母親進場。」她說的是葛太太，小麥捏捏她的手。

　　「換音樂。捧戒指的男童，再來是花童，他們倆好可愛。」她繞過去，看他們跟從莫妮卡的指示走出去。「真的很可愛。」

　　「凱倫有在拍吧？」

　　「噓，妳不要再問了。好了，艾瑪。」

　　「我們走吧a」

　　「五、四、三、二，換蘿瑞。」

　　「走。」

　　帕可再捏捏小麥的手。「今天是妳的結婚大喜之日。」她說，走下樓梯。

　　她看到滿屋子的賓客、花、蠟燭和燭光，她不再擔心；她看到卡特，他看起來就像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她瞄了一眼麥肯，看到他緊繃的表情時，她有那麼一下子有點困惑；接著她站到好友身邊。

　　她心想，音樂轉換，大家起立。

　　小麥喜氣洋洋地站在那裡，牽著她父親的手，快樂地向前走，只差沒飄起來。帕可母親的鑽石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小麥親一下她父親的臉頰，卡特已經伸出雙手迎接她。她走向前，握住他的手。「嗨，小可愛。」她拉近他，大方地吻他。

　　「我等不及了。」小麥說，音量剛好讓大家都聽得見。

　　他們在歡笑聲中完成婚禮。

　　他沒辦法找到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時間也不夠久。拍照、吃晚餐，到處都是人。大家都忙著找人講話。

　　「你怎麼了？」他母親在桌子底下踢了麥肯一下。「你看起來很煩躁。」

　　「沒什麼。我只是很想趕快脫掉這套愚蠢的西裝。」

　　「吃你的晚餐。」她命令，接著轉過頭和艾瑪的父親聊天──謝天謝地──這樣她至少不會來煩他。

　　晚餐後，他試圖上前跟她說話，不過所有伴郎伴娘被引導到一個地方，賓客則往另外一個地方。

　　宴會廳裡，小麥和卡特站上舞池，開始跳第一支舞。看著他們，他突然了解到時間點根本不對，完全不對，今天是屬於他們的日子，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他去拿了杯啤酒，告訴自己要放鬆。

　　「很棒的派對吧？」傑克在他身旁坐下。

　　「辦得很好，尤其新人是好朋友的時候，她們辦得更好。」他敲敲傑克的杯子。「下一個就是你了，老兄。」

　　「等不及了。」

　　麥肯偏著頭，仔細看傑克臉上的表情。「你是說真的？」

　　「一天比一天更迫不及待。誰知道？辦場盛大的派對當然很棒，但我最期待的是我接下來的人生。艾瑪她……她就是艾瑪，她只要繼續當她自己就好了。我要去找她跳舞了，你也應該去找帕可。」

　　「對，我應該去。」

　　他又坐了一會兒，接著站起來，穿過桌子和人群。熱情的音樂吸引了一群賓客走下舞池。

　　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德藍尼剛好經過，停了下來。「我幫我未來的新娘拿了杯香檳。你有看到鮑伯在上面跳嗎？他跳舞時非常狂野。」

　　「怎麼可能錯過。」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他把手放在麥肯的肩上，他們倆一起對著鮑伯笑。「雖然知道小麥和卡特已經住在一起了，但這還是讓一切很不一樣。」

　　「讓一切很不一樣？」

　　「這讓兩個人的感情更穩固、更真實、更加重要。我參加過無數的婚禮，但直到碰到蘿瑞，我才真正體認到這點，讓我想讓這段感情更加穩固、真實，更重要。總之，要是你在找帕可的話，她在那裡。」

　　「謝了。」

　　他下定決心，管他什麼時間點，他繼續找她。

　　他看到她和蘿瑞在跳舞。音樂轉變時，她們手挽著手一起朝他走過來。

　　「為什麼女人可以一起跳舞，但是男生一起跳的時候，看起來就很蠢？」

　　「不會啊，是你們自己這麼認為。」蘿瑞對他說。「有看到德藍尼嗎？」

　　「他去幫妳拿……」他做出喝酒的手勢。

　　「我去找他，可以縮短等的時間。妳要喝嗎？」她問帕可。

　　「要，謝謝。」

　　既然只剩下他們倆在一起，他挽起她的手臂。「我們可以出去一下嗎？我想……」

　　「帕可。」琳達手拿香檳杯，輕悄地走過來。「很不錯的婚禮。妳們一定日夜不停工作了好幾個禮拜，才辦成這場婚禮。難怪妳看起來這麼累。」

　　「會嗎？」帕可帶著冷淡的甜美音調說。「一定是燈光的關係。我剛剛才在想在這種燈光下，會讓妳看起來很虛弱，我是說氣色很差。麥肯，你見過小麥的媽媽吧？」

　　「見過，妳好嗎？」

　　琳達甩甩她濃密的金髮，熱情的藍色眼睛盯著他看。「很好，謝謝。我們見過嗎？我們一定沒見過，因為我絕對不會忘記帥哥。」她向他伸出手，身體擠過去。「我們什麼時候見過？」

　　「妳說要替我吹簫的時候。」

　　在他一旁的帕可發出嗆到的聲音，琳達後退一步，對帕可露出凶惡目光。「妳應該更小心檢查妳邀請來妳家的人。」

　　「我已經很小心挑過了。這一次是特別通融妳，好好玩。我們去跳舞吧，麥肯。我很想在我朋友的婚禮上和你跳舞。」

　　帕可拉著他走下舞池，把頭靠在他肩上，笑個不停。「噢噢，你獲得了第一個和我跳舞的機會。那真是……」她抬起頭，雙手捧著他的臉猛親，親到他暈頭轉向。

　　「來。」他拉著她走出去。

　　「可是我想……」

　　「就五分鐘，該死。」

　　他發現到處都是人。他拉著她走出宴會廳、走下樓梯，不理會她的抗議。他看了一下，朝她住的那一棟走，然後把她拉進健身房。

　　婚宴的時候，不會有人進來這裡。

　　「你到底怎麼了？」

　　「聽我說，妳只要聽我說就好。」

　　「我在聽你說。」

　　他深呼吸一口氣。「好，妳聽我說，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告訴妳，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其他人的事，我從沒想過告訴其他人。妳知道怎麼進入他人的內心，妳就是會這樣，進到別人的內心裡，看看是怎麼回事，這對妳來說一點都不難。」

　　「為什麼不行？麥肯，你喝了多少？」

　　「可能還不夠用來壯膽。我從沒有和任何人進展到這個地步，看起來這方面我也不太擅長──而且，該死、我應該要對自己做的事很在行才對。」

　　他轉過身，和她保持多一點距離，希望調整好呼吸、恢復冷靜。「我這一輩子的前十年都在搬來搬去，沒有關係，因為當時的生活就是如此。第二個十年，我都在對這個世界、人間煉獄生氣；後來我盡量用自己的方式，過比較好的生活。」他的手梳過頭髮。「生活好不容易過得比較好一點，卻又讓我栽了個大跟斗。說是命運、運氣差都好。我抓住第二次機會，做了改變。有一個人一直陪在我身邊經歷這些。」

　　「你的母親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女人。」

　　「沒錯。我的生意做得很好，我知道怎麼經營，怎麼發展，我喜歡做這些。不對，應該說我很愛做這些。」

　　「所以你才會做得這麼好。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你怎麼了。」

　　「我沒怎樣，我只是……」他站在那裡只是盯著她好一會兒。「從來沒想過會是妳，這點是肯定的。」

　　「你在說什麼？」

　　「妳說了妳愛我。」

　　「所以你有聽到我說這句話。」她轉過身，走過去打開小冰箱拿礦泉水。

　　「我當然有聽到妳說的話，我的聽覺又沒問題。」

　　「你只是決定忽略我。」

　　「我沒有，是妳讓我措手不及。帕可，妳讓我毫無招架之力，我從沒想過妳對我的感覺會和我對妳的感覺一樣。」

　　她拿著水瓶的手放了下來，視線慢慢拉回到他身上。「你對我有什麼感覺？」

　　「就像……卡特是怎麼說的？他知道怎麼講。」

　　「我不要卡特的話，我愛的人又不是卡特。」

　　「我覺得妳是我度過這些搬來搬去、人間煉獄的生活的原因，我沒死、我的人還在這裡是為了妳，我覺得……」

　　他沒有繼續講，看到她站在那裡，美麗、完美、閃耀動人的樣子，他暗自咒罵一聲。

　　「我得引用一下卡特說的話。就是當你愛上一個人，對方也愛你的時候，就算很倒楣，一切還是很順利。一切都很順利，帕可，就是這句話。」

　　她把礦泉水放在舉重訓練椅上。「我一直以來所想像的這一刻，和現在很不一樣。」

　　他的臉上閃過被激怒的表情。「沒有詩，也沒有月光，我還穿著該死的西裝。」

　　她笑了。「我很高興這一刻是和你在這裡、用這種方式發生。」她正要走向他。

　　「我還沒說完。」

　　她停住。「噢，抱歉。」

　　「好，我們得去做。」

　　她睜大眼睛。「你說什麼？」

　　他全身上下都放鬆了下來，他就愛她說這四個字。「天啊，無冕腳，妳不要老想著性，我的意思是我們得……」他手指天花板劃圈。

　　「我恐怕不太懂你的暗號。」

　　「我們得去結婚。」

　　「我們……」她退後一步，和礦泉水一起坐在舉重訓練椅上。「喔，天啊。」

　　「如果妳了解我，無論如何都愛我的話，妳就應該知道我不會跪下來，背什麼幾百年前的死人寫的東西。該死。」他走過去，拉她站起來。「也許我可以做得更好一點，我現在很了解妳，我知道妳過去的點點滴滴，創造了今天的妳。正在樓上進行的活動──非常棒的派對，但最重要的是在這場派對之後所代表的意義。這才是妳想要的。」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這就是我的工作方式，但重要的是，不是我要什麼。」

　　「如果妳在尋找的是全心全意、至死方休的愛，那麼妳該看著我，不會有人像我一樣愛妳、待在妳身邊、了解妳，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帕可。」

　　她的手有點顫抖，她把手放在他的臉上，看著他的眼睛。「告訴我你要怎樣。」

　　他握住她的手腕，然後和她十指相連。「我要和妳一起生活，現在我算是偷傑克和德藍尼的話。我想要那樣的生活只因為妳是帕可。妳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讓我們之間更堅實，我希望……這次是我說我要什麼……我想對妳許下承諾，我想信守承諾。我愛妳，我想對妳承諾我會終生愛妳。」

　　他吐出一口氣。「妳說呢？」

　　「我說？我說好。」她快樂地有點暈眩，笑出聲，用力捏捏他的手。「好，麥肯，我們去做吧。」她張開雙臂環抱他。「你好完美，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你真的好完美。」

　　「我以為卡特是今天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他剛剛被踢到了第二名。」他把她往後推一點，一邊親吻她，一邊搖晃。「我沒有戒指，什麼都沒有。」

　　「你最好趕快去弄一只。」

　　「沒問題。」他牽起她的雙手，放到脣邊，他親吻她的雙手時，她的眼睛散發出光芒。「我欠妳一支舞。」

　　「對，沒錯，我真的很想和你跳舞，我們得回去了，今晚是屬於小麥的。」

　　「我們明天再告訴他們，這樣才不會搶了他們的風采。」

　　她想，對，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再次捧起他的臉，再次親吻眼前這個她心愛的男人，這個她即將嫁的男人。「明天很快就到了。」

　　他們手牽手一起往回走，走回音樂聲、花卉布置、閃亮的燈光裡。她想，今晚是屬於小麥的，也是她夢想成真的開始。

尾聲

　　新年一月一日，帕可在書桌前坐下來，準備趕些文件，心裡想著，假期、派對、小麥的婚禮，這些加起來，讓她的工作進度有點落後。

　　她心想，還有她自己訂了婚的這件事。她伸出手，冬天微弱的陽光照射在美麗的鑽石戒指上，難怪她的工作進度落後了些。

　　她有一整個下午可以工作，迎接新的一年。這一年來，有很多好事發生。

　　這十二個月真的很不一樣。

　　四場訂婚和一場婚禮。

　　她一年前連麥肯．柯瓦納是誰都還不知道，現在，再過十個月，他們就要結婚了。天啊，她有滿坑滿谷的籌備工作和研究要做。

　　她要和心愛的男人結婚了，婚禮最好要與眾不同、不同凡響。她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一直到眼神開始變得夢幻。這是她和麥肯第一年的結束也是開始，現在才正要開始。

　　她提醒自己，這就是為什麼她什麼工作都沒辦法完成的原因。她已經得了新娘症候群。她打開電腦。

　　她想，可以在安靜、沒人打擾的屋子裡工作。

　　葛太太應該快打包好了，準備前往她一年一度的冬季渡假。小麥和卡特應該也在打包準備蜜月旅行。德藍尼和蘿瑞、艾瑪和傑克應該都舒舒服服地在自己家裡休息、偷閒。

　　至於麥肯──她的麥肯──已經回修車廠，打算趕點工作進度。

　　今晚有送別晚宴，好好地歡送即將踏上旅程的那三個人。

　　然後她和麥肯可以到海灘渡假屋休息幾天，當作寒假，就只有他們兩個──新年之後的這幾天，「誓約」的生意向來比較清淡。

　　「專心點，帕可。」她咕噥。「又不是只有妳一個新娘需要打點。」

　　一直到有人打斷之前，她專心工作了將近一個小時。

　　「妳為什麼在工作？」蘿瑞和艾瑪及小麥走進帕可辦公室時說。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妳為什麼沒在打包行李？」

　　「整理好了。」小麥的手指在半空中打個勾。「佛羅倫斯，我們要來了。不過現在……」她們三個人走向前，把她拉下椅子。「妳得和我們過來一下。」

　　「妳們知不知道我落後了多少……」

　　「五分鐘。」艾瑪說。

　　「雖然兩星期內沒有任何一場婚禮，不過……」

　　「昨晚真的棒極了。雖然妳還有兩天才走，但我知道妳已經整理好行李了。妳八成也替麥肯整理好了。」蘿瑞說。

　　「我沒有，我只是給他一張建議清單。我說真的，我只需要再一個小時。反正待會兒我們就要一起吃晚餐了。」

　　「現在有比工作還更重要的事要做。」小麥抓著帕可手臂的手握得更緊，她們把帕可帶往樓梯的方向。

　　「對妳們來說也許是，可是我……」她突然靈光一閃。「妳們幫我找到了婚紗。」

　　「這是『誓約』女人的傳統。」艾瑪拍了一下帕可的屁股。「我們要男人今天下午自己消失，因為我們要舉行帕可的婚紗派對。」

　　「和以前一樣，如果不適合妳，沒有關係，沒有人會覺得難過。」蘿瑞在新娘休息室門口轉過身，擋住門。「妳準備好了嗎？」

　　「當然。等一下。」帕可笑著用手掩住胸口。「哇，我現在有點感動，真的很有意義的一刻。我幫這麼多新娘挑過婚紗，現在卻是我自己要試穿。」

　　「妳一定會很漂亮。開門，蘿瑞，我等不及了。」艾瑪催促她。

　　「來吧。」

　　帕可的手仍放在胸口，一走進門，她的手滑了下來。

　　上半身露肩、顯露胸線，婚紗白的絲綢從上而下，沿著緊身曲線垂至圓裙。作工細緻的珠飾和刺繡是經典的晚禮服款式，相當華麗，從上半身沿著側邊而下，環繞摺邊和裙襬。

　　婚紗的線條、款式，無庸置疑地非常適合她。但是她眼眶泛淚，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我媽媽的婚紗，是媽媽的。」

　　「葛太太從儲藏室裡找出來的。」艾瑪邊說，手邊上下揉帕可的背。

　　「她和妳一樣苗條，也差不多高。」葛太太擦擦眼角。「也許妳想挑一件自己的，挑件新的，但是我們想……」

　　帕可搖搖頭，說不出話來，只是轉過身，雙手環抱住葛太太。

　　「我在哭的時候沒辦法拍照。」小麥從擺在房裡的面紙盒裡抽了張面紙。

　　「來，大家喝點香檳，振作一點。」蘿瑞倒香檳前，先用手擦擦淚濕的臉頰。

　　「謝謝妳。」帕可在葛太太的兩頰上各親了一下。「謝謝妳們大家。好，快把香檳給我。」她從蘿瑞手中接過一杯香檳，從艾瑪手上接過面紙。

　　「很美。」她說。「非常漂亮。我只在照片裡看過，只看過媽穿的時候有多漂亮，她和爸爸看起來好快樂。她嫁給我爸爸時就是穿著那件婚紗，等我嫁給麥肯的時候，就有他們倆陪我一起。這是妳們給我的最棒的禮物，最棒的。」

　　「天啊，別講了，快穿上吧。脫衣服，帕可。」蘿瑞命令她。

　　「好，來吧。」

　　「背對鏡子，等妳穿好再看。」

　　她們幫她穿上婚紗，就和以前她幫她們試穿一樣。

　　「轉過來，但是先閉上眼睛，我要整理一下裙子和裙襬。」艾瑪已經開始構思捧花的樣子，她把摺邊拉出來，撥撥裙襬。她瞄了小麥一眼，小麥站好位置，拿好相機，對她點了個頭。「好了，睜開眼睛看。」

　　在鏡子裡，帕可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和她曾在其他新娘臉上看到的一樣，興奮、驚喜、散發光芒。

　　「這是我媽媽的婚紗。」她喃喃自語。「現在是我的了。」

　　「帕可。」小麥換個位置，再度按下快門。「妳看起來好美。」

　　「妳看起來很快樂。」葛太太對她微笑。「快樂又戀愛中的樣子，最適合新娘子了。」

　　「我是新娘，我很快樂又在戀愛中，我看起來很美。」

　　「放下相機，麥坎席。」葛太太拿出自己的相機。「我要替妳們四個拍一張。不要踩到裙襬！好了，現在，腦子裡想著『大喜之日』。」

　　趁她們笑時，她按下相機。

　　「我們來舉杯，大家都拿起杯子。艾瑪，妳這個酒鬼。」蘿瑞指著她。「妳的杯子都空了。」

　　「酒可以讓我停止哭泣。」

　　重新倒滿香檳，艾瑪和其他人一起舉杯。

　　「敬充滿紀念性的一年。」蘿瑞先說。

　　「天啊，耶！」小麥說。

　　「敬我們的男人。」蘿瑞接著說。「他們夠幸運才會遇到我們。敬我們的母親。」

　　葛太太眼裡又盈滿淚。「不要又開始了。」

　　「敬友誼。」

　　「敬『誓約』。」帕可補充。「還有經營它的女人。我們讓新娘帶著愛、格調和完美嫁出去；當新娘是我們自己的好姊妹的時候，更是如此。」

　　大家都笑了，相互乾杯。大家在喝酒時，葛太太退到後面，又拍了張照片。大家開始討論頭飾、花藝和伴娘禮服的顏色。

　　她的女孩們都很快樂、都在戀愛中，都美麗動人。

　　敬我的孩子們，她想。她舉起酒杯，敬「誓約」的新娘，和她們的美麗夢想。

　　（全書完）